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寨依山而建,借著陡峭的山勢和天然的岩石屏障,顯得頗為險峻堅固。此時天色已近黎明,寨牆上掛著的氣死風燈在晨霧中發出昏黃的光暈,映照著守衛們警惕而恭敬的臉。看到男子一行歸來,沉重的木製寨門“吱呀呀”地被開啟,放他們進入。
馬蹄聲在青石板鋪就的山寨主道上回響。潘巧蓮被馬顛得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但依舊強撐著,緊緊抓著鞍橋,目光飛快地掃視著寨內景象。山寨規模不小,房屋依山勢錯落,大多是石木結構,看起來頗為結實。路上偶有早起的寨民看到他們,都恭敬地退到路邊垂首行禮,口稱“寨主”,目光好奇地掠過渾身狼狽、裹著陌生披風的潘巧蓮和昏迷不醒、被固定在馬背上的陳墨。
寨主?這個救了他們、氣度不凡的冷峻男子,竟然是這山寨的頭領?是山賊頭子?潘巧蓮的心瞬間沉了下去。剛出狼窩,又入虎穴?這寨主救他們,是出於好心,還是……另有所圖?
馬隊在一處相對寬敞、門口有守衛肅立的院子前停下。那被稱為“寨主”的男子翻身下馬,動作幹淨利落。他回頭看了一眼,對韓青吩咐道:“帶他們去西廂房,找個幹淨房間安頓。讓孫先生過來看看。”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但安排得有條不紊。
“是,寨主。”韓青應下,和另一個同伴小心地將陳墨從馬背上解下,抬進了院子。潘巧蓮也連忙想要下馬,但她在馬背上顛簸太久,又渾身是傷,腿腳早已麻木不聽使喚,剛一動,就“哎喲”一聲,身體一歪,朝著地麵栽去!
眼看就要摔個結結實實,斜刺裏伸過一隻強健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胳膊,將她扶住。是那個寨主。他不知何時已來到她的馬側。
潘巧蓮驚魂未定,抬頭對上他深邃銳利的目光。距離如此之近,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英俊卻冷硬的五官,和他眼中一閃而過的、似乎帶著一絲探究的複雜神色。他的手抓著她裸露在外、布滿淤青和血痕的小臂,掌心幹燥而溫暖,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小心。”他淡淡道,隨即鬆開了手,彷彿剛才那一扶隻是隨手為之。
潘巧蓮臉上騰地燒了起來,不知是因為窘迫,還是因為手臂上殘留的他掌心的溫度。她低聲道了句“多謝”,在另一個寨民的攙扶下,終於雙腳發軟地落了地。青色披風因為她剛才的動作滑落了一些,露出更多布滿傷痕的肩頸和光裸的小腿,在晨光熹微中顯得格外刺目。
寨主的目光在她身上掃過,眉頭似乎又微微蹙了一下,但什麽也沒說,隻是轉身,對迎出來的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吩咐了幾句,然後便大步走進了正中的堂屋,沒有再回頭看他們一眼。
潘巧蓮裹緊披風,跟在韓青後麵,也走進了院子。她被帶到西廂房一間幹淨的屋子裏。屋子不大,陳設簡單,隻有一張木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但收拾得很整潔,被褥也幹淨。空氣裏飄著一股淡淡的、類似艾草驅蟲的草藥味。
韓青和同伴將陳墨小心地放在了床上。陳墨依舊昏迷不醒,臉色灰敗,呼吸微弱。潘巧蓮立刻撲到床邊,緊緊握住他冰涼的手,眼淚又忍不住掉下來。
“孫先生馬上就到。”韓青對潘巧蓮說,語氣還算客氣,“姑娘也受了傷,先歇著吧。等下會有人送熱水和幹淨衣物過來。”說完,便和同伴退了出去,帶上了房門。
屋子裏隻剩下潘巧蓮和陳墨兩人。潘巧蓮環顧這陌生的、不知是福是禍的環境,心中充滿了不安。但至少,他們暫時安全了,陳墨也能得到醫治。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先檢視陳墨的情況。傷口處的緊急包紮看起來還算專業,沒有繼續大量滲血。但陳墨的體溫依舊很高,嘴唇幹裂,情況依然危急。
很快,房門被輕輕敲響,一個穿著粗布衣裳、麵相敦厚的大嬸端著一盆熱水和一套幹淨的粗布女裝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提著藥箱、須發花白、精神矍鑠的老者。
“姑娘,這是孫先生,是咱們寨子裏最好的郎中。”大嬸介紹道,將熱水和衣物放在桌上,又對孫先生恭敬地行了個禮,便退了出去。
孫先生看起來六十多歲,麵容清臒,目光溫和而銳利。他先是走到床邊,仔細檢查了陳墨的情況,翻了翻他的眼皮,又號了脈,檢視了幾處主要傷口,眉頭漸漸鎖緊。
“這位公子傷得極重,失血過多,傷口感染引發的高熱不退,且有內傷跡象。”孫先生聲音沉穩,對潘巧蓮道,“必須立刻施針用藥,清理傷口,否則性命堪憂。姑娘,可否告知,公子是如何受的傷?被何物所傷?”
潘巧蓮心中一緊,含糊道:“是……是路上遇到了劫匪,被刀砍傷的……逃難時又不慎摔下了山崖……”她不敢說實情,更不敢提官差。
孫先生看了她一眼,似乎看出她的隱瞞,但並未追問,隻是點點頭:“刀傷倒是不假,摔傷也有。內外交困,甚是凶險。老朽這就開方施針,但能否挺過來,就看公子自己的造化了。姑娘也請寬衣,讓老朽看看你的傷勢。”
潘巧蓮臉一紅,看了看自己身上幾乎不能蔽體的破爛“樹葉裙”和披風,又看了看床上昏迷的陳墨,有些猶豫。
孫先生瞭然,道:“醫者父母心,姑娘不必介懷。你身上多處外傷,若不及時處理,恐會化膿感染。老朽讓劉嬸(剛才那個大嬸)進來幫你。”
正說著,劉嬸又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米粥和幾個饅頭進來,聞言連忙道:“孫先生說的是,姑娘,您這身上……哎,造孽喲。來,先喝點熱粥,暖暖身子,老身幫您擦洗一下,孫先生纔好給您瞧傷。”
潘巧蓮也確實又冷又餓又累,便不再推辭,謝過了劉嬸,就著熱水,小口小口地喝著熱粥,溫熱的液體滑過冰冷的腸胃,讓她稍微恢複了些氣力。劉嬸則打來更多熱水,又取來幹淨的布巾,幫潘巧蓮擦洗身上和臉上的血汙塵土。
當潘巧蓮終於脫掉那身破爛的“樹葉裙”和沾滿血汙的披風,赤身裸體地站在熱氣氤氳的木盆邊時,盡管劉嬸是女子,她還是感到一陣極度的羞恥和難堪。銅鏡(桌上有一麵模糊的銅鏡)中映出的身體,讓她自己都觸目驚心:原本白皙細膩的肌膚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痕——有被荊棘和石頭劃破的血道子,有摔倒撞擊留下的青紫淤痕,有被王三掐捏出的指印,還有在礦坑掙紮時被粗糙木頭和石頭磨破的大片擦傷……尤其是胸口、腰側和大腿內側,傷痕尤為密集。曾經在張家被精心養護出的、豐腴白嫩的身子,如今瘦削得肋骨清晰可見,肌膚也因為失血、寒冷和驚嚇而顯得蒼白暗淡,隻有臉頰還因為低燒而泛著不正常的紅暈。
劉嬸一邊用溫熱的布巾小心擦拭,一邊不住地歎氣:“可憐見的……姑娘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這身上,沒一塊好皮了……那些天殺的……”她眼中含著淚,動作越發輕柔。
溫熱的水和布巾拂過傷口,帶來絲絲刺痛,但也驅散了部分寒冷和汙穢。潘巧蓮閉著眼,任由劉嬸擺布,心中五味雜陳。從高高在上的張府姨娘,到亡命天涯、傷痕累累的逃犯,再到如今赤身裸體、寄人籬下地被人擦拭身體……命運的無常和殘酷,讓她幾乎麻木。
擦洗完畢,劉嬸幫她換上那套幹淨的粗布衣裙。衣服是寨中普通女子的樣式,靛藍色,寬大耐磨,雖然粗糙,但洗得發白,帶著陽光和皂莢的味道,穿在身上,終於有了蔽體和溫暖的感覺。
孫先生這才過來,仔細檢查了潘巧蓮的傷勢。她身上的外傷雖然多,但大多是皮肉傷,沒有傷筋動骨,最嚴重的是手臂上被狼爪劃出的幾道深口和腳底的傷口。孫先生手法嫻熟地為她清洗、上藥、包紮,又開了些內服外敷的方子,囑咐她好好休息,不可勞累。
處理完潘巧蓮的傷,孫先生便開始專心為陳墨治療。他先是用銀針為陳墨施針,刺激穴位,穩住心脈。然後又用特製的藥水,重新清洗、颳去他傷口上已經開始惡化的腐肉,敷上厚厚的、氣味刺鼻但據說療效極佳的黑膏藥,再用幹淨的繃帶仔細包紮。整個過程,陳墨即使在昏迷中,也疼得渾身抽搐,冷汗直流,發出壓抑的痛苦呻吟。
潘巧蓮守在床邊,緊緊握著他另一隻沒受傷的手,看著他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心如刀絞,淚水無聲流淌。
“姑娘不必過於憂心。”孫先生施針完畢,擦了擦額頭的汗,寬慰道,“這位公子底子不錯,求生意誌也強。方纔施針,他已有些反應。若能熬過今晚,退了高熱,便有望轉醒。老朽已開了猛藥,讓人去煎了,按時喂服。另外,需得有人時時為他用溫水擦拭身體,輔助降溫。切記,傷口千萬不能沾水。”
潘巧蓮連連點頭,將孫先生的囑咐一一記在心裏。
湯藥很快煎好送來了,是濃黑如墨、氣味苦澀的汁液。潘巧蓮在劉嬸的幫助下,一點點喂陳墨喝下,雖然大部分都流了出來,但還是喂進去一些。喂完藥,她又打來溫水,用幹淨的布巾,一遍遍地為他擦拭額頭、脖頸、腋下、手心腳心。
時間在焦急的等待和細致的照料中緩慢流逝。日頭漸漸升高,又漸漸西斜。潘巧蓮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喂藥,擦身,觀察他的呼吸和體溫。她自己身上的傷也在隱隱作痛,高燒雖然退了,但依舊渾身乏力,頭昏腦漲。但她不敢有絲毫懈怠。
劉嬸按時送來簡單的飯食——糙米飯,鹹菜,還有一碗飄著幾片菜葉的寡淡菜湯。潘巧蓮食不知味,勉強吃了一些,維持體力。
那個寨主,自清晨將他們安頓好後,便再未露麵。潘巧蓮心中忐忑,不知他到底有何打算。但這暫時的平靜和安全,對她和陳墨而言,已是莫大的恩賜。
傍晚時分,陳墨的高燒似乎退下去了一些,呼吸也平穩了些許。潘巧蓮稍稍鬆了口氣,但依舊不敢放鬆警惕。劉嬸又送來熱水和幹淨的布巾,還貼心地帶來一小罐豬油,讓她塗抹在幹裂的嘴唇和手腳凍傷處。
夜深了,山寨裏安靜下來,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巡邏守衛的腳步聲和更夫的梆子聲。油燈如豆,在桌上靜靜燃燒。潘巧蓮打來熱水,開始為陳墨進行又一次全身擦浴,幫助降溫。
她解開陳墨身上已經被汗水和藥漬浸得半濕的中衣(寨民給的幹淨衣服)。昏黃的燈光下,陳墨的身體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她眼前。不同於之前的匆匆一瞥和黑暗中模糊的觸感,此刻在穩定的光源下,她能清晰地看到他身體的每一處細節。
他比看起來更加精壯,胸膛寬闊,肌肉線條流暢而結實,並非文弱書生般的單薄。但此刻,這具充滿力量感的身體,卻布滿了猙獰的傷口和虛弱的蒼白。肩頭、腹部、手臂上厚厚的繃帶下,依舊有血漬隱隱滲出。未受傷的麵板上,也有不少逃亡途中留下的刮擦和淤青。他的臉因為高燒和失血而凹陷下去,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眉頭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地緊蹙著,嘴唇幹裂起皮。
潘巧蓮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她擰幹布巾,動作輕柔得如同羽毛,開始為他擦拭。從滾燙的額頭,到汗濕的脖頸,再到結實的胸膛和緊窄的腰腹……
當溫熱的布巾拂過他胸前時,陳墨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發出一聲模糊的、帶著痛苦和某種異樣情緒的悶哼。潘巧蓮的手也微微一顫,臉上發燙。她強迫自己忽略那瞬間劃過心頭的、陌生的悸動,繼續向下擦拭。
然而,當她擦拭到他緊實的小腹和肚臍周圍時,目光不可避免地掃過了他因為昏迷而放鬆粗布褻褲被汗水浸濕,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那裏的輪擴,潘巧蓮的臉“騰”地一下紅得滴血,心髒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握著布巾的手也僵住了。
在張家,她並非未經人事。但張天祥的觸碰,隻讓她感到惡心和屈辱。而眼前這個男人,這個為了她可以連命都不要的男人,即使是在如此虛弱昏迷的狀態下。這種吸引力,混合著心疼、感激、依賴和絕境中滋生出的、不容於世的深情,像毒藥一樣,悄然侵蝕著她的理智和防線。
她猛地別開視線,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平複下狂亂的心跳。她匆匆為他擦拭完雙腿和腳,然後快速拉過薄被,蓋住他腰腹以下,彷彿那樣就能隔絕那令人心慌意亂的畫麵和氣息。
做完這一切,潘巧蓮已是一身冷汗,臉頰滾燙。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陳墨在昏睡中依舊痛苦蹙眉的臉,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對未來的迷茫和恐懼,有對他傷勢的揪心,也有那悄然滋長、卻註定不容於世的、禁忌的情愫在暗流湧動。
夜深了。潘巧蓮不敢睡,依舊守在床邊,每隔一會兒就為他擦拭降溫,喂一點點水。陳墨的體溫在一點點下降,呼吸也漸漸平穩。到了後半夜,他甚至不再發出痛苦的呻吟,彷彿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
潘巧蓮也終於支撐不住,趴在床邊,沉沉睡去。夢中,不再有血腥和追殺,隻有一片溫暖的陽光,和一雙溫柔注視著她的、清澈而堅定的眼睛。
不知睡了多久,潘巧蓮被一陣輕微的動作驚醒。她猛地抬起頭,發現天已矇矇亮。而床上,陳墨竟然緩緩地、極其費力地,睜開了眼睛!雖然眼神依舊渙散虛弱,但確實睜開了!
“陳墨!”潘巧蓮驚喜交加,撲到床邊,緊緊抓住他的手,“你醒了?你感覺怎麽樣?還疼嗎?”
陳墨的目光艱難地聚焦,落在潘巧蓮憔悴卻難掩欣喜的臉上。他嘴唇翕動,發出嘶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蓮……娘……這……是哪裏……你……沒事吧……”即使是在這種時候,他第一句話,依舊是關心她。
淚水瞬間模糊了潘巧蓮的視線。她用力搖頭,哽咽道:“我沒事,我很好。這裏是……是一個好心人的山寨,他們救了我們。陳墨,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激動得語無倫次。
陳墨似乎想說什麽,但體力不支,隻是微微動了動手指,回握住潘巧蓮的手,目光深深地看著她,眼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沉情感。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劉嬸端著早飯和湯藥走了進來,看到陳墨睜著眼,也驚喜道:“哎呀,公子醒了?真是老天保佑!孫先生的藥果然靈驗!姑娘,快,先把藥給公子喂下!”
潘巧蓮連忙接過藥碗,小心地喂陳墨喝藥。陳墨雖然虛弱,但比昨天昏迷時好喂多了,勉強喝下了小半碗。又喝了幾口劉嬸帶來的稀粥。
喂完藥,劉嬸對潘巧蓮道:“姑娘,寨主吩咐,等公子醒了,情況穩定些,想見見你們。”
潘巧蓮的心一緊。該來的,終究要來。那個神秘的寨主,救了他們,也到了“問話”的時候了。她看了一眼床上依舊虛弱的陳墨,咬了咬牙,對劉嬸道:“麻煩劉嬸回稟寨主,我兄長剛醒,還需要休息。我……我稍後就過去拜謝寨主救命之恩。”
她必須獨自去麵對。以陳墨現在的狀況,絕不能讓他再受任何刺激和盤問。所有的風雨,就讓她一個人來扛吧。反正,從她決定跳下茶樓、點燃倉庫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將生死和名節置之度外了。隻要能保住陳墨,她什麽都願意做。
潘巧蓮替陳墨掖好被角,又低聲安慰了他幾句,讓他好好休息。然後,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粗糙卻幹淨的布衣,深吸一口氣,跟著劉嬸,走出了這間暫時庇護了他們一夜的屋子,朝著山寨深處、那座象征著權力和未知的正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