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寨的小集設在靠近後山一處相對開闊平坦的山穀裏。天剛矇矇亮,山穀裏就熱鬧起來。附近山村的獵戶、采藥人、手藝匠人,以及一些聞訊而來的行商小販,用竹竿和麻布搭起簡陋的攤位,擺上各式各樣的山貨、獸皮、草藥、粗布、鹽巴、鐵器,甚至還有一些外來的針頭線腦、糖果點心。人聲鼎沸,討價還價聲、吆喝聲、牲畜的嘶鳴聲混作一團,空氣裏彌漫著塵土、牲口糞便、烤餅和劣質煙草的複雜氣味。
潘巧蓮和陳墨都換上了新做的、厚實保暖的深色棉衣。潘巧蓮用一塊靛藍色的粗布頭巾,將大半張臉和頭發都包了起來,隻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陳墨也戴了一頂遮風的氈帽,刻意壓低了帽簷。兩人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看似隨意地逛著,目光卻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留意著山寨守衛的分佈和可能存在的監視。
韓青果然沒有跟著他們,但潘巧蓮能感覺到,暗處總有幾道似有若無的視線,落在他們身上。是寨主派來監視他們的人。這在意料之中,也讓他們更加小心。
他們在集市上慢慢走著,偶爾在一些賣日用品或吃食的攤位前駐足,問價,但很少真的購買。陳墨的目光,更多地在那些來自山外的行商和他們的貨車上流連,觀察著他們離開的方向和守衛盤查的情況。潘巧蓮則留意著地形,記下幾條可以通往山林深處、看起來人跡較少的岔路。
集市比他們想象的要大,人也雜。除了附近的村民和山寨的寨民,還有一些看起來風塵仆仆、眼神精明的外地人。這讓潘巧蓮心中稍安,人多眼雜,或許能找到機會。
在一個賣山貨的攤位前,潘巧蓮看中了一小包曬幹的野山菌,想買來給陳墨燉湯補身子。她正低頭挑選,旁邊一個挑著柴擔的樵夫,似乎被人群擠了一下,腳下不穩,踉蹌著朝她撞來!
“小心!”陳墨眼疾手快,一把將潘巧蓮拉向自己懷裏。那樵夫的柴擔擦著潘巧蓮的胳膊劃過,幾根尖銳的枝丫,將她棉衣的袖口勾破了一道小口子。
“對不住對不住!人太多了,沒站穩!”樵夫連忙道歉,是個麵貌憨厚的中年漢子。
“沒事。”潘巧蓮搖搖頭,下意識地撫了撫被勾破的袖口。忽然,她感覺袖口破開的地方,似乎被塞進了什麽東西,硬硬的,小小的。
她心中一驚,臉上卻不動聲色,對樵夫說了句“沒關係”,便拉著陳墨,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確定那樵夫沒有跟來,她才借著整理頭巾的動作,飛快地摸了摸袖口。果然,破口處塞著一小卷粗糙的、彷彿是從什麽賬本上撕下來的紙,卷得很緊。
她的心猛地一跳!是有人趁亂傳遞訊息給她?會是誰?目的是什麽?
她不敢立刻檢視,隻是緊緊挽住了陳墨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加快腳步,朝著人相對少些的、靠近山林的集市邊緣走去。
陳墨察覺到她的異樣,沒有多問,隻是默契地配合著她,兩人看似隨意地逛著,慢慢脫離了最熱鬧的中心區域,來到一處賣草編筐簍、沒什麽人光顧的角落攤位後麵。
潘巧蓮背對著人群,借著彎腰假裝看一個草筐的機會,飛快地展開那捲紙。紙上隻有寥寥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木炭匆匆寫就:
“勿信寨主。任務為餌,實為滅口。申時三刻,東山老鬆洞。”
滅口?!潘巧蓮瞳孔驟縮,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任務為餌?實為滅口?這是什麽意思?寨主所謂的“任務”,難道不是為了利用他們,而是要殺他們滅口?為什麽?是因為他們知道了什麽不該知道的?還是因為……她拒絕了做他的女人,惹怒了他?
無論哪種,都足以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那張輕飄飄的紙,此刻卻重若千鈞,幾乎要將她壓垮。她強迫自己鎮定,迅速將紙卷重新揉成一團,塞進嘴裏,嚼了幾下,艱難地嚥了下去。粗糙的紙漿刮過喉嚨,帶來一陣幹嘔的衝動,也被她強行壓下。
“怎麽了?”陳墨看到她蒼白的臉色和吞嚥的動作,心中一沉,低聲急問。
潘巧蓮抬起頭,看著陳墨,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驚恐和決絕。她湊到他耳邊,用幾乎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飛快地將紙條上的內容告訴了他。
陳墨的臉色也瞬間變得鐵青,眼中寒光迸射。滅口!好一個寨主!果然沒安好心!
“訊息可靠嗎?是誰傳的?”陳墨壓低聲音問,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那個樵夫早已不見蹤影。
“不知道。但……寧可信其有。”潘巧蓮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申時三刻,東山老鬆洞……我們去不去?”
去,可能是另一個陷阱。不去,留在山寨,等待他們的可能就是悄無聲息的“滅口”。
陳墨沉吟了不過一瞬,便果斷道:“去!必須去!不管是誰,這可能是我們唯一的生機!而且,既然對方用這種方式提醒我們,說明寨主的計劃可能已經泄露,或者……寨中另有想保我們,或者想利用我們的人。無論如何,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潘巧蓮點點頭。此刻,他們已別無選擇。
兩人不再耽擱,裝作繼續逛集市的樣子,但腳步卻有意無意地朝著集市東頭、靠近東山的方向移動。東山是山寨的背麵,山勢更加陡峭險峻,人跡罕至,老鬆洞據說是一處極為隱蔽的天然洞穴,隻有少數老獵戶知道。
他們必須甩掉暗處的監視,在申時三刻前趕到老鬆洞。
然而,想要在寨主派來的人眼皮子底下溜走,談何容易。他們能感覺到,那幾道視線,始終如影隨形。
陳墨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一個賣土酒的攤位上。幾個喝得麵紅耳赤的寨民,正圍著酒壇大聲說笑。他心中有了計較。
他拉著潘巧蓮,走到一個賣山果的攤位前,買了幾個野梨。付錢時,他故意將幾枚銅錢掉在地上,滾到了旁邊那桌喝酒的寨民腳下。
“哎喲,對不住,錢掉了。”陳墨說著,彎腰去撿。其中一個醉醺醺的寨民,正好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似乎要去小解,被陳墨一絆,“哎喲”一聲,和另一個寨民撞在了一起!
“媽的!沒長眼睛啊!”被撞的寨民罵罵咧咧,推了醉漢一把。醉漢本來就站不穩,被這一推,頓時朝著旁邊賣陶器的攤位倒去!
“嘩啦!”一聲脆響!幾個粗陶碗被撞得粉碎!攤主是個脾氣暴躁的老頭,頓時跳了起來:“哪個殺千刀的!賠老子的碗!”
場麵瞬間混亂起來!醉漢的同伴不幹了,和攤主吵嚷推搡起來。旁邊看熱鬧的、勸架的,頓時圍了一圈,將那條狹窄的通道堵得水泄不通。
混亂,正是陳墨想要的!他趁亂拉著潘巧蓮,迅速閃入旁邊一條堆滿雜物的、更窄的小巷,然後毫不停留,七拐八繞,專挑人少偏僻的小路,朝著集市外、東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們能聽到身後隱約傳來的叫罵聲和追趕的腳步聲,但此刻顧不上了,隻能沒命地跑!潘巧蓮的心跳得像要炸開,肺部火辣辣地疼,但她咬緊牙關,緊緊跟著陳墨,一步不敢落下。陳墨雖然傷愈,但體力也未完全恢複,此刻也是拚盡了全力。
兩人不敢走大路,隻在山林灌木中穿行。尖銳的樹枝和荊棘不斷劃破他們的衣衫和麵板,他們也渾然不覺。隻有一個念頭:趕到老鬆洞!
不知跑了多久,身後的追趕聲似乎漸漸遠去。但他們不敢停,直到眼前出現了一片更加茂密、幾乎不見天日的原始鬆林,陳墨才根據記憶和之前打聽到的零星資訊,辨認了一下方向,拉著潘巧蓮,朝著鬆林深處一個隱約可見的、被藤蔓半掩的洞口摸去。
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通過,裏麵黑黢黢的,深不見底,散發著潮濕的泥土和腐葉氣息。正是傳說中的“老鬆洞”。
此時,日頭已經偏西,距離申時三刻,應該不遠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緊張和決絕。陳墨從懷裏摸出早就準備好的火摺子,吹亮,率先彎腰鑽了進去。潘巧蓮緊隨其後。
洞內比想象中要深,曲折向下,洞壁濕滑,布滿苔蘚。火摺子的光芒隻能照亮前方幾步的距離,更深處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彷彿一張巨獸的口。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腐的、令人不安的氣息。
他們小心翼翼地前行,警惕地聽著洞內的任何異響。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出現了一個相對開闊的洞穴。洞頂有水滴不斷滴落,在下方形成一個小水窪。洞穴中央,似乎有個人影,背對著他們,蹲在地上,似乎在撥弄著什麽。
聽到腳步聲,那人影猛地轉過身,舉起了手中的一個東西——赫然是一把已經上弦的、閃著寒光的弩箭!箭頭,正對著走在最前麵的陳墨!
“別動!”一個嘶啞蒼老、卻帶著淩厲殺意的聲音響起。
火光照亮那人影的臉——竟然是一個他們完全意想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