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箭的寒光,在幽暗的洞穴中,如同毒蛇的信子,直指陳墨的咽喉。火光搖曳,映出來人那張布滿皺紋、眼神卻銳利如鷹隼的臉——竟然是孫先生!山寨裏那位醫術高明、性情溫和的老郎中!
潘巧蓮和陳墨都驚得倒吸一口涼氣,僵在原地,不敢妄動。怎麽會是孫先生?那個傳遞紙條、約他們來此的樵夫,是他的人?他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見他們?又為什麽如此戒備?
“孫……孫先生?”陳墨強壓下心中的震驚,沉聲道,“是你讓我們來的?”
孫先生沒有立刻回答,隻是用那雙不再渾濁、反而精光四射的老眼,仔細地打量著他們,尤其是在潘巧蓮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確認什麽。然後,他才緩緩放下弩箭,但並未收起,隻是垂在身側,依舊保持著警惕。
“不錯,是我。”孫先生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種與平日完全不同的、冷硬的質感,“紙條看了?”
“看了。”潘巧蓮上前一步,與陳墨並肩,目光直視孫先生,“孫先生,你紙條上所言,‘任務為餌,實為滅口’,是什麽意思?寨主他……為何要殺我們?”
孫先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們可知,寨主的真實身份?”
潘巧蓮和陳墨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他們隻知道寨主姓蕭,武功高強,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但對他的來曆,一無所知。
孫先生歎了口氣,走到洞穴一角,那裏用石塊壘著一個簡易的火塘,裏麵還有未燃盡的木炭。他撥弄了一下,添了些枯枝,重新點燃了一小堆篝火。橘紅色的火光碟機散了部分寒意和黑暗,也讓三人的麵容更加清晰。
“寨主姓蕭,單名一個‘凜’字。”孫先生席地坐下,示意他們也坐,“他並非尋常山賊。他本是邊軍將領,因得罪了朝中權貴,被構陷通敵,滿門抄斬。他僥幸逃出,帶著一些舊部,隱姓埋名,流落至此,占山為王,建立了這黑風寨。這些年,他表麵是山賊,暗地裏,卻一直在積蓄力量,圖謀……複仇,甚至……更遠大的圖謀。”
潘巧蓮和陳墨聽得心中駭然。邊軍將領?被構陷通敵?滿門抄斬?這寨主的身份,比他們想象的更加複雜,也更加危險!
“這……這與我們要殺我們,有何關係?”陳墨不解。
孫先生看了潘巧蓮一眼,目光複雜:“因為你們,尤其是這位阿蓮姑娘,知道的太多了。”
潘巧蓮心中一凜:“我……我知道什麽?”
“你的身份。”孫先生緩緩道,“你以為,你們那套‘逃難兄妹’的說辭,能瞞得過寨主?他早就派人查過你們的底細。清水鎮外,根本沒有王家村。而阿蓮姑娘你……”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你身上那股子氣質,絕非山野村姑。還有你兄長……”他看向陳墨,“雖然刻意掩飾,但言談舉止,帶著讀書人的風骨,指腹的薄繭,也非勞作所致。更重要的是,你們身上那些傷,有刀劍傷,有摔傷,還有……被捆綁拘禁的痕跡。寨主何等人物,豈會看不出來?”
潘巧蓮的臉色變得蒼白。果然,他們那點拙劣的偽裝,早就被看穿了。
“寨主起初,或許隻是好奇,或許……是看中了阿蓮姑娘。”孫先生意味深長地說,“所以他救了你們,將你們留在寨中觀察。但後來,他恐怕是查到了更多。比如,阿蓮姑娘你,是否與當年構陷他的那位權貴,有所關聯?又或者,你們是否是朝廷派來的探子?”
“不!我們不是!”潘巧蓮急聲道,“我們根本不認識什麽朝中權貴!我們隻是……隻是普通的逃難之人!”
“普通的逃難之人,會被人用軍中製式腰刀追殺?會驚動官府四處搜捕?”孫先生反問,目光銳利,“阿蓮姑娘,事到如今,何必再隱瞞?你們若非身負重大秘密,或牽扯進極大的麻煩,何以至此?寨主生性多疑,寧殺錯,不放過。留下你們,對他而言,是隱患。所以,他才假意給你們‘客卿’身份,許以‘任務’,實則,是要借‘任務’之名,將你們引到一處絕地,或者……在‘任務’中,製造‘意外’,讓你們悄無聲息地消失。這便是‘滅口’。”
陳墨和潘巧蓮聽得渾身發冷。他們知道寨主危險,卻沒想到,他早就對他們動了殺心!所謂的“契約”、“任務”,竟然是一個如此惡毒的陷阱!
“孫先生,你為何要救我們?又為何要告訴我們這些?”陳墨看著孫先生,眼中充滿了警惕。他不相信這世上會有無緣無故的善意,尤其是在這吃人的山寨裏。
孫先生沉默了片刻,臉上閃過一絲痛楚和複雜的神色。他緩緩捲起自己左臂的衣袖。火光下,隻見他手臂上,赫然有一道猙獰的、幾乎貫穿了整個小臂的陳舊刀疤,以及……一個模糊的、似乎是被烙鐵燙出來的、奇特的印記。
“因為,我與寨主,有仇。”孫先生的聲音帶著刻骨的恨意,“不,不止是仇。他蕭凜,是我的……弑子仇人!”
潘巧蓮和陳墨都驚呆了。
孫先生閉上眼,彷彿在忍受巨大的痛苦,良久,才緩緩道:“我原本不姓孫,我姓沈,曾是軍中一名醫官。當年蕭凜被構陷,我因與他有些交情,也受到牽連,家破人亡。我帶著年幼的兒子,隱姓埋名,逃到此處,靠著醫術,在山寨落腳,隻想苟全性命,將兒子撫養成人。可是……”他的聲音哽咽起來,“數年前,蕭凜為了搶奪一批過路的、據說與當年構陷他的仇家有關的鏢銀,帶人下山劫殺。我兒子那時已經成年,也在寨中,被他強行征召同去。那一戰,極其慘烈。我兒子……為了救一個被圍困的同伴,被官兵的流矢射中,當場……當場就……”
老淚,從孫先生渾濁的眼中滾落。他深吸幾口氣,才繼續道:“我趕到時,隻看到他冰冷的屍體。而蕭凜,他明明可以下令撤退,減少傷亡,卻為了那批鏢銀,不顧手下兄弟死活,強行進攻!我兒子的死,他至少要負一半責任!可他是寨主,武功高強,心狠手辣,寨中大多是他的心腹,我無力報仇,隻能忍辱偷生,暗中尋找機會。”
“所以,你找上我們,是想借我們之手,對付寨主?”陳墨明白了。
“不錯。”孫先生擦去眼淚,眼中重新燃起仇恨的火焰,“你們身份特殊,寨主對你們既有疑心,又似乎……對阿蓮姑娘有些別樣的心思。這是你們的機會,也是我的機會。我可以幫你們逃出去,甚至,可以幫你們反過來,對付蕭凜!”
“對付寨主?”潘巧蓮搖頭,“孫先生,你太看得起我們了。我們手無縛雞之力,如何對付得了他?”
“明著來自然不行。”孫先生壓低聲音,“但我們可以借力打力。蕭凜最近,正在謀劃一件大事。他盯上了一支即將路過山下官道的、從南邊來的大商隊。據說是某個江南钜富的家眷車隊,攜帶了價值連城的珠寶和貨物。他準備親自帶人下山,幹這一票大的。一來補充山寨用度,二來,那商隊似乎也與他當年的仇家有些關聯。”
潘巧蓮的心猛地一跳。商隊?家眷?珠寶?她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你的意思是……利用這次劫掠?”陳墨皺眉。
“對!”孫先生眼中閃著精光,“劫掠之時,場麵必然混亂。我會設法在蕭凜的飲食或常用藥物中,下一種無色無味、卻能讓人內力暫時滯澀、反應遲緩的慢毒。此毒發作需要時機,恰好能在他動手時,削弱他幾分實力。而你們,”他看向潘巧蓮和陳墨,“我需要你們做兩件事。”
“什麽事?”
“第一,在劫掠前,設法將訊息,透露給官府,或者……那支商隊背後的勢力。”孫先生道,“黑風寨易守難攻,官府幾次圍剿都無功而返。但若是在他們下山劫掠、最空虛混亂的時候,被人內外夾擊……”
陳墨和潘巧蓮都倒吸一口涼氣。這計策,夠狠!這是要將整個黑風寨,連同寨主蕭凜,置於死地!
“第二,”孫先生的目光,再次落在潘巧蓮身上,帶著一種奇異的審視,“阿蓮姑娘,你需要……接近蕭凜。”
“什麽?!”潘巧蓮臉色驟變,下意識地後退一步,“不可能!我絕不會再……”
“不是讓你真的從他。”孫先生打斷她,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隻是需要你,在他麵前,表現出一些……動搖,或者,利用他對你的那點心思,獲取他的信任,探聽更多關於這次行動的具體計劃,尤其是他下山的準確時間和路線。必要時,甚至可以在他身邊,製造一些……小麻煩,配合我的藥。”
潘巧蓮渾身冰冷,如墜冰窟。讓她再去接近那個惡魔?用美色和心計去周旋?這比殺了她更讓她難以接受!她看向陳墨,陳墨的臉色也極其難看,眼中充滿了憤怒和掙紮。
“孫先生,此事……恕難從命。”陳墨斷然拒絕,“我們不會讓蓮娘再去涉險。而且,向官府告密,引來大軍圍剿,山寨中那些無辜的寨民怎麽辦?他們很多隻是被生活所迫,並非大奸大惡之徒。”
“無辜?”孫先生冷笑,“上了這黑風山,吃了這山寨的飯,手上就幹淨嗎?蕭凜這些年劫掠殺人,他們哪個沒沾過血?至於這位姑娘……”他看著潘巧蓮,“這是你們唯一活命,甚至報仇的機會。蕭凜不死,你們離開山寨,也遲早會被他滅口。與其被動等死,不如主動一搏!何況,隻是讓你虛與委蛇,獲取情報,並非真要你獻身。以姑孃的聰慧和……姿色,周旋一番,並非難事。事成之後,我自有辦法,送你們安全離開,甚至,可以給你們一筆盤纏,遠走高飛。”
誘惑,巨大的誘惑。活命的機會,報仇的希望,遠走高飛的自由……但代價,是讓潘巧蓮再次踏入狼窩,用她最厭惡的方式,去與那個惡魔周旋。
洞穴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篝火燃燒的劈啪聲,和水滴落下的滴答聲。陳墨緊緊握著潘巧蓮冰涼的手,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他心中天人交戰,理智告訴他,孫先生的計劃或許是唯一可行的出路,但情感上,他絕不允許蓮娘再去冒這樣的險,受這樣的屈辱!
潘巧蓮低著頭,看著跳躍的火苗,腦海中一片混亂。孫先生的話,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剖開了血淋淋的現實。不合作,他們可能很快就會被寨主“滅口”。合作,就要她再次麵對蕭凜,麵對他那令人作嘔的目光和可能的侵犯,還要將整個山寨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她該怎麽辦?
“孫先生,”良久,潘巧蓮才緩緩抬起頭,臉上已恢複了平靜,隻是那雙眼睛,如同結了冰的湖麵,深不見底,“如果我們不答應呢?你會如何?將我們交給寨主?還是……殺了我們滅口?”
孫先生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是更加深沉的算計。他緩緩拿起了放在身旁的弩箭,手指撫過冰冷的弩機。
“我很欣賞姑孃的直白。”孫先生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如果你們不答應,我自然不會將你們交給蕭凜,那對我沒好處。但……我也不能讓你們破壞我的計劃。你們知道了太多。所以,最好的結果,是你們‘意外’失蹤在這深山老林裏。比如,失足墜崖,或者……被野獸啃食。”
**裸的威脅!不合作,就是死!
陳墨猛地將潘巧蓮護在身後,眼中迸發出淩厲的寒光,手也摸向了藏在腰間的柴刀。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潘巧蓮卻輕輕拉開了陳墨,走上前一步,目光平靜地看著孫先生手中那閃著寒光的弩箭,緩緩道:“我們答應。”
“蓮娘!”陳墨急聲道。
潘巧蓮回頭,對他露出一抹極其蒼白、卻異常堅定的笑容:“陳墨,我們沒有選擇。而且,”她轉回頭,看向孫先生,聲音清晰而冷靜,“孫先生,我們可以合作。但我有幾個條件。”
孫先生眯起眼睛:“你說。”
“第一,你下的藥,隻能是讓蕭凜暫時失去部分戰力,不能致命。我要親手……看著他付出代價。”潘巧蓮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恨意。不僅僅是為了自己,也為了陳墨,為了那些可能因蕭凜而死的無辜之人。
孫先生略一沉吟,點頭:“可以。我本來也沒打算讓他死得那麽容易。”
“第二,獲取情報可以,但我絕不會讓他碰我一根手指頭。我會用我的方式周旋,若他要用強,我寧可死,也不會讓你計劃得逞。”潘巧蓮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孫先生看著她眼中那近乎偏執的倔強和凜然,心中微震,點了點頭:“好。我會盡量提供方便,但如何周旋,看你自己的本事。”
“第三,事成之後,你必須確保我和陳墨安全離開,並給我們足夠的盤纏和新的身份文牒。我們要去南方,越遠越好。”潘巧蓮道。
“南方?”孫先生似乎想到了什麽,目光在潘巧蓮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點頭,“可以。我有些舊日關係,可以安排。”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潘巧蓮緊緊盯著孫先生的眼睛,“我要你發誓,以你兒子的在天之靈發誓,你今日所言,句句屬實,絕無虛言,事後也絕不會過河拆橋,加害我們。否則,你兒子永世不得超生!”
這個誓言,極其惡毒,也極其有效。孫先生的身體猛地一震,臉上閃過劇烈的痛苦和掙紮。他看著潘巧蓮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良久,才緩緩舉起右手,聲音嘶啞而沉重:
“我,沈仲平,以我兒沈懷安在天之靈起誓,今日對阿蓮姑娘、陳墨公子所言,句句屬實,絕無虛言。事成之後,必保二位平安離開,絕不加害。若有違此誓,讓我兒魂魄永墮阿鼻,不得超生!”
誓言在空曠的洞穴中回蕩,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力量。
潘巧蓮緩緩吐出一口氣,身體微微放鬆。她知道,這誓言未必完全可靠,但至少,是目前她能抓住的唯一稻草。
“好,我們合作。”她看向陳墨。
陳墨看著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定,知道她已下定決心。他心中充滿了痛苦和無力,但此時此刻,除了支援她,他別無選擇。他緊緊握住她的手,沉聲道:“無論你做什麽,我都會在你身邊。生死與共。”
潘巧蓮眼中泛起淚光,用力點了點頭。
孫先生看著這對在絕境中依舊緊緊相依的男女,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有羨慕,有歎息,或許……還有一絲憐憫。但他很快將這絲情緒壓下,恢複了冷靜。
“既如此,我們詳細商議一下計劃。”他示意兩人靠近篝火,壓低聲音,開始講述蕭凜可能的下山時間、路線,以及他準備下藥的方式和時機。潘巧蓮需要如何“不經意”地接近蕭凜,獲取信任,以及傳遞訊息的方法。
洞穴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山林重歸寂靜。而洞穴內,一場針對黑風寨主蕭凜的、隱秘而危險的陰謀,正在這跳躍的火光中,悄然醞釀。潘巧蓮和陳墨,這對剛剛獲得喘息之機的亡命鴛鴦,再次被捲入了一場更加血腥、更加殘酷的生死博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