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寨的後廚,位於靠近山泉的一排低矮石屋中。此時已近傍晚,正是準備晚飯的時候,炊煙嫋嫋,人聲嘈雜,空氣中彌漫著飯菜、油煙和柴火混合的複雜氣味。幾個粗壯婦人正忙得熱火朝天,有的在灶前揮動沉重的鐵鏟,有的在案板前咚咚咚地剁著骨頭野菜,還有的蹲在井邊漿洗衣物、清洗碗碟。看到韓青帶著潘巧蓮進來,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打量,甚至是一絲敵意。
韓青徑直走到一個正在指揮人搬柴火的、膀大腰圓、麵色黧黑、約莫五十歲上下的婦人麵前,道:“王婆,這是阿蓮姑娘,寨主吩咐,讓她來後廚幫忙。你看著安排些活計。”
王婆停下手中的活,用那雙精明銳利的小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將潘巧蓮打量了好幾遍,目光在她雖然穿著粗糙布衣、卻依舊難掩清麗蒼白的麵容和纖細的身形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顯然不太滿意。
“就這身板?細皮嫩肉的,能幹什麽重活?”王婆的聲音粗嘎,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和不耐,“韓護衛,不是老婆子多嘴,咱們後廚可是要力氣吃飯的地方,這劈柴挑水,搬米扛麵的,可不是繡花!”
韓青似乎對王婆的態度習以為常,平靜道:“寨主既然吩咐了,自然有寨主的道理。阿蓮姑娘雖然看著文弱,但能在礦坑狼群裏逃出來,想必有些韌性。王婆你看著安排些她能做的便是。莫要虧待了。”最後一句,語氣稍稍加重。
王婆撇了撇嘴,沒再說什麽,隻是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行了行了,知道了。你,”她指了指潘巧蓮,沒好氣地說,“先去把井邊那堆碗洗了!洗完再去把西邊柴房裏的柴劈了!天快黑了,等著用呢!手腳麻利點!”
潘巧蓮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隻見井邊堆著小山一樣高的、沾滿油汙的碗碟,旁邊還有兩大盆似乎剛換下來的、散發著餿味的髒衣服。而西邊的柴房,堆滿了粗大的、尚未劈開的木柴。
這顯然是下馬威,也是體力活。但潘巧蓮沒有爭辯,隻是低聲應了句“是”,便默默走到井邊,挽起袖子,打水,開始清洗那些油膩的碗碟。冰冷刺骨的井水讓她打了個寒噤,手指很快被凍得通紅。碗碟上的油汙頑固,需要用草木灰和絲瓜瓤用力搓洗。她的動作並不熟練,但很認真,低著頭,一言不發。
周圍那些婦人一邊忙著手裏的活,一邊不時用眼角的餘光瞟著她,竊竊私語。
“嘖,看著就不像是幹活的料……”
“就是,這小手嫩的,怕是連菜刀都沒拿過吧?”
“聽說她是寨主從狼嘴裏救回來的?還帶著個病秧子哥哥?”
“誰知道呢,指不定是哪裏來的狐媚子,想攀高枝呢……”
“攀高枝?攀到咱們這後廚來?哈哈……”
不懷好意的議論和低低的鬨笑聲,如同針尖,紮在潘巧蓮的背上。她咬著唇,裝作沒聽見,隻是更加用力地搓洗著手中的碗碟。粗糙的絲瓜瓤磨破了她的手心,冰冷的井水讓傷口刺痛,但她依舊堅持著。
她知道,在這個陌生的、弱肉強食的環境裏,示弱和抱怨沒有任何用處。她必須盡快證明自己有用,才能在這裏立足,才能保護陳墨。
洗完那一大堆碗碟,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廚房裏點起了油燈,飯菜的香味更加濃鬱。潘巧蓮顧不上休息,也顧不上吃晚飯,又走向西邊的柴房。
柴房裏堆滿了從山上砍下來的、粗細不一的原木。一把沉重的、刃口有些卷的斧頭靠在牆角。潘巧蓮拿起斧頭,掂了掂,很沉。她從未劈過柴,但見過別人做。她回憶著動作,將一根較細的原木豎在地上,雙手握住斧柄,用盡力氣,高高舉起,狠狠劈下!
“咚!”斧刃劈偏了,隻砍下一小塊木屑,原木晃了晃,倒向一邊。巨大的反震力震得她虎口發麻,雙臂酸軟。
她喘息著,定了定神,重新扶好原木,再次舉斧。一下,兩下,三下……汗水很快浸濕了她的額發和後背的衣裳。虎口被粗糙的斧柄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手臂因為用力過度而不住顫抖。但她隻是抿著唇,一次又一次地舉起沉重的斧頭,朝著那根頑固的原木劈下。
不知劈了多久,劈開了幾根柴,外麵已經徹底黑透,隻有廚房的燈光透過來一些。潘巧蓮累得幾乎虛脫,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手心被磨出了水泡,又破了,黏糊糊地沾在斧柄上。但看著地上那一小堆被劈開的、整齊的柴火,她心中卻湧起一絲微不足道的、卻是靠她自己掙來的踏實感。
就在這時,王婆端著一碗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麽的糊糊和半個硬邦邦的雜麵餅,走了過來,沒好氣地將東西往她腳邊一放:“喏,你的晚飯!吃完把剩下的柴劈完!明天一早還要挑水!”
那碗糊糊散發著一種奇怪的味道,雜麵餅又冷又硬。但潘巧蓮此刻又累又餓,也顧不得許多,道了聲謝,便蹲在柴堆旁,就著冷水,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粗糙的食物刮過喉嚨,難以下嚥,但她強迫自己全部吃完。她需要體力。
吃完“晚飯”,她不敢多歇,繼續劈柴。直到夜深人靜,廚房的燈火都熄滅了,她才終於將王婆指定的那堆柴劈完大半,實在累得連手指都抬不起來了,才拖著幾乎散了架的身體,摸著黑,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了西廂房她和陳墨的小屋。
屋裏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陳墨還沒有睡,正靠在床頭,借著燈光,看著一本不知從哪裏找來的、紙張泛黃的舊書。聽到動靜,他立刻抬起頭,看到潘巧蓮渾身髒汙、頭發散亂、臉色蒼白、搖搖欲墜的樣子,眼中瞬間充滿了心疼和怒火。
“蓮娘!你怎麽弄成這樣?他們讓你幹什麽去了?”陳墨掙紮著想下床。
“別動!”潘巧蓮連忙上前扶住他,擠出一個疲憊卻溫柔的笑,“沒事,就是去後廚幫了會兒忙,劈了點柴。不累的。”她不敢告訴他實情,怕他擔心,也怕他衝動。
“劈柴?”陳墨抓住她的手,看到她掌心磨破的水泡和血跡,臉色更加難看,“他們……他們怎麽能讓你一個女子去幹這種重活!你的傷還沒好利索……”
“真的沒事。”潘巧蓮抽回手,藏到身後,故作輕鬆道,“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能幹活,說明我身體好。而且,寨主肯收留我們,給我們飯吃,給我治傷,我們總得做點事回報。你放心,我能應付得來。”她說著,走到牆角的水盆邊,用冷水匆匆擦了把臉,又就著冷水洗了洗手上的傷口,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陳墨看著她強顏歡笑、故作堅強的樣子,心中如同刀絞。他知道,她是為了他,纔不得不去忍受這些屈辱和勞累。如果他不是這麽沒用,如果他不是傷得這麽重……
“蓮娘,對不起……”他聲音沙啞,充滿了無力和自責。
潘巧蓮轉過身,走到床邊坐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目光清澈而堅定地看著他:“陳墨,不要說對不起。我們是一起的。你為我受了那麽多傷,流了那麽多血,我現在做的這些,根本不算什麽。隻要我們在一起,平平安安的,再苦再累,我也願意。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養傷,快點好起來。等你能走了,我們就離開這裏,去過我們自己的日子,好不好?”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陳墨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深情和信賴,心中的陰霾和無力感,似乎也被驅散了一些。他反握住她的手,重重地點了點頭:“好。我一定會盡快好起來。蓮娘,你也要答應我,別太逞強,照顧好自己。”
“嗯。”潘巧蓮點點頭,靠在他未受傷的肩頭,感受著這難得的、短暫的安寧。身體的疲憊和疼痛,似乎也因為這份相依為命的溫暖,而減輕了許多。
然而,後廚的生活,遠比潘巧蓮想象的更加艱辛和煎熬。
王婆顯然沒打算輕易放過這個“細皮嫩肉”、看起來“不像幹活料”的新人。分配給潘巧蓮的,永遠是最髒最累的活:天不亮就要去幾裏外的山泉挑水,沉重的木桶壓得她單薄的肩膀紅腫破皮;一整天不停地清洗堆積如山的碗碟和散發著汗臭、油汙的衣物,雙手長時間泡在冰冷的堿水裏,很快紅腫潰爛,到了晚上又痛又癢;還要去打掃寨中公共區域的茅廁,忍受令人作嘔的氣味和某些寨民不懷好意的打量和調笑。
飯菜永遠是最差的,常常是別人吃剩的、已經冷掉的殘羹剩飯,或者幹脆就是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和半個硬得能砸死人的餅子。睡覺的地方,也被王婆以“方便早起幹活”為由,從西廂房挪到了後廚旁邊一間堆放雜物、四麵漏風、陰暗潮濕的破柴房裏,隻有一堆發黴的幹草當做床鋪。
更讓潘巧蓮難以忍受的,是那些後廚婦人和偶爾來後廚晃蕩的寨中閑漢、護衛們,毫不掩飾的、充滿惡意和淫邪的目光與言語。
“哎喲,咱們的阿蓮姑娘,這小手泡的,都爛了,看著真叫人心疼啊……”一個胖婦人假惺惺地說著,手卻不安分地想摸潘巧蓮的臉。
“就是,這細腰,這身段,幹這些粗活真是糟蹋了……”另一個瘦高個婦人擠眉弄眼。
“阿蓮姑娘,晚上一個人睡柴房怕不怕?要不要哥哥去陪陪你啊?”一個喝得醉醺醺的寨民,搖搖晃晃地堵在柴房門口,噴著酒氣,伸手就要來拉她。
每一次,潘巧蓮都隻能強忍著惡心和恐懼,低著頭,快速躲開,或者用手中的水桶、柴刀作為抵擋,然後逃也似的離開。她知道,在這個地方,她沒有任何依靠,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複。她必須加倍小心,用冷漠和距離,將自己包裹起來。
身體的勞累,心靈的壓抑,對陳墨的擔憂,以及對未來的迷茫,如同沉重的枷鎖,日夜折磨著她。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原本還有些圓潤的臉頰徹底凹陷,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手上的傷口好了又破,結了厚厚的、醜陋的繭子。隻有那雙眼睛,在日複一日的磨礪中,褪去了最初的驚恐和柔弱,沉澱出一種近乎冰冷的沉靜和堅韌。
她像一株被移植到貧瘠石縫中的野草,在狂風暴雨和惡劣環境中,頑強地、沉默地掙紮求生。支撐她的,是每天深夜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悄悄溜回西廂房,看一眼沉睡中的陳墨,感受他平穩的呼吸和日漸好轉的臉色;是陳墨每次看到她時,眼中毫不掩飾的心疼、愧疚和越來越深沉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情感。
他們見麵的時間越來越少,往往隻能在深夜潘巧蓮收工後,或者清晨她去挑水前,匆匆說上幾句話。但每一次短暫的相聚,都成為支撐彼此熬過漫長白日的精神支柱。他們不再說那些情意綿綿的話,隻是靜靜地握著手,互相擦拭對方臉上的汙跡或汗水,交換一個隻有彼此能懂的眼神,便已勝過千言萬語。
陳墨的傷勢恢複得很快。孫先生的醫術果然高明,加上潘巧蓮偷偷省下自己那點可憐的口糧,換些雞蛋或肉湯給他補身子,他的臉色一天天紅潤起來,已經能下床慢慢走動,隻是還不能做重活。他心中焦急,恨不得立刻帶著潘巧蓮離開這個鬼地方,但理智告訴他,現在還不是時候。他需要完全恢複體力,也需要找到一個安全的、離開的時機和路徑。
這天傍晚,潘巧蓮剛洗完一大盆髒衣服,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正扶著井沿喘息,王婆又扭著肥碩的身子走了過來,將一個沉甸甸的食盒塞到她手裏,頤指氣使地道:“把這個,送到東頭鄭頭領的院子去!快點!鄭頭領等著用呢!”
鄭彪?!潘巧蓮的心猛地一沉!自從上次正堂之後,她一直刻意避開這個人。沒想到,王婆竟然讓她去送飯!
“王婆,我……我還要去劈柴……”潘巧蓮試圖推脫。
“劈什麽柴!讓你送你就送!哪那麽多廢話!”王婆眼睛一瞪,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潘巧蓮臉上,“趕緊的!誤了鄭頭領的事,有你好果子吃!”
潘巧蓮知道躲不過了。她咬了咬牙,接過食盒。食盒很沉,裏麵似乎不止是飯菜。她心中警鈴大作,但隻能硬著頭皮,朝著山寨東頭、那個她一直避之唯恐不及的院子走去。
鄭彪的院子位置比較偏,但修得比其他地方都氣派些,門口還有兩個挎刀的護衛守著,看到潘巧蓮過來,目光在她身上掃了掃,露出心照不宣的淫笑,也沒阻攔,直接放她進去了。
院子裏很安靜,正房的窗戶透著燈光。潘巧蓮深吸一口氣,走到門口,低聲道:“鄭頭領,後廚送晚飯來了。”
裏麵傳來鄭彪粗嘎的聲音:“進來!”
潘巧蓮推開門,走了進去。屋子裏一股濃烈的酒氣和汗臭味。鄭彪隻穿著一條犢鼻褲,光著膀子,露出滿身結實的肌肉和猙獰的傷疤,正大馬金刀地坐在桌邊,自斟自飲。看到潘巧蓮進來,他眼睛一亮,目光如同黏膩的舌頭,在她身上來回舔舐。
“放那兒吧。”鄭彪指了指桌子,語氣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潘巧蓮低著頭,將食盒放在桌上,轉身就想走。
“站住!”鄭彪喝道。
潘巧蓮身體一僵,停下了腳步,但沒回頭。
“過來,給老子倒酒!”鄭彪命令道。
潘巧蓮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知道,如果不過去,這個蠻橫的土匪頭子很可能會當場發難。她慢慢轉過身,走到桌邊,拿起酒壺,為他斟滿酒杯。她的手因為緊張和勞累,微微顫抖。
鄭彪的目光,緊緊盯著她低垂的側臉,和她因為俯身而微微敞開的衣領下,那一小片白皙的肌膚和隱約的溝壑。他喉結滾動,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潘巧蓮正在倒酒的手腕!
“啊!”潘巧蓮驚呼一聲,想要掙脫,但鄭彪的手如同鐵鉗,紋絲不動。酒壺“哐當”一聲掉在桌上,酒液四濺。
“小娘們,手挺滑啊……”鄭彪淫笑著,用力一拉,將潘巧蓮扯得一個踉蹌,險些跌進他懷裏!濃烈的酒臭和汗味撲麵而來,熏得潘巧蓮幾欲作嘔。
“放開我!”潘巧蓮又驚又怒,拚命掙紮,另一隻手去推他。
“放開?”鄭彪獰笑,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直接朝著潘巧蓮的胸口抓去,“到了老子這兒,還想跑?老子早就想嚐嚐你的滋味了!”
眼看那隻肮髒的大手就要碰到自己,潘巧蓮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她知道,此刻求饒沒用,隻能用最激烈的方式反抗!她猛地抬起腳,用盡全身力氣,狠狠踩在鄭彪穿著草鞋的腳背上!同時,被抓的手腕一擰,手指成爪,朝著鄭彪的眼睛摳去!
鄭彪沒料到她反抗如此激烈,吃痛之下,下意識鬆了鬆手。潘巧蓮趁機掙脫,轉身就朝門口跑去!
“媽的!找死!”鄭彪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一把抄起桌上的酒壺,就朝著潘巧蓮的後腦砸去!
潘巧蓮聽到腦後風聲,下意識向旁邊一撲!酒壺擦著她的耳邊飛過,“砰”地一聲砸在門框上,碎片四濺!
趁著鄭彪一愣神的工夫,潘巧蓮連滾爬爬地衝出了屋子,頭也不回地朝著黑暗中狂奔!身後傳來鄭彪氣急敗壞的怒吼和追來的腳步聲!
她不敢回後廚,也不敢回西廂房,隻能憑著記憶,朝著山寨後山、人跡罕至的樹林方向沒命地跑去!冰冷的夜風刮在臉上,如同刀割,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炸開。身後鄭彪的怒罵聲和追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