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那片血腥之地,很快被韓青帶人清理幹淨,彷彿鄭彪這個人從未存在過。但山寨裏的空氣,卻因為他的突然“失蹤”和寨主那無聲的雷霆手段,而變得格外凝重和壓抑。尤其是那些與鄭彪走得近、或對他有所畏懼的寨民,看向寨主和其他人的眼神,都多了幾分小心翼翼和窺探。
潘巧蓮和陳墨被韓青“送”回了西廂房的小屋。孫先生很快被請來,為兩人診治。潘巧蓮後背那一拳捱得結實,雖然有披風緩衝,依舊留下了大片青紫,內髒也受了些震蕩,需要服藥靜養。手上的傷口被重新清洗包紮,身上被荊棘劃破的細小傷口也塗了藥膏。陳墨腹部的淤傷更重,好在沒有傷及髒腑,但也需臥床休養幾日。
孫先生診脈開方時,眉頭微蹙,看著兩人慾言又止,最終隻是歎了口氣,囑咐他們好生休養,莫要再惹事端,便提著藥箱離開了。
屋子裏隻剩下兩人。潘巧蓮已經換上了一套幹淨的粗布衣裙,但依舊裹著寨主那件玄色披風,彷彿那厚重的織物能給她帶來一絲虛幻的安全感。她坐在床邊的矮凳上,低著頭,雙手無意識地絞著披風的一角,指尖冰涼。
陳墨靠坐在床頭,臉色因為失血和疼痛而蒼白,但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潘巧蓮。他看著她在昏黃燈光下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她臉頰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紅腫指印,看著她被重新包紮過的、纏著厚厚布條的手,心中翻騰著後怕、憤怒、愧疚,以及一種深沉的無力感。
“蓮娘……”他低低喚她,聲音嘶啞。
潘巧蓮抬起頭,對上他滿含痛楚和自責的眼神,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我沒事……真的。倒是你,又扯動了傷口……”她想起身去給他倒水,卻因為後背的疼痛動作一滯,輕輕吸了口涼氣。
“別動。”陳墨連忙道,掙紮著想下床。
“你也別動!”潘巧蓮按住他,眼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我們都好好休息,聽孫先生的話。”她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溫水,小心地喂給陳墨。
兩人之間,彌漫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沉重的寂靜。隻有油燈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劈啪聲。鄭彪臨死前猙獰的臉,寨主那冰冷致命的一箭,以及那件帶著陌生男子氣息、此刻依舊包裹著她的披風,都像沉重的石頭,壓在他們的心頭。
“他……為什麽要救我們?”陳墨忽然低聲問,目光落在潘巧蓮身上的披風上,眼神複雜,“又為什麽……殺了鄭彪?”
潘巧蓮的手微微一顫,杯中的水漾出幾滴。她放下杯子,在床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緩緩搖頭:“我不知道。或許……隻是鄭彪觸怒了他。或許……他另有打算。”她想起寨主那雙深不見底、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泛起寒意,“這個人……很危險。比鄭彪更危險。”
陳墨默然。他何嚐不知道。鄭彪是明晃晃的惡狼,而寨主,則是蟄伏在暗處的、不知何時會露出獠牙的猛虎。他救了他們兩次,卻也讓他們更加深陷於這個山寨的泥沼之中。那句“自有安排”,像懸在頭頂的利劍。
“我們必須離開這裏。”陳墨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不能再等了。等我的傷再好些,能走遠路了,我們就想辦法走。”
潘巧蓮點點頭,這是他們唯一的共識。但怎麽走?山寨守衛森嚴,寨主耳目眾多,他們又身無分文,對外麵的情況一無所知。
“先養好傷,再從長計議。”潘巧蓮握住陳墨的手,試圖給他,也給自己一些力量,“總會有辦法的。”
然而,還沒等他們養好傷,新的“安排”就來了。
第二天下午,劉嬸又來了,這次不是送飯,而是傳話。
“阿蓮姑娘,寨主讓你過去一趟。”劉嬸的神色有些不安,低聲道,“在後山的‘聽鬆堂’。”
聽鬆堂?那是什麽地方?潘巧蓮心中警鈴大作。後山是寨主日常處理事務和練功的地方,尋常寨民不得靠近。讓她去那裏,顯然不是普通的“問話”。
陳墨也立刻坐直了身體,眼中滿是擔憂和警惕。
“我陪你一起去。”陳墨掙紮著要下床。
“公子,寨主隻讓阿蓮姑娘一人過去。”劉嬸連忙道,語氣帶著為難。
潘巧蓮按住陳墨,對他搖了搖頭,低聲道:“別擔心,我去去就回。你現在這樣,去了反而不好。”她不能讓陳墨再涉險。
陳墨看著她故作鎮定的臉,知道她說得對,但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強烈。他緊緊握住她的手,啞聲道:“小心。若……若有事,就大聲喊。”
“嗯。”潘巧蓮點點頭,輕輕抽回手,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已經洗幹淨、卻依舊帶著寨主氣息的披風,深吸一口氣,對劉嬸道:“劉嬸,麻煩帶路。”
聽鬆堂位於後山一處更為幽僻的山坳裏,是一間獨立的、全由青石壘砌的石屋,背靠懸崖,四周鬆柏環繞,環境清幽,卻也格外寂靜肅殺。石屋門口,站著兩個麵無表情、腰間佩刀的護衛,正是韓青和另一個麵生的精悍漢子。
看到潘巧蓮過來,韓青對她點了點頭,推開了沉重的石門。
“寨主在裏麵等你。”韓青低聲道。
潘巧蓮道了聲謝,邁步走了進去。石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隔絕了外麵所有的光線和聲音。
石屋內光線昏暗,隻有幾盞壁燈發出幽幽的光芒。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更加濃鬱的、類似鬆柏和冷冽泉水的清冽香氣,混合著淡淡的墨香和……一絲極淡的、若有似無的血腥味?
潘巧蓮的心跳驟然加速。她環顧四周,石屋內部比她想象的要大,陳設也頗為講究。正中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上麵堆著些文書和筆墨。靠牆是高大的書架,擺滿了書籍和卷軸。另一側則是一個小小的兵器架,上麵掛著弓箭和幾把帶鞘的刀劍。整個空間簡潔、冷硬,充斥著濃濃的個人氣息和壓迫感。
寨主並未坐在書案後,而是負手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蒼翠的鬆林。他依舊穿著那身玄色勁裝,身姿挺拔如鬆,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寨主。”潘巧蓮停在屋子中央,斂衽行禮,聲音在空曠的石屋內顯得有些單薄。
寨主緩緩轉過身。窗外的天光勾勒出他冷硬的側臉輪廓,他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潘巧蓮身上,從她依舊蒼白的臉,到她身上那件屬於他的玄色披風,再到她低垂的眼瞼。
“傷,好些了?”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石壁回響般的質感。
“多謝寨主關心,已無大礙。”潘巧蓮恭敬地回答,心中卻更加警惕。他叫她來,難道就是為了問這個?
“鄭彪的事,不必再提。”寨主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他觸犯山規,咎由自取。”
潘巧蓮心中一凜,連忙道:“是,民女明白。”
寨主走到書案後,卻沒有坐下,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麵上輕輕劃過,目光重新落在潘巧蓮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你兄妹二人,在我這山寨,也有些時日了。令兄傷勢漸愈,你……可曾想過日後?”
來了!潘巧蓮的心提了起來。她抬起頭,迎向寨主深邃的目光,謹慎地答道:“寨主救命收留之恩,民女兄妹沒齒難忘。待兄長傷愈,我們……我們自當離開,不敢再叨擾寨主。”
“離開?”寨主重複了一遍,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像是嘲諷,又像是別的什麽,“你們以為,這山寨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潘巧蓮臉色一白,強作鎮定道:“民女不敢。隻是我們兄妹乃不祥之人,恐給山寨帶來災禍,不敢久留……”
“災禍?”寨主打斷她,目光銳利如刀,“你們帶來的‘災禍’,昨夜不是已經解決了嗎?”
潘巧蓮語塞,心中更加不安。他到底想說什麽?
寨主不再看她,轉身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把帶鞘的長刀,緩緩拔出。雪亮的刀身在幽暗的光線下泛起森冷的寒芒。他用指尖,輕輕拂過鋒利的刀刃,動作輕柔得近乎詭異。
“這世道,人命如草芥。”他緩緩道,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殘酷,“尤其是你們這樣的人,無根浮萍,帶著秘密,身負重傷,離開這裏,用不了三天,就會曝屍荒野,或者……落入比鄭彪更不堪的人手裏。”
潘巧蓮渾身發冷,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但留在這裏,難道就不是另一種囚禁和危險嗎?
“那……寨主的意思是……”她顫聲問。
寨主還刀入鞘,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他轉過身,重新看向潘巧蓮,目光深邃,彷彿要將她看穿。
“我可以給你們一個安身立命的機會。”他緩緩道,“一個真正屬於山寨,受山寨庇護的身份。”
潘巧蓮的心猛地一跳:“寨主……請明示。”
寨主走回書案後,這次,他坐下了。身體靠在寬大的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平靜地看著潘巧蓮,說出的每一個字,卻都像重錘,敲打在她的心上:
“我要你,做我的女人。”
石屋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壁燈的火苗,因為不知從哪裏鑽進來的微風,而微微晃動,將牆上的人影拉扯得扭曲變形。
潘巧蓮如遭雷擊,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呆呆地站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書案後那個神色平靜、彷彿在說今天天氣如何的男人。做……他的女人?他……他在說什麽?
震驚、羞辱、恐懼、憤怒……種種情緒如同沸騰的油,在她心中翻滾衝撞,幾乎要將她吞噬。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覺得喉嚨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呼吸困難。
寨主似乎並不意外她的反應,隻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沒有絲毫**,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評估貨物般的平靜。
“為……為什麽?”良久,潘巧蓮才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為什麽?”寨主微微挑眉,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有趣,“因為我看中了你。這個理由,夠不夠?”
他看中了她?看中她什麽?這副傷痕累累、殘破不堪的皮囊?還是她身上那些他或許已經猜到的、見不得光的秘密?
“不……”潘巧蓮下意識地搖頭,後退了一步,背脊撞上了冰冷的石壁,讓她清醒了一些。她看著寨主,眼中充滿了抗拒和恐懼,“寨主……寨主救命之恩,民女願做牛做馬報答,但……但此事萬萬不可!民女已有……已有婚約在身!”情急之下,她再次搬出了“兄長”這個擋箭牌,雖然知道可能沒用。
“婚約?”寨主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加深了些,帶著嘲諷,“你是指……你那位‘兄長’?”
潘巧蓮的心沉到了穀底。他果然看出來了!他早就看出她和陳墨不是真正的兄妹!
“你們並非血親,這一點,孫先生為你診治時,便已確認。”寨主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誅心,“而且,你們之間的眼神,舉止,絕非尋常兄妹。他是你什麽人?情郎?還是……私奔的姘頭?”
最後兩個字,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進潘巧蓮的心髒。她臉色煞白,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既是憤怒,也是恐懼。他知道!他什麽都知道!他一直在冷眼旁觀,看著他們拙劣的表演,像貓捉老鼠一樣,玩弄於股掌之間!
“這不關你的事!”潘巧蓮嘶聲喊道,眼中湧上了屈辱的淚水,“我們……我們馬上就走!離開這裏!絕不會再礙你的眼!”
“走?”寨主緩緩站起身,繞過書案,朝她走來。他的步伐很穩,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潘巧蓮緊繃的心絃上。“我剛才說過了,離開這裏,你們隻有死路一條。而且,”他在潘巧蓮麵前幾步外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銳利如鷹隼,彷彿能穿透她身上厚重的披風,看到裏麵瑟瑟發抖的靈魂,“你真的以為,你們能走得掉嗎?”
無形的壓力,如同實質的牆壁,從四麵八方向潘巧蓮擠壓而來。她感到呼吸困難,幾乎要癱軟下去。但她死死咬著下唇,用疼痛維持著最後一絲清醒和倔強,仰起臉,毫不退縮地迎視著寨主冰冷的目光。
“就算死,我也絕不會答應!”她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顫抖,卻異常清晰,“我兄長……陳墨他也不會答應!你休想!”
“陳墨?”寨主準確地叫出了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是更加深沉的冷酷,“他答不答應,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答不答應。”
他微微俯身,湊近潘巧蓮,灼熱的呼吸帶著清冽的鬆柏氣息,噴在她的額發上,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蠱惑般的殘忍:“答應我,你和你的陳墨,都可以在寨中安穩度日,我甚至可以給他一個體麵的位置。不答應……”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她因為憤怒和恐懼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和她緊抿的、失了血色的唇,緩緩道:“鄭彪雖然死了,但這山寨裏,對他那位‘細皮嫩肉’的妹子感興趣的人,可不止一個。王婆似乎,對你也很不滿意。還有,你們那位‘主家’和‘官府’,說不定,也正在四處尋找你們的下落……”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錐,狠狠刺入潘巧蓮的心髒。他在威脅她!用陳墨的安危,用山寨裏其他可能的危險,用他們最恐懼的追兵,來逼迫她就範!
淚水,終於不受控製地奪眶而出,順著她蒼白消瘦的臉頰滑落。不是恐懼的淚水,而是絕望的、憤怒的、不甘的淚水。她看著眼前這個英俊卻如同惡魔般的男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裏,她這樣的女子,有多麽渺小,多麽無力。即使逃過了李局長的魔爪,逃過了文舟的追殺,逃過了礦坑的奴役,卻終究逃不過另一個更強者的掌控和掠奪。
難道,她真的隻能屈服嗎?用自己這具早已殘破不堪的身體,去換取她和陳墨暫時的苟活?
不!絕不!腦海中浮現出陳墨清澈堅定的眼神,想起他為了她一次次挺身而出、傷痕累累的樣子,想起他們之間那些在絕境中滋生、卻純粹得不容玷汙的情意……她不能!她不能對不起陳墨!更不能讓自己淪為這個惡魔的玩物!
“你……殺了我吧。”潘巧蓮閉上眼,淚水滾滾而落,聲音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平靜和決絕,“我寧願死,也不會答應你。”
石屋內,再次陷入死寂。隻有潘巧蓮壓抑的抽泣聲,和壁燈火苗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寨主看著眼前這個明明恐懼得渾身發抖、卻依舊挺直脊梁、以死相抗的女子,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捉摸的光芒。有詫異,有審視,似乎還有一絲……讚賞?
良久,他才緩緩直起身,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距離。
“倒有幾分骨氣。”他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靜,甚至聽不出喜怒,“不過,有時候,活著比死更需要勇氣。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給我答複。”
他走回書案後,重新坐下,拿起一卷文書,不再看她,彷彿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你可以走了。”
潘巧蓮如蒙大赦,卻又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她靠著冰冷的石壁,勉強站穩,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在昏暗光線下如同山嶽般沉靜、卻又散發著致命危險氣息的男人,然後,轉身,踉踉蹌蹌地,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那間令人窒息石屋。
石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裏麵的一切。潘巧蓮衝下台階,跑到一棵鬆樹下,扶著粗糙的樹幹,再也支撐不住,彎下腰,劇烈地幹嘔起來,卻什麽也吐不出,隻有冰冷的淚水,混合著無盡的屈辱、恐懼和絕望,洶湧而出。
三天……隻有三天……
她該怎麽辦?陳墨……她該怎麽對陳墨說?
山風吹過鬆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如同她心中無聲的悲鳴。而石屋內,寨主放下手中的文書,目光投向窗外潘巧蓮倉皇逃離的背影,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麵上,有節奏地、輕輕地敲擊著,眼神深邃如淵,不知在想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