從老鬆洞回到西廂房,天已徹底黑透。寨中各處亮起了燈火,巡夜的守衛增加了人手,氣氛似乎比往日更加肅穆緊張。潘巧蓮和陳墨一路小心潛行,避開守衛,有驚無險地回到了小屋。
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世界,兩人才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和後怕。剛纔在洞中與孫先生那番驚心動魄的密談,如同做了一場光怪陸離、卻又無比真實的噩夢。
潘巧蓮靠在門上,緩緩滑坐在地,雙手抱住膝蓋,將臉埋了進去,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恐懼、屈辱,以及做出那個決定後,巨大的心理壓力和即將麵臨的、難以想象的凶險。
陳墨蹲下身,將她緊緊擁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一遍遍地低聲安撫:“沒事了,蓮娘,沒事了……我們回來了……”
但他的聲音,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比潘巧蓮更清楚,答應孫先生的計劃,意味著什麽。那不僅僅是要再次麵對蕭凜那個惡魔,更是要將蓮娘置於一個更加危險、更加屈辱的境地。他恨自己的無能,恨這吃人的世道,更恨那個將他們逼到如此絕境的蕭凜!
“陳墨,”潘巧蓮在他懷裏抬起頭,臉上淚痕未幹,眼神卻已恢複了那種近乎冰冷的平靜,“我們沒有退路了,對不對?”
陳墨看著她眼中那令人心疼的堅強,喉頭哽咽,隻能重重點頭:“對。但蓮娘,你記住,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在你身邊。如果你覺得撐不下去,我們就立刻停止,哪怕拚了這條命,我也帶你殺出去!”
潘巧蓮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決心,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也升起一股勇氣。她伸出手,輕輕撫上他清瘦卻堅毅的臉頰,低聲道:“我不會退縮的。為了你,也為了我們自己,我一定要讓他……付出代價。”
兩人相擁無言,汲取著彼此的力量。良久,潘巧蓮才從陳墨懷中起身,走到桌邊,就著冷水,洗了把臉,強迫自己徹底冷靜下來。
“孫先生說,蕭凜最近可能會有所動作,讓我……伺機接近他。”潘巧蓮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讓他對我放鬆警惕,甚至產生興趣的理由。”
陳墨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走到她身邊,握住她冰涼的手:“你想怎麽做?”
潘巧蓮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件她為陳墨縫製、袖口被勾破的藏青色新棉襖上。她走過去,拿起棉襖,手指撫過那道細小的破口,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或許……可以從這件衣服開始。”她低聲道。
接下來的兩天,潘巧蓮表現得異常“安靜”。她不再像前幾日那樣,在陳墨的陪伴下在寨中走動,而是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西廂房裏,要麽坐在窗邊發呆,要麽就拿著針線,默默地縫補著那件袖口破損的棉襖,一坐就是半天,神情鬱鬱,眉宇間帶著化不開的愁緒和一絲……彷徨。
她讓劉嬸悄悄傳話給寨主,說那日集市人多,她兄長的新衣不慎被勾破,她心中愧疚,想向寨主討些顏色相近的線,將破損處繡補得看不出來,以示對寨主饋贈的珍視。
這個請求,合情合理,又帶著一絲女子的小心翼翼和討好。很快,劉嬸就帶回了一小撮與棉襖顏色幾乎一模一樣的絲線,還有一句寨主的回話:“線隻管用,若有他需,亦可直言。”
潘巧蓮謝過劉嬸,關上門,看著手中那撮質地上乘的絲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魚兒,開始咬鉤了。
她開始“專心”地繡補那處破口。她刻意將過程拉得很長,繡得極其精細,甚至用了複雜的、類似“盤金繡”的手法,在破損處繡出了一小片低調卻別致的、類似竹葉的暗紋。這需要極高的專注和耐心,也讓她有了更多“獨自沉思”、“愁緒難解”的理由。
陳墨則按照計劃,開始“主動”在山寨中活動。他去了幾次後山的書庫,借閱了一些講述山川地理、風物人情的書籍,也“不經意”地向管理書庫的老先生打聽附近州縣的情況,流露出對“外麵世界”的好奇和嚮往。他甚至“偶遇”了韓青幾次,閑聊中,表達了對山寨收留的感激,也隱晦地透露出,等妹妹(潘巧蓮)情緒好些,他們或許會考慮離開,去南方尋親或謀生。
這些舉動,都在向監視者傳遞一個資訊:陳墨傷勢已愈,心思活絡,可能有了去意。而潘巧蓮,則因為某些原因情緒低落,猶豫不決。
這符合孫先生對他們的“設定”——一對身世不明、各有心思、並非鐵板一塊的“兄妹”。更容易讓蕭凜放鬆警惕,也更容易讓潘巧蓮的“接近”顯得合理。
這天下午,潘巧蓮終於“繡補”好了那件棉襖。她將棉襖仔細疊好,對陳墨道:“衣服補好了,我想……親自給寨主送過去,順便道謝。”
陳墨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最關鍵的一步來了。他緊緊握住潘巧蓮的手,眼中充滿了擔憂和不捨。
“小心。”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這兩個字。
“嗯。”潘巧蓮點點頭,拿起棉襖,又對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她今日依舊穿著那身靂藍布裙,但將頭發梳得格外整齊光滑,在腦後挽了一個簡單的髻,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臉上未施脂粉,因為連日的心事和勞累,顯得有些蒼白消瘦,卻更添幾分我見猶憐的脆弱氣質。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依舊,卻彷彿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憂鬱和迷茫。
她深吸一口氣,捧著棉襖,走出了西廂房,朝著後山聽鬆堂的方向走去。腳步不疾不徐,背脊挺直,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聽鬆堂外,守衛依舊。看到潘巧蓮,韓青似乎有些意外,但並未阻攔,隻是通傳了一聲,便放她進去了。
石屋內,光線比上次來時明亮了些,大概是白天的緣故。蕭凜依舊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手中拿著一卷文書,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落在走進來的潘巧蓮身上。
他今日未穿勁裝,而是一身玄色暗紋的常服,襯得他身姿更加挺拔,麵容也少了幾分戰場殺伐的淩厲,多了幾分居於上位的沉穩和深不可測。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隼,彷彿能洞穿人心。
“寨主。”潘巧蓮停在書案前幾步遠的地方,斂衽行禮,聲音低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民女前來,是為歸還寨主所賜絲線,並將補好的棉襖,呈給寨主過目。多謝寨主慷慨。”說著,她將手中疊得整整齊齊的棉襖,雙手奉上。
蕭凜沒有立刻去接,隻是目光在她低垂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又掃過她手中那件顯然被精心修補過的棉襖,緩緩開口:“不過是些許絲線,何足掛齒。衣服既已補好,你兄長穿著便是,何必送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潘巧蓮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卻適時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窘迫和不安,頭垂得更低:“寨主厚賜,民女兄妹無以為報。兄長說……說此衣乃寨主所賜,破損已是不敬,如今補好,理當讓寨主知曉。而且……”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帶著一絲哽咽,“民女……民女也想親自向寨主道謝。那日集市……若非寨主的人暗中看顧,民女恐怕……已遭不測。此恩……民女銘記於心。”
她提起集市那日的“意外”和“看顧”,既是試探,也是示弱。果然,蕭凜的眼神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哦?你如何知道,那日是我的人?”他語氣依舊平淡。
“民女……民女猜的。”潘巧蓮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臉上浮起一抹極淡的紅暈,“在這山寨裏,除了寨主,還有誰會……在意我們兄妹的死活?那日混亂,若非有人暗中引開追兵,我們恐怕難以脫身。事後想來,唯有寨主……有此能力,也……有此心意。”她將“心意”二字,說得極輕,帶著一種欲語還休的意味。
蕭凜看著眼前這個明明恐懼緊張、卻強作鎮定,明明想要討好接近、卻又帶著一身傲骨和疏離的女子。她與這山寨裏所有見了他要麽畏懼要麽諂媚的女人都不同。她身上有一種矛盾的氣質,脆弱又堅韌,清澈又藏著秘密,就像一株帶著尖刺、卻散發著幽香的野玫瑰,明知靠近可能會被刺傷,卻依舊引人想要采擷、征服。
這種矛盾,這種若即若離,恰好擊中了他內心深處某些隱秘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征服欲和掌控欲。
“你倒是個明白人。”蕭凜緩緩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潘巧蓮麵前。他身材高大,帶來強烈的壓迫感。潘巧蓮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鬆柏氣息,混合著淡淡的墨香和一絲極淡的、類似鐵鏽的血腥味。
他伸出手,接過了那件棉襖。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潘巧蓮的手。她的手指冰涼,微微顫抖了一下,卻沒有立刻縮回。
蕭凜的目光,落在她繡補的那處“竹葉”暗紋上。針腳細密均勻,圖案別致精巧,幾乎與原來的布料融為一體,若非仔細看,根本看不出是修補過的。這手藝,絕非尋常村婦能有。
“好手藝。”他讚了一句,目光卻並未從潘巧蓮臉上移開,“看來,你並非隻會做些粗活。”
潘巧蓮臉上那抹紅暈更深了些,低聲道:“不過是些微末技藝,難入寨主法眼。家母……早年曾教導過一些。”
“令堂想必是位心靈手巧之人。”蕭凜隨意地說道,將棉襖放在一旁的書案上,目光重新落回潘巧蓮身上,帶著審視,“你兄長傷勢已愈,聽說,近日在寨中頗為活躍,似乎……對外麵很是嚮往?”
來了!潘巧蓮心中一凜,知道這是關鍵。她臉上適時地露出幾分憂慮和掙紮,咬了咬下唇,才低聲道:“兄長他……性子耿直,又讀了幾年書,總想著……男兒誌在四方。這山寨雖好,終究……非久留之地。他……他想帶我去南方,說那裏氣候溫暖,或許能尋到生計,安穩度日。”
她說得情真意切,將一個既依賴兄長、又對前途感到茫然的妹妹形象,刻畫得淋漓盡致。
“哦?那你呢?你也想走嗎?”蕭凜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目光卻緊緊鎖住她的眼睛。
潘巧蓮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水光氤氳,充滿了迷茫、恐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她輕輕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聲音帶著哭腔:“民女……不知道。兄長是為了我好,外麵……或許真的能安穩。可是……外麵兵荒馬亂,我們又無依無靠,離開了山寨,又能去哪裏?那日集市……民女是真的怕了。寨主,你說……我們該怎麽辦?”
她將問題拋回給了蕭凜,同時也將自己“柔弱無助”、“依賴強者”的一麵,毫不掩飾地展現在他麵前。這是一個陷阱,也是一個誘餌。
蕭凜看著她眼中真實的恐懼和淚水,心中某個角落,似乎被輕輕觸動了一下。他見過太多女人的眼淚,有害怕的,有偽裝的,有算計的。但眼前這個女子的淚,似乎格外真實,也格外……讓人想要將她護在羽翼之下,抹去她的恐懼和淚水。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壓下。他是蕭凜,是黑風寨主,是雙手沾滿鮮血的亡命之徒,不是心慈手軟的善人。但……留下她,似乎也不錯。至少,比看著她跟著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兄長”,出去送死強。
“外麵確實不太平。”蕭凜緩緩道,聲音比剛才溫和了些許,“你們兄妹既然暫無去處,不如暫且留在寨中。你兄長若覺得悶,我可以給他安排些差事。至於你……”他頓了頓,目光在她清麗卻憔悴的臉上掃過,“若願意,可以來聽鬆堂,幫我整理些文書,或者……做些縫補漿洗的輕省活計。總好過在後廚,或整日憂心忡忡。”
來了!他主動提出了讓她接近的機會!潘巧蓮心中狂跳,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和猶豫:“真……真的可以嗎?民女……民女粗手笨腳,隻怕做不好,反而給寨主添麻煩……”
“無妨。”蕭凜揮了揮手,似乎隻是隨口一提,“你先試試。若覺得不妥,再作他想。”
“那……民女多謝寨主!”潘巧蓮深深一福,抬起頭時,眼中閃著淚光,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般的、微弱的光亮,彷彿在絕境中看到了一絲希望。這表情,恰到好處地取悅了蕭凜的掌控欲。
“今日便到這裏,你回去好好想想。”蕭凜重新走回書案後坐下,拿起了文書,示意她可以離開了。
“是,民女告退。”潘巧蓮再次行禮,緩緩退出了聽鬆堂。
走出那扇沉重的石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潘巧蓮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幾口冰冷的、帶著鬆柏清香的空氣,才感覺那幾乎要跳出喉嚨的心髒,慢慢落回原處。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第一步,成功了。她取得了初步的信任,也得到了“合理”接近蕭凜的機會。但她也知道,這隻是開始。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將更加凶險,更加如履薄冰。那個男人,比想象中更加深沉難測,也更加危險。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在陽光下依舊顯得陰森冷肅的石屋,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恨意和決絕。然後,她挺直脊梁,邁著看似平穩、實則微微發顫的步伐,朝著西廂房的方向走去。
陳墨早已在院門口焦急地等待,看到她安然回來,才鬆了口氣,連忙將她拉進屋子,關上門。
“怎麽樣?他沒為難你吧?”陳墨上下打量著她,急切地問。
潘巧蓮搖了搖頭,將方纔的對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陳墨,包括蕭凜讓她去聽鬆堂幫忙的提議。
陳墨聽完,沉默了良久,才緊緊將她擁入懷中,聲音帶著壓抑的痛苦和後怕:“蓮娘,委屈你了……”
“不委屈。”潘巧蓮靠在他懷裏,閉上眼睛,感受著他溫暖的體溫和有力的心跳,低聲道,“隻要能和你一起活下去,離開這裏,我什麽都不怕。”
話雖如此,但兩人心中都清楚,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潘巧蓮必須小心翼翼地周旋在蕭凜身邊,獲取信任,打探情報,同時還要防備孫先生可能的變化,以及應對隨時可能出現的、來自蕭凜的、更加直接的“興趣”和侵犯。
這是一場在刀尖上跳舞的死亡遊戲,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當天晚上,潘巧蓮“如約”開始“整理心情”,準備第二天去聽鬆堂“幫忙”。她找出那套送來的、料子相對較好的月白色衣裙,仔細熨燙平整。又對著那麵模糊的銅鏡,練習了許久“恰到好處”的表情——不能太諂媚,惹人疑心;也不能太清冷,讓人失去興趣;要帶著感激,帶著一絲依賴,又保留著一點屬於“良家女子”的矜持和疏離。
陳墨在一旁默默地看著,心如刀絞。他多麽希望,自己能代替她去承受這一切。但他知道,他不能。他必須扮演好自己的角色——那個“心思活絡”、“嚮往外界”、可能隨時會帶著妹妹離開的“兄長”,給蕭凜施加無形的壓力,也為潘巧蓮的“留下”和“接近”,製造合理的動機。
夜深了,兩人依舊毫無睡意。並排躺在各自的地鋪和床上,黑暗中,能聽到彼此並不平穩的呼吸。
“蓮娘,”陳墨忽然低聲道,“明天……一定要小心。如果……如果他敢對你不軌,不要管什麽計劃,立刻反抗,大聲呼救。我會一直在附近,拚了命也會衝進去救你!”
“嗯。”潘巧蓮在黑暗中應了一聲,聲音有些發悶,“你也要小心。孫先生那邊……未必完全可信。我們……要留好後路。”
“我知道。”陳墨道,“我已經將一些緊要的東西,藏在了老鬆洞附近。萬一有變,我們就去那裏匯合。”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一些細節和應對突發狀況的方案,直到天色微明,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潘巧蓮換上了那身月白色的衣裙,頭發依舊梳得整齊光滑,隻在鬢邊簪了一朵小小的、不知從哪裏摘來的、淡紫色的野花。臉上依舊未施脂粉,但氣色比昨日看起來好了些,隻是眉眼間,那抹淡淡的憂鬱和柔弱,依舊揮之不去。
她對著鏡子,最後檢查了一遍自己的儀容,深吸一口氣,對陳墨點了點頭,然後,拿起一個裝著針線和小剪子的粗布小包,邁步走出了西廂房,再次朝著那座令人心悸的聽鬆堂走去。
晨光中的聽鬆堂,少了夜晚的陰森,多了幾分古樸肅穆。韓青看到她,似乎並不意外,隻是點了點頭,便讓她進去了。
石屋內,蕭凜已經在了。他依舊坐在書案後,麵前攤開著地圖和文書,似乎在籌劃著什麽。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潘巧蓮身上,在她那身與往日不同的、更顯柔美的衣裙和鬢邊那朵小花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類似滿意的神色。
“來了?”他語氣平淡,指了指書案旁一張較小的、堆著些雜亂書信和賬冊的桌子,“那些是近日各處送來的文書和賬目,有些需要謄抄整理,有些需要歸類。你先看看,能做什麽便做什麽,不懂的可以問。”
“是,寨主。”潘巧蓮恭順地應了,走到那張小桌旁坐下。她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大致翻了翻那些文書。大多是些山寨日常開銷的記錄,附近村鎮的“訊息”,以及一些看不懂的、似乎是用暗語寫成的往來信件。她心中暗喜,這正是她需要的——接觸山寨核心資訊的機會!
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開始仔細地、一頁頁地整理那些賬冊,將它們按時間順序排好,用鎮紙壓平。動作不疾不徐,神情專注認真,彷彿真的隻是一個來幫忙整理文書的下人。
蕭凜偶爾會抬頭看她一眼,見她低眉順眼、安安靜靜做事的樣子,便又低下頭,繼續研究自己的地圖。石屋內,一時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窗外隱約的風聲。
潘巧蓮一邊整理,一邊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過那些她能看懂的文字。從零碎的資訊中,她拚湊出一些有用的內容:山寨的存糧似乎不算充裕,近期在大量采購;後山的練武場最近使用頻繁,似乎在加緊操練;有幾封來自山外的密信,提到了“商隊”、“臘月”、“十五”等字眼……
臘月十五?那不就是幾天後?孫先生說的那支商隊,很可能就是在臘月十五左右經過!潘巧蓮的心跳加速,但她麵上絲毫不露,隻是更加仔細地整理,將那些看似重要的、提到具體時間和地點的文書,悄悄記在心裏。
時間在靜謐中緩緩流逝。快到中午時,蕭凜忽然放下手中的筆,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憊。他看向潘巧蓮,見她依舊低著頭,專注地謄抄著一份賬目,側臉在從窗欞透入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寧靜,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歇會兒吧。”蕭凜忽然開口。
潘巧蓮手一頓,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向他:“寨主?”
蕭凜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的鬆林,背對著她,聲音聽不出情緒:“整日對著這些枯燥東西,不悶嗎?”
潘巧蓮放下筆,站起身,垂手立在桌邊,低聲道:“能為寨主分憂,是民女的福分,不覺得悶。”
蕭凜轉過身,看著她。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讓他高大的身影顯得有些模糊,臉上的表情也看不真切,隻有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常。
“你兄長……今日在做什麽?”他忽然問。
潘巧蓮心中一緊,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擔憂和一絲無奈:“兄長……他一早便去了後山書庫,說要找些關於南方風物的書來看。他……他似乎去意已決。”
蕭凜不置可否,隻是緩緩走到潘巧蓮麵前,距離很近。潘巧蓮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氣息,心中警鈴大作,身體微微繃緊,垂下眼瞼,不敢與他對視。
“那你呢?”蕭凜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壓迫感,“你真的想跟他走?去那人生地不熟、危機四伏的南方?”
潘巧蓮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抬起頭,眼中迅速湧上水光,聲音帶著哽咽和迷茫:“民女……不知道。兄長是為了我好,我……我不能拖累他。可是……我真的好怕。寨主,你說……我該怎麽辦?”她再次將問題拋給他,眼中充滿了無助和依賴。
蕭凜看著眼前這張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臉,心中那點征服欲和保護欲再次被勾起。他伸出手,似乎想觸碰她的臉頰,但在指尖即將碰到她肌膚的瞬間,又停住了,隻是用指腹,輕輕拂去了她眼角將落未落的一滴淚珠。
他的指尖微涼,帶著薄繭,拂過她細膩的肌膚,帶來一陣異樣的戰栗。潘巧蓮渾身僵硬,心跳如擂鼓,幾乎要奪路而逃,但理智死死地拉住了她。她不能躲,不能激怒他,必須承受。
“既然怕,就留下。”蕭凜收回手,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留在我身邊。這山寨,雖非溫柔富貴鄉,但至少,能保你平安。”
留下……在他身邊……潘巧蓮的心沉到了穀底。她知道,這是蕭凜給出的、明確的訊號。他不再滿足於“客卿”或“幫忙”的關係,他要的,是徹底的掌控和占有。
她該怎麽辦?是立刻虛與委蛇地答應,獲取更多信任和情報?還是繼續維持這種“猶豫不決”、“依賴強者”的姿態,拖延時間?
電光石火間,潘巧蓮做出了決定。她不能立刻答應,那會顯得太刻意,也容易引起懷疑。但也不能斷然拒絕,那會前功盡棄。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蕭凜,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恐懼,有掙紮,有一絲動心,但更多的是茫然和無助。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隻是低下頭,輕輕啜泣起來,肩膀微微聳動,如同一隻被風雨摧折、無處可依的雛鳥。
這無聲的哭泣,比任何語言都更具殺傷力。它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隻是將所有的脆弱、無助和選擇權,都交到了蕭凜手中。這是一種更高明的、以退為進的“勾引”。
蕭凜看著她單薄顫抖的肩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有掌控欲得到滿足的快意,有一絲憐惜,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對這份“純粹”脆弱的珍惜。他見過太多為了活命或利益而主動獻身的女人,但像潘巧蓮這樣,明明恐懼無助,卻依舊保持著某種倔強和純粹,將選擇權交給他的,還是第一個。
這讓他覺得,她與那些女人不同。也讓他……更想將她留在身邊,慢慢馴服,慢慢擁有。
“不急。”蕭凜的聲音,比剛才更加溫和,甚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耐心,“你可以慢慢想。在我這裏,沒人能逼你做你不願意的事。”
他這話,半是安撫,半是宣告主權——在他蕭凜的地盤上,隻有他能決定她的去留和命運。
潘巧蓮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低泣,隻是輕輕點了點頭,用細若蚊蚋的聲音道:“多……多謝寨主……”
蕭凜沒有再逼她,隻是轉身走回書案後,重新拿起了地圖,彷彿剛才那番充滿壓迫和暗示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時辰不早了,你先回去用飯吧。下午若無事,可以再來。”他頭也不抬地說道。
“是,民女告退。”潘巧蓮如蒙大赦,連忙行禮,退出了聽鬆堂。
直到走出很遠,她纔敢大口喘息,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雙腿也有些發軟。剛才那一刻,她真的以為蕭凜會用強。那種如同被猛獸盯上的、令人窒息的感覺,讓她現在回想起來,依舊心有餘悸。
但她也知道,她暫時過關了。蕭凜對她,似乎有了一種不同於對其他女人的、更加“耐心”和“特別”的興趣。這既是機會,也是更大的危險。
她必須更加小心,在獲取足夠情報的同時,盡量拖延時間,直到臘月十五,孫先生下藥,商隊到來,他們裏應外合,發動致命一擊!
然而,潘巧蓮不知道的是,當她離開聽鬆堂後,蕭凜放下了手中的地圖,目光幽深地望著她離去的方向,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麵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有意思……”他低聲自語,眼中閃爍著獵人看到有趣獵物時的、興味盎然的光芒,“我倒要看看,你這隻小野貓,能玩出什麽花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