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棚裏光線昏暗,彌漫著劣質煙草、汗臭和黴爛稻草混合的刺鼻氣味。潘巧蓮蜷縮在幹草堆上,身體因為緊張和偽裝而微微發抖,臉上恰到好處地保持著驚懼、虛弱和一絲討好。瘦高個監工(她聽到別人叫他“王三”)蹲在她麵前,那雙細長而淫邪的眼睛,像黏膩的蛇信,在她因為破爛“樹葉裙”滑落而裸露出的肩頸、手臂和腿上肆無忌憚地逡巡。
“小娘子,這細皮嫩肉的,可不像山裏那些粗手大腳的村婦啊。”王三伸出手,粗糙的手指帶著燻人的煙味,輕佻地勾起潘巧蓮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臉。他的目光落在她沾著汙跡卻依舊難掩清秀的五官上,喉結滾動了一下,“該不會是……從哪家大戶逃出來的小妾吧?嗯?”
潘巧蓮心中警鈴大作,但臉上卻露出更加惶恐無助的表情,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官爺……您說笑了……民女真的是良家女子……隻是從小體弱,爹孃疼惜,沒怎麽做過粗活……這次進山,實在是逼不得已……”她一邊說,一邊“虛弱”地咳嗽了幾聲,身體順勢向旁邊縮了縮,避開了王三的手指,同時用“樹葉裙”更緊地裹住自己。
她這個欲拒還迎、楚楚可憐的模樣,顯然更激起了王三的興趣。他嘿嘿一笑,不但沒退開,反而湊得更近,帶著煙臭的熱氣噴在潘巧蓮臉上:“良家女子?良家女子能一個人跑到這深山老林裏來?我看你,八成是惹了事,躲到山裏來的吧?嘖嘖,這身段,這臉蛋……可惜了。”他的手,竟然直接朝著潘巧蓮的肩膀摸去!
就在王三的手指即將碰到潘巧蓮肌膚的刹那,窩棚外傳來一陣粗嘎的吆喝聲:“王三!你他孃的又在磨蹭什麽?頭兒叫你!”
王三的手一頓,臉上閃過一絲掃興,狠狠在潘巧蓮裸露的肩頭掐了一把,這才悻悻地站起身,朝外走去,臨出門還不忘回頭,用口型無聲地對潘巧蓮說了句“等著”。
窩棚裏暫時隻剩下潘巧蓮一人。她鬆了口氣,但心髒依舊狂跳不止,肩頭被掐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她知道,自己就像掉進了狼窩的小羊,稍有不慎,就會被這些惡狼撕碎。王三顯然已經對她動了邪念,那個“頭兒”恐怕也不是善類。她必須盡快行動,絕不能在這裏過夜!
她強忍著惡心和恐懼,迅速觀察窩棚。除了身下的幹草,角落裏還扔著幾個破瓦罐和幾件散發著餿味的破衣服。沒有武器,沒有藥物。但她的目光,落在了窩棚門口內側,靠牆立著的一根手臂粗細、一頭削尖了的硬木杠上——那是苦力們用來撬石頭的工具。
她不動聲色地挪過去,將木杠抓在手裏,掂了掂,很沉,很結實。然後,她將它藏在了幹草堆深處,確保隨時能拿到。
做完這些,她整理了一下破爛的“樹葉裙”,深吸幾口氣,壓下心中的恐懼,臉上重新掛上那副虛弱可憐的表情,慢慢挪到窩棚門口,掀開破草簾的一角,向外窺視。
外麵是一個不大的山穀平地,十幾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苦力正在監工的皮鞭和嗬斥下,費力地搬運著石塊,或者用簡陋的工具挖掘著山壁。看他們挖掘的方向和散落的礦石碎屑,這裏像是一個小型的、私采的礦坑。監工有七八個,都挎著刀,提著鞭子,神色凶狠,時不時就朝動作慢的苦力抽上一鞭。
山穀的一側,是陡峭的山壁和茂密的樹林,另一側,則有一條被踩踏得泥濘不堪、隱約能看到車轍印的小路,蜿蜒通向山林深處——那可能就是離開這裏的路!
潘巧蓮的心髒劇烈跳動起來。出路就在眼前!但如何避開這些監工,如何帶上陳墨離開?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那些苦力。他們眼神麻木,動作機械,顯然被折磨得不輕。但或許……可以利用?
就在這時,王三和另一個滿臉橫肉的監工(正是之前那個“頭兒”,姓胡)朝窩棚這邊走來。潘巧蓮立刻退回幹草堆上,裝作虛弱地躺下。
草簾被掀開,胡頭兒和王三走了進來。胡頭兒身材壯碩,一臉橫肉,目光比王三更加陰鷙凶狠。他上下打量著潘巧蓮,像在審視一件貨物。
“就是她?”胡頭兒的聲音粗嘎。
“是,頭兒。看著不像普通人家的。”王三賠著笑。
胡頭兒走到潘巧蓮麵前,蹲下身,伸出粗糙的大手,毫不客氣地捏住潘巧蓮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潘巧蓮疼得悶哼一聲,眼中瞬間湧出淚水。
“說,叫什麽名字?從哪兒來?”胡頭兒逼視著她的眼睛,目光銳利如刀。
潘巧蓮強忍著疼痛和恐懼,用那套準備好的說辭,顫聲回答:“民女……民女叫阿蓮……是……是清水鎮外王家村的……進山采藥……”
“王家村?”胡頭兒眯起眼睛,“老子怎麽沒聽說過清水鎮外有個王家村?”
“是……是小村子,就十幾戶人家……在山坳裏……官爺可能沒聽說過……”潘巧蓮急中生智。
胡頭兒盯著她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斷她話的真假。然後,他鬆開了手,站起身,對王三道:“先關在這兒,晚上再說。讓人看著點,別讓她跑了。”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潘巧蓮一眼,那眼神裏的意思不言而喻,然後轉身出了窩棚。
王三連忙應“是”,也跟著出去,臨走前,對潘巧蓮露出一個淫邪的笑容,還用手指做了個下流的手勢。
窩棚裏再次恢複安靜。潘巧蓮的心卻沉到了穀底。“晚上再說”——這意味著,他們打算對她下手了!她必須在天黑之前離開這裏!
可是,外麵有監工看守,山穀裏也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貿然逃跑,立刻就會被發現。而且,她還必須回去找陳墨。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日頭漸漸西斜。潘巧蓮如同困獸,在狹窄的窩棚裏焦急地踱步。透過草簾縫隙,她看到苦力們結束了一天的勞作,在監工的驅趕下,排著隊,朝著山穀另一頭幾個更大的窩棚走去——那裏應該是他們的住處。監工們則聚在一起,點燃了篝火,拿出酒肉,開始吃喝喧嘩,顯然不打算立刻來“處置”她。
機會!苦力們被集中看管,監工們鬆懈飲酒,這正是她行動的好時機!而且,天色將黑,便於隱藏行蹤。
但怎麽出去?門口肯定有人看守。
潘巧蓮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堆幹草和藏著的木杠上。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她心中成形。
她迅速行動起來。先將那根硬木杠從幹草裏抽出,握在手中。然後,她走到窩棚最裏麵,靠近後牆的地方。窩棚是用木頭和茅草搭的,後牆的木板有些已經腐朽鬆動。她用木杠尖銳的一端,小心翼翼地撬動一塊最鬆動的木板。木板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但被外麵監工的喧嘩聲掩蓋了。
撬開一條足夠她側身通過的縫隙,潘巧蓮沒有立刻出去。她先探頭觀察了一下外麵。窩棚後麵緊貼著山壁,長滿了茂密的灌木和雜草,沒有人。遠處,監工們的喧嘩聲和篝火的光芒隱約可見。
她深吸一口氣,側身從縫隙中擠了出去,迅速隱入茂密的灌木叢中,屏住呼吸,觀察著窩棚前的動靜。果然,窩棚門口坐著一個喝得半醉的監工,正抱著酒壇打盹,根本沒注意到後麵的動靜。
潘巧蓮心中稍定,她彎下腰,借著灌木和夜色的掩護,朝著記憶中那條有車轍印的小路方向,悄無聲息地摸去。
然而,她沒走多遠,就不得不停了下來。因為那條小路,正好從監工們聚集的篝火堆附近經過!而且,有兩個監工正提著褲子,搖搖晃晃地朝著她這個方向走來,看樣子是要到灌木叢後小解!
潘巧蓮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連忙伏低身體,躲在一叢茂密的荊棘後麵,連大氣都不敢出。
兩個監工罵罵咧咧地走到離她不遠的地方,解開褲子,嘩嘩地放起水來。濃烈的尿騷味撲麵而來。其中一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朝潘巧蓮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
“媽的,好像有動靜?”那人嘟囔道。
“能有啥動靜,野兔子吧。”另一人不以為然,係好褲子,轉身往回走。
先前那人又狐疑地看了兩眼,沒發現什麽,也罵咧咧地跟著回去了。
直到兩人的身影重新融入篝火的光暈中,潘巧蓮纔敢大口喘息,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太險了!
她知道自己不能原路返回了。必須繞開篝火和監工,從山林裏穿過去,找到那條小路的上遊或者下遊。
她調轉方向,朝著與篝火相反、更加黑暗茂密的山林深處鑽去。夜晚的山林,危機四伏。不知名的夜梟發出淒厲的叫聲,腳下是盤根錯節的樹根和濕滑的苔蘚,荊棘不斷劃破她裸露的麵板。但潘巧蓮顧不上了,她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找到路,離開這裏,回到陳墨身邊!
不知在黑暗中摸索了多久,她終於再次聽到了隱約的水聲——是那條山澗!她順著水聲,跌跌撞撞地來到溪邊。清澈的溪水在月光下泛著微光。她記得,沿著這條山澗逆流而上,就能回到她和陳墨藏身的山洞。
但此刻,她不能回去。她必須先去找到出路。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辨認方向。車轍印的小路,應該是沿著山澗的某一側開鑿的。她選擇沿著山澗的下遊方向,在林木的掩護下,小心翼翼地前行。
走了約莫一刻鍾,前方果然出現了一條相對平整的、被車輪碾壓出深深溝壑的土路!正是她白天看到的那條!而且,路上沒有監工,也沒有人!
潘巧蓮心中狂喜!但她也知道,這條路可能通往礦坑的出口,也可能通往更危險的地方。而且,她不能一個人走,她必須帶上陳墨。
但此刻,最重要的是確定這條路是否真的能離開這片山林。她順著小路,朝下遊方向快速走去。路很泥濘,顯然經常有重車經過。走了不遠,路邊開始出現丟棄的礦石廢渣和破爛的籮筐,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現了火光和人聲!潘巧蓮立刻閃身躲到路邊的樹叢後。隻見小路的盡頭,是一個簡陋的木柵欄門,門口掛著兩盞氣死風燈,燈下站著兩個挎刀的守衛,正無聊地打著哈欠。木門緊閉,外麵隱約能看到更開闊的天地和遠處的點點燈火——那似乎是一個小鎮或者村莊!
出口!真的是出口!
潘巧蓮的心髒激動得快要跳出胸腔。但她也看到,木門守衛森嚴,硬闖是絕對不可能的。而且,就算能出去,外麵是什麽情況?有沒有通緝他們的畫像?會不會是另一個陷阱?
但無論如何,出口找到了!這意味著希望!
她不再猶豫,記清了木門的位置和守衛的情況,然後立刻轉身,沿著原路,朝著山澗上遊、她和陳墨藏身的山洞方向,拚命跑去。這一次,她歸心似箭,忘記了疲憊和疼痛,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陳墨,等我!我找到路了!我們能出去了!
然而,就在她即將跑回山澗轉彎處、快要看到山洞時,前方的樹林裏,忽然傳來了淩亂的腳步聲和粗暴的呼喝聲!
“媽的!那娘們跑了!”
“分頭找!她肯定沒跑遠!”
“頭兒說了,抓活的!抓到了有賞!”
是監工!他們發現她逃跑了!而且正在搜山!
潘巧蓮嚇得魂飛魄散,立刻停下腳步,閃身躲到一塊巨大的岩石後麵,屏住呼吸。隻見火光晃動,幾個提著刀、舉著火把的監工,罵罵咧咧地從她前方不遠處的林子裏穿過,其中一個,正是王三!
“這小賤人,跑得倒快!”王三咬牙切齒,“等老子抓到她,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三哥,那邊好像有動靜!”一個監工指著潘巧蓮藏身方向稍遠一點的灌木叢。
“過去看看!”王三立刻帶人朝那邊搜去。
潘巧蓮的心髒幾乎停止了跳動。她緊緊貼著冰冷的岩石,一動不敢動。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如同擂鼓。那些監工就在附近,火把的光亮不時掃過她藏身的岩石邊緣。
怎麽辦?山洞就在前方不遠,但監工也堵在了路上。回去山洞,可能會被他們發現,連累陳墨。不回去,陳墨一個人在洞裏,重傷昏迷,萬一……
就在她心急如焚、進退兩難之際,遠處的山林裏,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狼嚎!緊接著,是更多狼嚎回應,此起彼伏,迅速由遠及近!
狼群!夜晚是狼群活動的時候!
那些正在搜尋的監工也聽到了狼嚎,頓時一陣騷亂。
“媽的!是狼!”
“好多!聽聲音不下十幾頭!”
“快!快回去!點火把!聚在一起!”
狼群的威脅顯然比搜尋逃犯更重要。王三等人不敢再分散,連忙聚攏,點燃更多火把,大聲呼喝著,朝著礦坑營地的方向倉皇退去,也顧不上搜尋潘巧蓮了。
直到監工的火把和喧嘩聲徹底消失在森林深處,潘巧蓮纔敢鬆一口氣,渾身虛脫地滑坐在地。狼嚎聲還在遠處回蕩,但沒有靠近。她不知道是幸運,還是這片山林裏的生靈也在暗中幫她。
危險暫時解除。但狼群就在附近,她必須立刻回到山洞!
她不再猶豫,起身,用盡最後力氣,朝著山洞的方向狂奔。很快,她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被藤蔓遮掩的洞口。洞口她佈置的簡易陷阱完好無損,顯然沒有人來過。
她撥開藤蔓,衝了進去。山洞裏一片漆黑,隻有陳墨微弱而平穩的呼吸聲。
“陳墨!陳墨!”潘巧蓮撲到他身邊,緊緊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依舊冰涼,但呼吸還在。
陳墨似乎感應到了她的歸來,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竟然緩緩地、極其費力地,睜開了一條縫隙。眼神渙散,沒有焦距,但確實睜開了眼!
“陳墨!你醒了?你能看見我嗎?”潘巧蓮又驚又喜,捧著他的臉,連聲呼喚。
陳墨的目光艱難地聚焦,落在潘巧蓮滿是汙跡、淚痕和欣喜的臉上。他嘴唇翕動,發出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蓮……娘……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我找到路了!我們能出去了!”潘巧蓮激動得語無倫次,淚水再次決堤,“你等著,我這就帶你走!我們離開這裏!”
她說著,就要去扶陳墨。然而,陳墨卻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她破爛“樹葉裙”下裸露的、布滿新傷和青紫的肩頭和大腿上,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痛苦和自責。
“對……不起……”他嘶啞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連累……你了……”
“別說傻話!”潘巧蓮哽咽道,“沒有你,我早就死了。是我們一起活下來的!你再撐一撐,我馬上帶你走!”
她不再耽擱,迅速檢查了一下陳墨的傷口。還好,沒有再次崩裂出血。她將剩下的幹糧和水囊塞進懷裏,又拿起那根硬木杠作為武器和柺杖。然後,她彎下腰,用盡全身力氣,將陳墨扶起,讓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步步,朝著洞口挪去。
陳墨雖然醒了,但極其虛弱,幾乎無法站立,大半重量都壓在潘巧蓮身上。潘巧蓮咬著牙,一步一步,拖著他,挪出了山洞。
外麵,月色清冷,狼嚎聲已經遠去,山林重歸寂靜。但潘巧蓮知道,這寂靜之下,隱藏著更多的危險。監工可能還在附近,狼群不知何時會回來,而那條通往生路的小路,也布滿了未知的陷阱。
但無論如何,他們必須走。留在這裏,隻有死路一條。
潘巧蓮辨認了一下方向,拖著陳墨,朝著記憶中那條車轍小路的方向,一步一瘸,艱難地邁出了步伐。陳墨的頭無力地靠在她單薄的肩頭,滾燙的呼吸噴在她頸側。潘巧蓮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和脆弱,也能感覺到自己體內所剩無幾的力氣正在快速流逝。
前路茫茫,黑夜漫漫。但這一次,他們不再是無頭的蒼蠅。出口就在前方,希望雖然渺茫,卻真實存在。潘巧蓮緊緊摟著陳墨的腰,用自己的身體支撐著他,目光堅定地望著黑暗的前方。
“陳墨,抓緊我。”她低聲說,聲音在夜風中飄散,“我帶你……回家。”
家?哪裏是家?潘巧蓮不知道。但隻要有彼此在的地方,或許,就是他們可以相依為命、重新開始的“家”吧。
兩人互相攙扶(或者說,潘巧蓮拖著陳墨),深一腳淺一腳,沒入了更深的、彷彿沒有盡頭的山林夜色之中。而遠處礦坑營地的篝火,如同野獸猩紅的眼睛,在黑暗中明明滅滅,注視著這對亡命天涯、傷痕累累,卻依舊不肯放棄希望的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