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山林,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張開漆黑的口,隨時準備吞噬一切。潘巧蓮拖著昏迷不醒、幾乎全部重量都壓在她身上的陳墨,在崎嶇濕滑的山路上蹣跚而行。每走一步,都伴隨著陳墨無意識的、痛苦的呻吟,和她自己粗重艱難的喘息。汗水早已流幹,隻剩下冰冷和刺痛。破爛的“樹葉裙”被荊棘勾扯得支離破碎,幾乎難以蔽體,裸露的肌膚上布滿了新舊交錯的劃痕、淤青和血痂。腳底的傷口早已麻木,但每一次踩在尖銳的石子上,還是傳來鑽心的疼痛。
但潘巧蓮不敢停。身後的礦坑營地雖然暫時被狼嚎驚退,但隨時可能追來。前方的道路,通往那扇緊閉的木門和未知的出路,是她和陳墨唯一的生路。
她緊緊摟著陳墨的腰,用自己瘦削的肩膀頂著他沉重的身體,另一隻手拄著那根硬木杠,一步步,朝著記憶中小路的方向挪動。陳墨的頭無力地垂在她頸窩,滾燙的臉頰貼著她冰冷的麵板,灼熱的呼吸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藥草氣,噴灑在她敏感的耳廓和脖頸。他身體的重量,他滾燙的溫度,他無意識中因為疼痛而繃緊的肌肉,都清晰無比地傳遞給她,混合著絕望的境地和相依為命的依戀,在她心中激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痛苦、恐懼和一絲奇異溫暖的戰栗。
她甚至能感覺到,陳墨因為高燒和傷痛而不時地輕微痙攣,每一次痙攣,他沉重的身體都會更加緊密地擠壓著她,尤其是他緊實的小腹和因為昏迷而無力控製的下半身,會無法控製地抵靠在她柔軟的大腿間。那種堅硬而灼熱的觸感,隔著兩人同樣殘破單薄的衣物,清晰得令人心悸。每一次無意識的摩擦,都讓潘巧蓮身體深處不受控製地泛起一陣陌生的、羞恥的酥麻和悸動,臉頰在黑暗中燒得發燙。
但此刻,她無暇也無力去理會這不合時宜的身體反應。生存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她必須集中全部精神,對抗著身體的極限,對抗著隨時可能出現的危險,對抗著心中不斷升起的、要將她淹沒的絕望。
“陳墨……堅持住……就快到了……就快到了……”她一邊艱難地挪動腳步,一邊在他耳邊不斷地低語,聲音嘶啞破碎,不知是說給他聽,還是在給自己打氣。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隻是半個時辰,卻彷彿走過了整個地獄。就在潘巧蓮眼前陣陣發黑,感覺自己下一秒就要連同陳墨一起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時,腳下泥濘濕滑的感覺終於變了,變成了相對堅硬、有車轍印痕的土路——是那條小路!
她心中一喜,幾乎要哭出來。然而,喜悅隻持續了一瞬,就被更深的恐懼取代。因為前方小路的轉彎處,隱約傳來了說話聲和火光!
有人!是監工的巡邏隊?還是礦坑的守衛?
潘巧蓮的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立刻拖著陳墨,連滾爬爬地躲進了路旁茂密的、帶著荊棘的灌木叢中,不顧尖刺劃破麵板,屏住了呼吸,緊緊捂住陳墨的嘴(怕他無意識呻吟),死死地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火光越來越近,是兩個提著燈籠、挎著腰刀的監工,正罵罵咧咧地沿著小路巡邏。
“媽的,這大半夜的,還要出來巡山,真他孃的晦氣!”
“可不是!都怪王三那混蛋,連個娘們都看不住!害得老子們也不能安生!”
“那娘們細皮嫩肉的,跑不遠。說不定就藏在附近。仔細搜搜!”
兩個監工說著,竟然真的放慢了腳步,開始用燈籠照著路兩邊的灌木叢,似乎真的要搜尋。
潘巧蓮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彷彿都凝固了。她和陳墨藏身的灌木叢並不十分茂密,燈籠的光亮幾次掃過他們頭頂,枯枝敗葉的縫隙裏,甚至能看到監工靴子上沾著的泥巴。陳墨沉重的身體壓在她身上,滾燙的呼吸噴在她掌心,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和因為窒息(被捂住嘴)而產生的輕微掙紮。
完了!要被發現了!一旦被發現,以她和陳墨現在的狀態,絕無反抗之力!等待他們的,將是比死更可怕的地獄!
就在燈籠的光亮即將徹底照亮他們藏身之處的前一秒,遠處的山林裏,再次傳來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這一次,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接近!而且,不止一頭!
兩個監工嚇得渾身一哆嗦,燈籠都差點掉了。
“媽呀!狼!又來了!”
“快走!快回去!點火把!”
兩人再也顧不上搜尋,提著燈籠,連滾爬爬地朝著礦坑營地的方向狂奔而去,轉眼就消失在黑暗的小路盡頭。
直到他們的腳步聲和燈籠的光亮徹底消失,潘巧蓮纔敢鬆開捂著陳墨嘴的手,大口大口地喘息,渾身冷汗淋漓,如同從水裏撈出來一樣。陳墨也因為驟然得到空氣,劇烈地咳嗽起來,牽動了傷口,疼得渾身抽搐。
“沒事了……沒事了……”潘巧蓮一邊拍著他的背幫他順氣,一邊警惕地聽著遠處的狼嚎。狼群似乎被這邊的動靜吸引,正在朝這個方向靠近!而且速度很快!
不能留在這裏!必須立刻走!狼群比監工更可怕!
潘巧蓮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陳墨從灌木叢中拖出來,重新架在自己身上,朝著與狼嚎相反的方向——也就是通往出口木門的方向,拚命跑去!不,不是跑,是連滾爬爬地挪動。
但她的速度,怎麽可能比得上山林裏的狼。很快,身後就傳來了令人心悸的、野獸奔跑時踩斷枯枝的聲音,和低沉的、充滿威脅的嗚咽聲。腥臊的氣味,順著夜風飄來。
潘巧蓮回頭,借著微弱的月光,隻見幾對綠油油、閃爍著饑渴凶光的眼睛,正在他們身後幾十步外的林間快速移動,如同鬼火,越來越近!
是狼!至少有四五頭!已經被發現了!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她淹沒。前有堵截(木門守衛),後有追兵(狼群),她和陳墨,已是插翅難飛!
難道,真的要死在這裏?死在這荒山野嶺,成為狼群的腹中餐?
不!絕不!潘巧蓮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就算死,她也要拉著這些畜生墊背!她將陳墨輕輕放在路邊一塊相對凸起的岩石後,讓他背靠著岩石。然後,她站起身,撿起那根硬木杠,雙手緊緊握住,橫在身前,麵對著黑暗中那些越來越近的、閃爍著饑餓綠光的眼睛,擋在了陳墨身前。
她的身體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脫力和寒冷。但她的眼神,卻如同淬了火的寒冰,死死盯著那幾頭緩緩從樹林陰影中踱出的、體型壯碩、齜著森白獠牙的野狼。
為首的一頭公狼,體型最大,毛色灰黑,綠油油的眼睛死死盯著潘巧蓮,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咆哮,涎水從嘴角滴落。它顯然將潘巧蓮當成了唾手可得的獵物。
“來啊!畜生!”潘巧蓮嘶聲吼道,聲音因為恐懼和決絕而扭曲。她知道自己毫無勝算,但她絕不允許這些畜生在她活著的時候,傷害陳墨分毫!
頭狼似乎被她的挑釁激怒了,低吼一聲,後腿一蹬,如同離弦之箭,朝著潘巧蓮猛撲過來!血盆大口直取她的咽喉!
潘巧蓮用盡全身力氣,掄圓了手中的硬木杠,朝著撲來的狼頭狠狠砸去!
“砰!”一聲悶響!木杠結結實實地砸在了狼的側臉上!那狼吃痛,發出一聲慘嚎,攻勢一偏,鋒利的爪子擦著潘巧蓮的胳膊劃過,帶起幾道深深的血槽,皮開肉綻!
但潘巧蓮也被狼撲擊的巨大力道撞得向後踉蹌幾步,險些摔倒。手中的木杠也幾乎脫手。
另一頭狼趁機從側麵撲了上來,直取她的腰部!潘巧蓮來不及轉身,隻能將木杠向後橫掃!
“哢嚓!”木杠掃中了狼腿,那狼哀嚎一聲,摔倒在地,但立刻又瘸著腿爬了起來,更加凶惡地低吼。
剩下的三頭狼也圍了上來,呈扇形將潘巧蓮包圍,綠油油的眼睛裏閃爍著殘忍和耐心。它們看出了這個獵物的頑強,但並不打算放棄。
潘巧蓮背靠著岩石,麵對著四頭兇殘的餓狼,手臂血流如注,木杠上也沾滿了狼血和自己的血。她大口喘息,眼前陣陣發黑,力氣正在快速流失。她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
也許,這就是結局了。和陳墨一起,葬身狼腹。也好,至少,能死在一起。她回頭,看了一眼靠在岩石上、雙目緊閉、對這一切毫無所知的陳墨,眼中閃過一絲溫柔和訣別。
然後,她轉回頭,握緊了手中染血的木杠,準備迎接最後的、同歸於盡的搏殺。
然而,就在頭狼再次蓄力,準備發動致命一擊的瞬間,異變陡生!
“嗖——!”一道尖銳的破空聲,撕裂了夜的寂靜!緊接著,是利物入肉的悶響!
“嗷嗚——!”那頭正準備撲擊的頭狼,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嚎,龐大的身軀猛地向旁邊翻滾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幾下,不動了。它的咽喉上,赫然插著一支還在微微顫動的、尾部帶著白色羽毛的箭矢!
一箭封喉!
剩下的三頭狼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齊刷刷地轉頭,看向箭矢射來的方向。
隻見不遠處的山坡上,不知何時出現了幾個騎馬的身影!為首一人,騎著一匹神駿的黑馬,手中還握著一把造型古樸的長弓,弓弦猶在微微震顫。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和冷峻的側臉輪廓。
那人身後,跟著四五騎,都穿著統一的、看起來頗為精幹的勁裝,腰佩刀劍,目光銳利。
是……什麽人?潘巧蓮也愣住了,手中的木杠“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是敵是友?
山坡上,那個持弓的男子,似乎朝她這邊看了一眼,然後揮了揮手。他身後的幾個騎士立刻催動馬匹,如風般衝下山坡,朝著那三頭被驚呆的狼衝去!刀光閃爍,戰馬嘶鳴,剩下的三頭狼見勢不妙,哀嚎著夾起尾巴,倉皇逃入了山林深處,很快消失不見。
危機,竟然就這樣解除了?
潘巧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呆呆地看著那幾個騎士驅散了狼群,又看著那個持弓的男子,策馬緩緩朝她走來。
黑馬在她麵前幾步外停下。馬上的男子,看起來約莫三十出頭年紀,麵容英俊,但線條冷硬,尤其是一雙眼睛,深邃銳利,如同鷹隼,此刻正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以及她身後靠在岩石上、生死不知的陳墨。他穿著一身深色的勁裝,外罩一件半舊的玄色披風,氣質冷峻,不怒自威,與這荒山野嶺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你們是什麽人?”男子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和不容置疑的威嚴,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為何深夜在此,還被狼群圍攻?”
潘巧蓮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看著眼前這個氣勢不凡、又剛剛救了他們的陌生男子,心中警惕與希望交織。她不知道對方是誰,但看衣著氣度,絕非礦坑那些監工可比。而且,對方出手救了他們。
她強撐著虛弱的身體,朝著馬上的男子,深深一福,聲音因為緊張和虛弱而顫抖:“多謝……多謝恩公救命之恩!民女……民女與兄長進山采藥,遭遇歹人,兄長身受重傷,我們……我們逃難至此,迷了路,又遇上狼群……幸得恩公相救……”她依舊用了那套說辭,但“兄長”二字,說得無比自然。
馬上的男子目光在她破爛不堪、幾乎衣不蔽體、渾身是血的模樣上掃過,又落在她身後昏迷不醒、同樣狼狽淒慘的陳墨身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尤其是看到陳墨手臂和身上那明顯是刀劍造成的傷口時,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采藥?”男子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喜怒,“什麽樣的歹人,會用刀劍將人傷成這樣?而且,你們這身打扮,可不像是普通的采藥人。”
潘巧蓮心中一凜,知道瞞不過眼前這人。但她的真實身份和經曆,是絕不能透露的。她咬了咬下唇,淚水瞬間湧了上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哽咽道:“恩公明鑒!民女……民女不敢隱瞞!我們……我們其實是逃難的!家鄉遭了兵災,爹孃都……都沒了,隻剩我和兄長相依為命。路上又遇到土匪,搶了我們的盤纏,還打傷了我兄長……我們慌不擇路,逃進了這山裏,已經……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她半真半假地說著,哭得情真意切,加上她此刻的模樣,確實淒慘無比,令人動容。
馬上的男子沉默地看著她,似乎在想她話中的真假。他身後的一個騎士策馬上前,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男子聽完,目光重新落在潘巧蓮臉上,又看了看陳墨,忽然問道:“你兄長傷得很重,必須立刻醫治。你們打算去哪裏?”
潘巧蓮一愣,隨即心中湧起巨大的希望!對方這麽問,難道是……願意幫助他們?
“我們……我們也不知道能去哪裏……”她淚眼朦朧地抬頭,看著男子,“隻求恩公能指點一條生路,或者……或者能給我兄長找個郎中看看……民女做牛做馬,報答恩公大恩!”說著,她連連磕頭。
男子看著她磕得額頭見血,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沒有什麽溫度,卻道:“此地不宜久留。帶上你兄長,跟我走。”
潘巧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跟他走?去哪裏?是福是禍?
但此刻,她沒有任何選擇。陳墨命懸一線,她自己也到了極限。眼前這人雖然神秘莫測,但至少救了他們,而且看起來不像壞人(至少比礦坑監工像人)。
“多謝恩公!多謝恩公!”潘巧蓮喜極而泣,又磕了幾個頭,這才掙紮著爬起來,想去扶陳墨。
“韓青,幫他。”男子對身後一個騎士吩咐道。
名叫韓青的騎士立刻下馬,和另一個同伴一起,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陳墨扶起,檢查了一下他的傷勢,眉頭也皺了起來。他們顯然都是練家子,動作專業,很快用隨身的幹淨布條和傷藥,給陳墨的幾處嚴重傷口做了簡單的緊急處理,然後將他小心地扶上其中一匹空著的馬背,用繩索固定好,以防跌落。
潘巧蓮在一旁緊張地看著,心中稍安。這些人的手法,比她自己專業多了。
“上馬。”男子對潘巧蓮示意了一下另一匹空著的馬。
潘巧蓮看著那匹高大神駿的馬,又看了看自己幾乎**、傷痕累累的身體和赤足,臉上閃過一絲窘迫和為難。她這個樣子,怎麽騎馬?
男子似乎也意識到了,對韓青道:“給她件披風。”
韓青立刻從馬鞍旁的行囊裏,取出一件半舊的青色披風,遞給潘巧蓮。潘巧蓮感激地接過,也顧不上許多,連忙將披風裹在身上,勉強遮住了身體。披風帶著男子身上清冷的、類似鬆柏和皮革混合的氣息,讓她冰冷顫抖的身體感到一絲暖意。
在韓青的幫助下,潘巧蓮也艱難地爬上了馬背。她從未騎過馬,隻能緊緊抓住馬鞍前的鞍橋,身體僵硬。
男子不再多言,調轉馬頭,說了聲“走”,便率先策馬,沿著小路,朝著與礦坑出口木門相反的方向(上遊)行去。韓青等人牽著馱著陳墨的馬,護衛在側,將潘巧蓮護在中間。
馬蹄嘚嘚,打破了山林的寂靜。潘巧蓮坐在馬背上,身體隨著馬的步伐顛簸,渾身傷口都在叫囂著疼痛。但她緊緊抓著鞍橋,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前方馬背上那個挺拔冷峻的背影。
這個人是誰?他要帶他們去哪裏?是救他們,還是另有圖謀?
前路,依舊是一片迷霧。但至少此刻,他們暫時脫離了狼口和監工的追捕,陳墨也得到了初步的救治。潘巧蓮望著黑暗中男子沉穩的背影,心中那點微弱的希望之火,似乎又燃起了一絲。也許,上天終究沒有徹底拋棄他們。
馬隊沿著山澗上遊,在越來越崎嶇陡峭的山路上行進。約莫走了一個多時辰,前方豁然開朗,竟然出現了一處位於半山腰、背靠懸崖、易守難攻的山寨!寨門高大,有持刀守衛,看到男子歸來,立刻恭敬地開啟寨門。
山寨?潘巧蓮的心又提了起來。這些人……難道是山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