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聽鬆堂回來,潘巧蓮彷彿被抽走了魂魄。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西廂房的,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時,整個人依舊渾渾噩噩,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
陳墨正靠在床頭,拿著一本舊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目光頻頻望向門口,焦灼地等待著。看到潘巧蓮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回來,他心中猛地一沉,立刻掙紮著下床,也顧不得腹部的疼痛,幾步搶到她麵前,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肩膀。
“蓮娘!你怎麽了?他……他對你做了什麽?”陳墨的聲音因為緊張和憤怒而顫抖,目光急切地在她臉上、身上梭巡,想找出任何被欺淩的痕跡。
潘巧蓮抬起頭,看著陳墨寫滿擔憂和驚怒的臉,那雙清澈的眸子裏映著自己狼狽不堪的影子。她想說話,想撲進他懷裏痛哭,想把所有的屈辱和恐懼都告訴他。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寨主那冰冷而殘酷的話語,那不容置疑的威脅,像毒蛇一樣纏繞著她的心髒,讓她無法呼吸。
“沒……沒事……”她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避開陳墨探究的目光,想要掙脫他的攙扶,“我……我有點累,想休息一下。”
“蓮娘!”陳墨緊緊抓住她的手臂,不讓她逃避,他感覺到她身體冰涼的顫抖,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叫你過去,說了什麽?”
潘巧蓮被他眼中的急切和痛楚灼傷,淚水再次不受控製地湧上眼眶。她知道瞞不過陳墨,可她能怎麽說?告訴他寨主要她做他的女人?告訴他他們隻有三天時間考慮,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這隻會讓陳墨更加憤怒、痛苦,甚至可能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正中寨主下懷。
不,她不能說。至少,不能現在說。
“他……他問了我們以後有什麽打算。”潘巧蓮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找了一個半真半假的藉口,聲音依舊帶著哽咽,“我說等你好些,我們就離開。他……他說山寨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讓我們……讓我們考慮清楚。”
陳墨眉頭緊鎖,顯然不太相信這個簡單的解釋:“就這些?那他為何要單獨叫你去後山?”
“大概……大概是覺得我比較好說話吧。”潘巧蓮垂下眼瞼,不敢看他的眼睛,“我累了,陳墨,真的。我們明天再說,好嗎?”她說著,掙脫他的手,走到床邊,和衣躺下,用被子將自己緊緊裹住,背對著他,不再說話。
陳墨站在床邊,看著潘巧蓮蜷縮成一團、微微顫抖的背影,心中充滿了無力感和怒火。他知道她沒說實話,至少沒說完。但他也看出她此刻情緒極不穩定,不願再逼她。他暗暗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那個寨主,到底對她說了什麽?做了什麽?陳墨心中湧起滔天的恨意和殺機。如果他敢傷害蓮娘,他拚了這條命,也要拉他墊背!
這一夜,兩人都無眠。潘巧蓮躲在被子裏,淚水浸濕了枕頭,腦海中反複回響著寨主的話,以及陳墨擔憂的臉。她該怎麽辦?答應寨主,用自己的身體換取暫時的安寧,從此成為他的禁臠,與陳墨咫尺天涯,甚至可能被要求徹底斷絕關係?不,那比殺了她更難受!可不答應,三天後,等待她和陳墨的會是什麽?鄭彪雖然死了,但王婆的刁難,其他寨民的覬覦,以及寨主那莫測的威脅,還有可能存在的追兵……他們真的能安然離開嗎?離開了,又能去哪裏?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將她淹沒。她看不到任何出路。
而陳墨,則睜著眼睛,直到天色微亮。他看著潘巧蓮背對著他、微微起伏的瘦削肩膀,心中充滿了自責和心疼。是他沒用,保護不了她,才讓她一次次陷入險境,獨自承受恐懼和壓力。他必須盡快好起來,必須盡快想辦法,帶她離開這個龍潭虎穴!
第二天,潘巧蓮強打起精神,像往常一樣,想去後廚幫忙,卻被劉嬸攔住了。
“阿蓮姑娘,寨主吩咐了,你這幾天不用去後廚了,好好在屋裏照顧你兄長就行。飯菜我會送來。”劉嬸說著,將食盒放下,目光複雜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終歎了口氣,轉身走了。
不用去後廚了?是寨主的“優待”,還是……另一種形式的軟禁和監視?潘巧蓮心中冷笑。她開啟食盒,裏麵不再是殘羹冷炙,而是兩碗白米飯,一碟炒青菜,甚至還有一小碗飄著油花的肉湯。待遇,果然“提升”了。
陳墨看著這明顯好於以往的飯菜,臉色更加陰沉。他看向潘巧蓮,潘巧蓮卻隻是沉默地將飯菜擺好,低聲道:“吃飯吧。”
兩人默默地吃著飯,誰也沒有胃口。飯桌上彌漫著一種沉重而尷尬的寂靜。
“蓮娘,”陳墨放下碗,看著潘巧蓮,聲音低沉而堅定,“我們必須盡快離開。我打聽過了,山寨每月十五,會有一支商隊出去采買貨物,那是守衛相對鬆懈的時候。今天初十,還有五天。我的傷……再養五天,應該能勉強走遠路。我們到時候混在商隊裏,或者等他們出去時,找機會溜走。”
潘巧蓮拿著筷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五天?寨主隻給了她三天時間。而且,混在商隊裏?談何容易。寨主既然對他們起了心思,怎麽會輕易放他們離開?恐怕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監視之下。
“好。”但潘巧蓮沒有反駁,隻是輕輕點了點頭,舀了一勺湯,喂到陳墨嘴邊,“先吃飯,把身體養好再說。”
陳墨看著她順從卻難掩憔悴的臉,心中疑慮更甚,但也沒再多問,隻是默默喝下她喂來的湯。
接下來的兩天,潘巧蓮表現得異常“平靜”。她不再提起離開的事,隻是盡心盡力地照顧陳墨,為他換藥,擦拭身體,喂飯喂水,空閑時,就坐在窗邊,望著外麵灰濛濛的天空發呆,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陳墨的傷在潘巧蓮的精心照料和相對“豐盛”的飲食下,恢複得很快,已經能下地自如行走,隻是還不能劇烈運動。他心中焦急,但看著潘巧蓮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又不敢逼得太緊,隻能暗中觀察,尋找機會。
他發現,自從那天從聽鬆堂回來,屋外似乎多了些“眼睛”。有時是路過的寨民,會不經意地朝他們屋裏張望;有時是換崗的護衛,會在他們院子附近多停留片刻。雖然不明顯,但陳墨能感覺到那種無處不在的、被監視的感覺。
這讓他更加確定,寨主對潘巧蓮,絕非簡單的“收留”或“問話”那麽簡單。他心中警鈴大作,逃跑的計劃必須更加周密,也更加危險。
第三天,是寨主給出的最後期限。
這一整天,潘巧蓮都表現得格外“正常”。她早早起來,為陳墨準備了熱水和幹淨的衣物,甚至難得地對他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容。
“今天天氣好像不錯,一會兒我扶你出去曬曬太陽吧?”她一邊為他梳理頭發,一邊輕聲說。
陳墨看著她臉上那刻意維持的、卻掩不住眼底疲憊和掙紮的笑容,心中揪痛。他握住她拿著梳子的手,看著她,認真地說:“蓮娘,無論發生什麽事,你都要記住,我們在一起。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潘巧蓮的手微微一顫,梳子差點掉在地上。她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眸中瞬間湧上的水光,輕輕“嗯”了一聲,抽回手,繼續為他束發,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午後,潘巧蓮果然扶著陳墨,到院子裏的石凳上坐了坐。冬日的陽光稀薄而蒼白,沒什麽暖意。兩人並肩坐著,看著光禿禿的樹枝和遠處灰撲撲的山巒,誰也沒有說話,隻是靜靜依偎著,感受著彼此的存在和體溫。空氣中流淌著一種山雨欲來前的、令人心碎的平靜。
潘巧蓮的頭輕輕靠在陳墨的肩上,鼻端是他身上幹淨的氣息和淡淡的藥味。她閉著眼,心中默默倒數著時間。三天,已經到了。今晚,她必須做出決定。
黃昏時分,劉嬸又送來了晚飯,依舊是比平時豐盛的飯菜。放下食盒時,劉嬸看了潘巧蓮一眼,低聲道:“阿蓮姑娘,寨主……讓你晚飯後,再去一趟聽鬆堂。”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潘巧蓮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她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知道了,多謝劉嬸。”
陳墨猛地看向潘巧蓮,眼中充滿了震驚和憤怒!又要她去?還是晚上!他想說什麽,潘巧蓮卻輕輕按住了他的手,對他搖了搖頭,眼神裏帶著懇求,也帶著一種決絕的平靜。
“吃飯吧。”她為陳墨盛好飯,自己也拿起碗筷,小口小口地吃著,彷彿隻是去赴一個再平常不過的約。
陳墨食不知味,心中的不安和怒火幾乎要將他吞噬。他看著潘巧蓮平靜得近乎詭異的側臉,一個可怕的念頭忽然閃過腦海——難道,蓮娘她……答應了寨主什麽?
這個念頭讓他心如刀絞,幾乎要當場質問。但他看著潘巧蓮那單薄而挺直的脊梁,看著她眼底深藏的疲憊和掙紮,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不,他不該懷疑蓮娘。她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晚飯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結束。潘巧蓮收拾好碗筷,又為陳墨打來熱水,讓他洗漱。一切都像往常一樣,隻是她的動作,比平時更慢,更輕,彷彿在拖延著時間。
夜深了,山寨裏漸漸安靜下來。潘巧蓮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坐在燈下、眉頭緊鎖、目光緊緊追隨著她的陳墨。昏黃的燈光在他清瘦的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更加憂慮和不安。
“我……去去就回。”潘巧蓮對他笑了笑,那笑容脆弱得彷彿一碰就碎,“你早點休息,不用等我。”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推開門,走進了濃重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夜色之中。單薄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沒。
陳墨猛地站起身,想追出去,但腹部傳來的隱痛讓他動作一滯。他扶著桌子,看著那扇在夜風中微微晃動的、空蕩蕩的門,一股冰冷的、不祥的預感,如同毒蛇,死死纏住了他的心髒。
他不能等!他必須做點什麽!他強忍著疼痛,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入,讓他打了個寒噤。他觀察了一下外麵的動靜,夜色深沉,巡邏的守衛剛剛走過。他咬了咬牙,從床下摸出那把他早就藏好的、磨得鋒利的柴刀,緊緊握在手中,然後,也悄無聲息地溜出了屋子,朝著後山聽鬆堂的方向,潛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