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的傷勢在孫先生的精心調理和潘巧蓮的悉心照料下,一天天好轉。高熱徹底退去,傷口也開始癒合,雖然動作稍大仍會牽扯疼痛,臉色也依舊蒼白,但至少脫離了生命危險,神誌也越來越清醒。隻是身體依舊虛弱,大部分時間仍需臥床靜養。
寨主似乎信守了承諾,沒有再派人來盤問或打擾,隻是每日由劉嬸按時送來湯藥飯食,孫先生也會定時過來診脈換藥。潘巧蓮和陳墨被安置在西廂房這間小屋,像兩株被暫時移栽到陌生土壤的浮萍,小心翼翼地適應著山寨的生活。
這日午後,陽光難得地穿透了山中霧氣,暖洋洋地灑進屋子。潘巧蓮剛剛服侍陳墨喝完藥,正用溫熱的布巾,仔細地為他擦拭臉頰和脖頸。陳墨靠在床頭,身上穿著寨民送來的幹淨中衣,衣襟微微敞開,露出纏著白色繃帶的胸膛和一小片蜜色的、結實的胸肌。他的目光,始終靜靜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和複雜,落在潘巧蓮低垂的側臉上。
她瘦了很多。原本在張家養出的、帶著豐腴的鵝蛋臉,此刻下巴尖削,眼窩深陷,臉色透著病癒後的蒼白和憔悴。但那雙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亮,也更加沉靜,像是經曆了暴風雨洗禮後的湖水,深不見底。她身上粗糙的靛藍布衣,洗得發白,寬寬大大地罩著她單薄的身軀,卻掩不住那纖細的腰肢和衣領下若隱若現的、優美脆弱的鎖骨。幾縷碎發從她簡單挽起的發髻邊滑落,垂在白皙的頸側,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陳墨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澀而柔軟。他伸出手,想要將那縷不聽話的發絲攏到她耳後,指尖卻在即將觸碰到她細膩肌膚時,微微一頓,停在了半空。
潘巧蓮察覺到了他的動作,抬起頭,疑惑地看向他:“怎麽了?是哪裏不舒服嗎?”
她的臉近在咫尺,因為剛剛的勞作和屋內的暖意,雙頰染上了一層極淡的、健康的粉色。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清澈的眸子映著他有些怔忪的臉。她的呼吸,帶著淡淡的藥草香和一絲女子特有的清甜氣息,輕輕拂過他的指尖。
陳墨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喉結滾動,最終,隻是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有些低啞:“沒事……辛苦你了。”
潘巧蓮看著他躲閃的眼神和微微泛紅的耳根,心中瞭然,臉上也悄然爬上一絲熱意。她低下頭,繼續手中的動作,用布巾輕輕擦拭他露在外麵的、線條流暢的手臂。布巾拂過他手臂內側一處癒合的傷痕時,陳墨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呼吸也微微急促。
狹小的房間,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聲。陽光透過窗欞,在兩人之間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的微塵在光柱中緩緩飛舞。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溫情、尷尬、羞赧和一絲禁忌悸動的氣氛,悄然彌漫開來。
自從陳墨醒來,兩人之間便一直維持著這種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他們都知道彼此的心意,經曆了生死與共,那份情愫早已心照不宣,甚至在山洞中、在絕境下,有過超越禮法的、毫無保留的肌膚相親。但如今,暫時安全了,身處陌生的山寨,倫理的枷鎖,身份的尷尬,以及對未來的不確定,都像無形的屏障,橫亙在他們之間,讓他們不敢,也不能再輕易越雷池一步。
然而,年輕健康的身體,在經曆過極致的危險和親密後,對彼此的渴望和吸引,卻如同地底的暗流,從未停息,反而在這看似平靜的休養期,因為朝夕相對、無微不至的照料,而變得更加洶湧,更加難以抑製。
潘巧蓮能感覺到陳墨落在自己身上的、越來越灼熱的目光。當他因為傷口疼痛而握住她的手時,那掌心滾燙的溫度和微微的汗意;當她俯身為他整理被褥或擦拭身體時,他驟然屏住的呼吸和繃緊的肌肉;甚至夜裏,她睡在床邊地鋪上(她堅持把床讓給傷者),能聽到他偶爾翻身的窸窣聲和壓抑的、幾不可聞的歎息……所有這些細微的跡象,都像火星,濺落在她本就因為劫後餘生而格外敏感的心湖上,激起一圈圈羞恥而悸動的漣漪。
她何嚐不是一樣。為他擦拭身體時,指尖劃過他結實的肌理,會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夜裏聽到他壓抑的歎息,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山洞中那些緊密相擁、互相取暖的夜晚,身體深處會泛起陌生的空虛和渴望;甚至有時,僅僅是看著他安靜沉睡的側臉,心中也會湧起強烈的、想要觸碰他、確認他真實存在的衝動。
但這種衝動,總是被她用理智強行壓下。她不斷提醒自己,他們現在是“兄妹”,寄人籬下,前途未卜。陳墨是清清白白的讀書人,有光明的前程,她不能,也不該用自己這不潔的過去和尷尬的身份,去玷汙他,拖累他。即使……即使他曾說過“心悅”她,那也可能隻是絕境中的依賴和衝動。
“蓮娘。”陳墨忽然低聲喚她,打破了令人心慌的寂靜。
“嗯?”潘巧蓮抬起頭。
陳墨看著她,目光深邃,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緩緩道:“等我的傷再好些,我們就離開這裏。”
潘巧蓮心中一震:“離開?去哪裏?寨主他……”
“總不能一直在這裏打擾。”陳墨打斷她,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而且,此地……終究非久留之地。那位寨主,高深莫測,我們身份不明,留得越久,恐生變故。等我能走動了,我們就走。天大地大,總有我們能容身的地方。”
他說得對。潘巧蓮何嚐不知道這個道理。山寨看似給了他們庇護,但也像一座華麗的樊籠。寨主的態度曖昧不明,那句“自有安排”像懸在頭頂的劍。而且,文舟的人會不會還在搜尋他們?留在這裏,始終不安全。
“可是,你的傷……”潘巧蓮擔憂地看著他。
“不礙事。孫先生說,再養十天半月,就能下地慢慢走動了。”陳墨握住她的手,他的手依舊沒什麽力氣,但很溫暖,“到時候,我們找個機會,向寨主辭行。他救了我們,這份恩情,我們記在心裏,將來……若有機會,定當報答。”
他的手掌幹燥而溫暖,包裹著她微涼的手指。潘巧蓮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看著他眼中堅定的光芒,心中的不安和迷茫似乎也消散了些許。是啊,隻要他們在一起,總能找到出路。
“好。”她輕輕回握住他的手,點了點頭,“等你好了,我們就走。”
兩人相視一笑,空氣中那令人心慌的曖昧似乎也化開了一些,變成了更深的、風雨同舟的默契和信賴。
然而,平靜的日子總是短暫的。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潘巧蓮正端著一盆熱水準備給陳墨擦身,劉嬸匆匆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憂色。
“姑娘,寨主讓人傳話,請你過去一趟。”
潘巧蓮的心猛地一跳。又讓她過去?這次是什麽事?她看了一眼床上閉目養神的陳墨,對劉嬸道:“劉嬸,麻煩你照看一下我兄長,我去去就回。”
陳墨也睜開了眼,眼中帶著擔憂:“蓮娘……”
“沒事,我去去就回。”潘巧蓮對他安撫地笑了笑,放下水盆,整理了一下衣裙,跟著劉嬸再次走向那座讓她心生畏懼的正堂。
這一次,正堂裏不止寨主一人。下首還坐著兩個人,一個穿著綢衫、留著山羊鬍、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看起來像個師爺或管事;另一個則是個身形彪悍、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漢子,敞著懷,露出胸毛和結實的肌肉,眼神凶悍,正大馬金刀地坐著,渾身散發著剽悍的氣息。韓青也抱著手臂,站在寨主身側。
氣氛,明顯比上次凝重了許多。
潘巧蓮心中忐忑,上前斂衽行禮:“民女阿蓮,見過寨主,見過兩位……”
“阿蓮姑娘不必多禮。”寨主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情緒,他指了指那個穿綢衫的中年男人,“這位是山寨的錢先生,掌管賬目和對外聯絡。”又指了指那個刀疤漢子,“這位是鄭彪,鄭頭領,負責山寨護衛和……一些外務。”
錢先生捋著山羊鬍,笑眯眯地對潘巧蓮點了點頭。鄭彪則隻是用那雙凶悍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潘巧蓮一番,目光在她臉上和身上停留了片刻,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某種令人不適的估量,嘴角還扯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潘巧蓮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低下頭,心中警鈴大作。
“阿蓮姑娘,”寨主緩緩開口,目光落在她低垂的臉上,“令兄的傷勢,恢複得如何了?”
“回寨主,家兄傷勢已大有好轉,孫先生說再靜養些時日便可。”潘巧蓮恭敬地回答。
“嗯。”寨主點了點頭,話鋒一轉,“山寨有山寨的規矩,不養無用之人。前些日子你們兄妹重傷,情有可原。如今令兄傷勢好轉,你們也休養了數日,是該考慮一下日後了。”
來了!潘巧蓮的心提了起來。她知道,所謂的“自有安排”,此刻就要揭曉了。
“不知……寨主有何安排?”她低聲問,手心開始冒汗。
錢先生接過話頭,笑眯眯地說:“阿蓮姑娘不必緊張。我們寨主仁慈,看你們兄妹落難,又有傷在身,原本是想讓你們多休養些時日。不過呢,”他話鋒一轉,“最近山寨裏也確實有些事務,需要人手。令兄是讀書人,身子骨弱,又帶著傷,重活自然是做不了的。倒是姑娘你,看著雖柔弱,但能從那深山礦坑和狼群裏逃出來,想必也是個堅韌機靈之人。”
潘巧蓮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果然,鄭彪粗聲粗氣地開口了:“老子手下正好缺個漿洗衣裳、打掃屋子的使喚丫頭!看你手腳還算麻利,模樣也還周正,不如就跟了老子!保管你吃穿不愁,比你跟你那個病秧子哥哥強多了!”他目光淫邪地在潘巧蓮身上掃過,尤其是在她因為緊張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停留了片刻。
潘巧蓮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讓她去給這個滿臉橫肉、眼神凶惡的刀疤臉做使喚丫頭?那跟送入虎口有何分別?!
“不……不行!”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恐懼而顫抖,“我……我要照顧我兄長!他傷還沒好……”
“你兄長自有劉嬸她們照顧!”鄭彪不耐煩地一揮手,“怎麽?老子還使喚不動你了?能被老子看上,是你的福氣!別給臉不要臉!”
“鄭頭領,稍安勿躁。”錢先生連忙打圓場,但語氣裏也帶著不容拒絕,“阿蓮姑娘,這也是為你們兄妹著想。你們總不能一直白吃白住。令兄傷病,無法出力,姑娘你身為妹妹,理應為兄長分憂。去鄭頭領那裏幫忙,也算是在山寨安身立命,寨主和我們也纔好繼續收留你們,為你兄長醫治。否則……”他拖長了語調,意思不言而喻。
這是**裸的脅迫!要麽去給鄭彪做“使喚丫頭”,要麽就被趕出山寨,甚至可能更糟!以陳墨現在的狀況,離開山寨,無異於死路一條!
潘巧蓮渾身冰冷,如墜冰窟。她抬起頭,看向堂上端坐的寨主。他依舊麵無表情,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目光深邃,看不出是讚同還是反對,彷彿隻是在看一場與他無關的戲碼。
難道,這就是他所謂的“安排”?將他們分開,將她送入虎口?他救他們,難道就是為了這個?
絕望和憤怒,如同冰冷的火焰,在她心中燃燒。但她知道,此刻絕不能硬抗。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對著寨主,深深一福,聲音雖然依舊發顫,卻帶著一種決絕的平靜:
“寨主,錢先生,鄭頭領,民女多謝寨主救命收留之恩。兄長重傷未愈,民女身為妹妹,理應照顧左右,寸步不離。若寨中需要人手,民女願做任何粗活重活,劈柴挑水,漿洗縫補,絕無怨言。但……但民女不能離開兄長身邊。懇請寨主和各位頭領,體恤民女兄妹情深,另作安排。民女……願以工抵債,做牛做馬,報答寨主大恩!”
她說著,再次深深跪伏在地,額頭觸地,不再抬起。這是她最後的掙紮和祈求。
堂上一時寂靜。隻有鄭彪粗重的呼吸聲和不滿的冷哼。
良久,寨主那沒什麽溫度的聲音,才緩緩響起:
“既如此,便去後廚幫忙吧。韓青,帶她去見王婆,安排活計。”
後廚?不是去鄭彪那裏?潘巧蓮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和感激!她看向寨主,寨主卻已移開了目光,對錢先生和鄭彪道:“此事,就這麽定了。鄭頭領那裏缺人,讓錢先生從別處調撥。”
鄭彪臉色有些難看,但似乎對寨主有所忌憚,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麽。錢先生也連忙笑著應“是”。
“多謝寨主!多謝寨主恩典!”潘巧蓮連連叩首,心中大石落地。後廚雖然也是辛苦地方,但至少比落到鄭彪手裏強上百倍!而且,還在山寨內,離陳墨不算太遠。
韓青走上前,對潘巧蓮道:“阿蓮姑娘,跟我來吧。”
潘巧蓮再次向寨主行禮,然後跟著韓青,退出了正堂。走出那扇沉重的木門,她才感到自己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剛才那一刻,她真的以為自己完了。
後廚……也好。隻要能留在陳墨身邊,隻要能保護他,再苦再累,她也願意。
她跟著韓青,穿過山寨,朝著後山一處冒著炊煙的方向走去。新的考驗,即將開始。而她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在這個龍潭虎穴般的山寨裏,小心翼翼地活下去,守護好她與陳墨那微弱而珍貴的希望。至於那個高深莫測、心思難測的寨主,他今日為何會改變“安排”?是出於一時的心軟,還是另有盤算?潘巧蓮不知道,也無力深究。她隻知道,前路依舊布滿荊棘,每一步,都必須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