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巧蓮不知道自己抱著陳墨,在冰冷漆黑的山洞裏躺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那麽漫長,又彷彿隻是彈指一瞬。她身上的高燒如同野火燎原,意識在清醒與昏迷的邊緣反複掙紮。隻有懷中陳墨那微弱卻始終不曾停止的心跳,和彼此緊貼肌膚傳來的、時冷時熱的溫度,像一根細若遊絲的線,將她與現實緊緊相連,提醒著她不能倒下。
她不斷用滾燙的額頭去觸碰陳墨冰涼的臉頰,用同樣滾燙的唇,去輕啄他幹裂的嘴唇,彷彿要通過這種方式,將自己所剩無幾的生命力渡給他。她用嘶啞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語,呼喚他的名字,講述著他們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從柳林渡的初遇,到裁縫鋪的朝夕相處,再到**蕩的生死相依……那些畫麵,如同走馬燈般在她混亂的腦海中閃現,是支撐她不倒下的唯一力量。
陳墨偶爾會發出無意識的呻吟,或是因為傷口疼痛,或是因為寒冷。每當這時,潘巧蓮便會將他抱得更緊,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低聲安撫。她感到自己身體裏的熱量正在快速流逝,意識越來越模糊,眼皮沉重得如同墜了鉛塊。
就在她即將徹底失去意識,墜入無邊黑暗的前一刻,一絲微弱的、帶著涼意的光線,刺破了她緊閉的眼瞼。
天……亮了?
潘巧蓮艱難地、一點點撐開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山洞頂部岩石粗糙的紋理,和從洞口藤蔓縫隙透進來的、幾縷微弱的、灰白色的晨光。光線很暗,但足以驅散部分洞內的黑暗,也讓她看清了眼前的情景。
她依舊緊緊抱著陳墨,兩人如同連體嬰兒般糾纏在一起。陳墨的頭歪在她頸窩,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幹裂泛著死灰,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的起伏幾乎看不見。但她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似乎……不再像昨夜那樣冰冷刺骨,而是有了一絲微弱的暖意。
他還活著!
這個認知,像一針強心劑,瞬間注入潘巧蓮瀕臨枯竭的身體。她掙紮著,想動一動,檢視他的傷口,但渾身骨頭像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著疼痛,尤其是喉嚨和頭,疼得像要裂開。高燒讓她口幹舌燥,眼前陣陣發黑。
水……必須喝水……給陳墨也喝水……
她用盡全身力氣,一點一點,從陳墨的懷抱中掙脫出來。這個簡單的動作,幾乎耗光了她所有的氣力,讓她癱倒在旁邊的幹草上,大口喘息,冷汗瞬間濕透了本就濕冷的破爛小衣。
歇息了片刻,她咬緊牙關,用手肘支撐著,一點一點,朝著洞口爬去。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全身的疼痛。短短幾步的距離,彷彿天塹。
終於爬到洞口,她撥開藤蔓,清晨微涼的空氣帶著草木的清新氣息湧了進來,讓她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一瞬。洞外,天色已經大亮,但依舊陰沉,山澗在晨霧中流淌,發出淙淙的水聲。
水!生命之源!
潘巧蓮眼中爆發出渴求的光芒。她幾乎是滾爬著來到溪邊,將整個臉埋進冰涼的溪水裏,貪婪地啜飲著。清涼的溪水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短暫的舒適,也稍稍緩解了高燒的燥熱。她喝了個飽,又用溪水洗了把臉,冰冷的水刺激著她滾燙的麵板,讓她精神一振。
然後,她用大片樹葉捲成一個簡易的水杯,盛了滿滿的溪水,又摘了幾片寬大厚實的葉子,回到山洞。
陳墨依舊昏迷著。她將他扶起,靠在自己懷裏,小心地將溪水一點點喂進他幹裂的嘴唇。昏迷中的陳墨似乎本能地吞嚥著,雖然大部分水都流了出來,但還是喝進去了一些。喂完水,她又用沾濕的樹葉,輕輕擦拭他臉上的汙跡和幹涸的血痕,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珍寶。
做完這些,潘巧蓮自己也累得氣喘籲籲,靠坐在洞壁上,就著溪水,吃了幾口硬邦邦的幹糧。食物粗糙難咽,但能補充體力。高燒似乎退下去了一些,雖然依舊頭疼欲裂,渾身痠痛,但至少意識清醒了許多。
她知道,危險並未過去。陳墨的傷勢依然極其嚴重,隨時可能惡化。他們需要藥,需要真正的治療,需要安全的環境休養。而那個逃走的官差,隨時可能帶著大隊人馬搜山。
必須離開這片山林!但以陳墨現在的狀況,根本不可能移動。她自己也是強弩之末。
潘巧蓮的目光,落在了陳墨腰間那把染血的腰刀上。一個大膽而冒險的計劃,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她休息了一會兒,積蓄了一點力氣,然後拿起腰刀,再次走出山洞。這一次,她的目標明確——尋找食物,尋找能治療外傷和退燒的草藥,還有……製造陷阱。
她在溪流附近的林地裏仔細搜尋。幸運的是,她找到了一片野生的山藥,挖出了幾塊肥厚的塊莖。又在一片濕潤的崖壁下,發現了更多具有消炎止血功效的草藥,如三七、白芨的嫩葉。她還冒險爬上一棵野果樹,摘了些不知名的野果。
帶著這些收獲回到山洞,她先用石頭將山藥砸爛,和搗碎的草藥混合,敷在陳墨的幾處主要傷口上,重新包紮。又將一些有退熱功效的草藥嚼爛,擠出汁液,混合溪水喂給陳墨。
然後,她開始處理那些山藥和野果。沒有火,她隻能生吃。山藥生吃有些麻口,但能充饑。野果酸甜,能補充一些水分和體力。她強迫自己吃了一些,又喂昏迷的陳墨吃了些山藥泥。
補充了食物和水分,潘巧蓮感覺恢複了些力氣,高燒似乎也退得更明顯了。她知道,這隻是暫時的,但給了她實施計劃的機會。
她拿著腰刀,來到山洞外,開始佈置。她在山洞入口附近,設定了幾個簡易的陷阱——用堅韌的藤蔓做成活套,隱藏在落葉下;在必經的狹窄小徑上,挖了淺坑,裏麵插上削尖的樹枝,用枯葉掩蓋;還在幾處可能藏人的灌木叢後,用樹枝和石頭搭了能觸發落石的機關。
這些陷阱都很粗糙,對付有備而來的大隊人馬可能用處不大,但至少能起到預警和拖延的作用。而且,她需要爭取時間。
佈置完陷阱,天色已近正午。潘巧蓮回到山洞,守在陳墨身邊。她必須做出一個決定:是繼續留在這個相對隱蔽的山洞,等待陳墨傷勢好轉(希望渺茫),還是冒險出去,尋找幫助,或者……尋找一條能帶他們離開這裏的路?
等待,意味著坐以待斃。出去,九死一生,還可能暴露行蹤。
潘巧蓮看著陳墨昏迷中依舊緊蹙的眉頭,看著他蒼白消瘦的臉頰,心中天人交戰。最終,一個念頭壓倒了所有恐懼——她必須救他!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機會,她也要去搏!
但出去之前,她必須確保陳墨在這裏暫時安全,並且……留下資訊。
她再次走出山洞,這次走得更遠些,來到一處地勢較高、能俯瞰部分山澗和來路方向的山坡上。她找了一棵最高、最顯眼的鬆樹,用腰刀,在樹幹朝向來路的方向,刻下了一個簡單的箭頭標記,又用石頭在樹下擺出一個小小的、指向山洞方向的石堆。這是她留給可能出現的、善意的搜尋者(比如徐婆、何老漢,或者……陳墨的同窗?)的線索,雖然希望渺茫,但總要試試。
做完標記,她回到山洞。陳墨依舊昏迷,但呼吸似乎比早上平穩了些許。她俯身,在他冰冷的唇上,印下一個滾燙而顫抖的吻。
“陳墨,等我回來。”她在他耳邊低聲說,聲音嘶啞卻堅定,“我一定會找到辦法救你。你一定要撐住。”
然後,她拿起腰刀,背上那個還剩一點水和幹糧的官差水囊,最後看了一眼陳墨安靜沉睡的側臉,咬了咬牙,轉身,撥開洞口的藤蔓,毅然決然地走進了正午微弱的陽光裏。
她沒有走山澗下遊(那是來路,可能通往落雁坡),而是選擇了逆流而上,朝著山林更深處、更陌生的方向走去。她記得陳墨說過,他的同窗在“榕城”,在南方。逆流而上,或許能翻過這片山,找到通往南方的路,或者……找到人煙。
山路崎嶇,荊棘密佈。潘巧蓮赤著早已傷痕累累的雙腳,忍著高燒退去後的虛弱和全身的痠痛,一步一步,艱難前行。她不敢走得太快,怕體力不支,也怕錯過可能存在的路徑或人跡。她一邊走,一邊留意著地上的痕跡,尋找著野獸踩出的小徑,或者……人的足跡。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除了越來越茂密的樹林和越來越陡峭的山勢,一無所獲。潘巧蓮的心漸漸沉了下去。難道,這片山林真的無邊無際,沒有人煙?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放棄,打算返回山洞時,前方一處陡坡下,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聲響——是金屬碰撞的叮當聲,還有低沉的、像是號子般的呼喝聲!
有人!
潘巧蓮心中狂跳,立刻閃身躲到一塊巨大的岩石後麵,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隻見陡坡下方,是一處相對開闊的山穀。山穀中,赫然有十幾個人正在勞作!他們穿著粗布短打,有些人手裏拿著鎬頭和鐵鍬,正在挖掘著什麽;有些人則在搬運石頭和泥土;還有幾個人站在一旁監工,手裏提著鞭子。不遠處,搭著幾個簡陋的窩棚,冒著炊煙。
是……礦工?還是……開山的苦力?
看那些監工凶神惡煞的樣子,和苦力們麻木疲憊的神情,這不像是什麽正經的工地,倒更像……囚犯或者被強征的民夫在服勞役。
潘巧蓮的心瞬間涼了半截。如果是官府控製的勞役場,她貿然出現,無異於自投羅網。而且,看那些監工的樣子,絕非善類。
但……這是她離開山林、找到人煙的唯一希望。而且,這些人在這裏勞作,肯定有運送物資的通道,或許……能打聽到出去的路,甚至……弄到一點藥物?
一個極其冒險的念頭,在她心中升起。她觀察了一下那些監工的分佈和苦力們勞作的情況,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幾乎不能蔽體的破爛衣物和滿身血汙塵土,一個計劃漸漸清晰。
她必須偽裝,必須混進去,哪怕隻是短暫地獲取資訊和物資。
她退回山林深處,找到一個隱蔽的水窪,將自己臉上、身上仔細清洗了一番,雖然洗不掉所有的汙跡和疲憊,但至少看起來不那麽像剛從血泊裏爬出來。她又用腰刀,割下一些寬大的樹葉和柔韌的藤蔓,勉強編成一件簡陋的、能遮住身體的“衣裙”,套在外麵,遮住了最破爛不堪的部分。又將頭發打散,重新用藤蔓胡亂束起,臉上再抹些泥土,讓自己看起來像個遭遇山難、僥幸逃生的山中村婦。
做完這些,她深吸一口氣,握緊了藏在樹葉衣裙下的腰刀,朝著那片山穀,慢慢地、裝作驚慌失措、一瘸一拐地走了下去。
當她出現在山穀邊緣時,立刻引起了監工的注意。
“站住!什麽人?!”一個滿臉橫肉、提著鞭子的監工厲聲喝道,帶著幾個手下,氣勢洶洶地圍了上來。
潘巧蓮裝作嚇得渾身發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用帶著哭腔的、嘶啞的聲音道:“官……官爺饒命!民女……民女是山那邊村子的,進山采藥,不小心……不小心摔下了山崖,迷了路……走了幾天幾夜,好不容易纔……纔看到這裏有人煙……求官爺行行好,給口水喝,指條下山的路吧……”她一邊說,一邊故意露出腿上和手臂上那些新舊交錯的傷口(有摔傷,有荊棘劃傷,也有之前的舊傷),看起來確實狼狽淒慘。
那幾個監工上下打量著她。見她雖然蓬頭垢麵,衣衫襤褸,但身段窈窕,露出的手臂和小腿肌膚白皙(盡管有傷),麵容在汙跡下仍能看出幾分清秀,眼中頓時閃過一絲淫邪的光芒。
“采藥的?”為首的監工摸著下巴,獰笑道,“這荒山野嶺的,你一個女人家,采什麽藥?該不會是……逃出來的吧?”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破綻。
潘巧蓮心中一驚,但麵上卻裝出更加害怕的樣子,連連磕頭:“官爺明鑒!民女真的是采藥的!我們村子靠山吃山,女人也常進山……民女的娘病了,急需幾味草藥,民女才冒險進山的……沒想到……”她說著,又嗚嗚地哭了起來,演技逼真。
那幾個監工交換了一下眼色。他們在這裏看守苦力,枯燥乏味,突然出現這麽一個年輕女人,雖然狼狽,卻別有風味……
“頭兒,我看這娘們不像撒謊。”一個瘦高個監工淫笑道,“要不……先帶回去,問問清楚?要是沒問題……嘿嘿……”
為首的監工顯然也動了心思,但他還算謹慎,對旁邊一個手下道:“去,搜搜她身上,看有沒有可疑的東西。”
那手下應了一聲,走上前,就要對潘巧蓮搜身。潘巧蓮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懷裏藏著腰刀!一旦被搜出來,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那手下的髒手即將碰到她身體的瞬間,潘巧蓮腦中靈光一閃,忽然“哇”地一聲,吐出一口帶著血絲的濁水(她剛才故意喝了不少溪水,又劇烈咳嗽),然後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軟軟地倒在地上。
“媽的!真晦氣!”那手下嚇了一跳,嫌惡地縮回手。
“頭兒,這娘們好像傷得不輕,還吐了血……”瘦高個監工說道。
為首的監工皺了皺眉,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臉色蒼白(本色出演)、嘴角帶血(自己咬破的)的潘巧蓮,又看了看那些已經開始往這邊張望的苦力,揮了揮手:“先抬到那邊窩棚裏去!找點水給她灌灌!等醒了再說!”
兩個手下上前,粗魯地將潘巧蓮抬了起來,朝著一個空的窩棚走去。潘巧蓮緊閉著眼睛,全身放鬆,任由他們擺布,心中卻緊張到了極點。第一步,混進來了。但接下來,纔是真正的考驗。她必須盡快醒來,獲取資訊,找到藥物,然後……想辦法脫身,回到陳墨身邊。
窩棚裏散發著汗臭和黴味。潘巧蓮被扔在幹草堆上。一個監工端來一碗渾濁的冷水,粗暴地灌了她幾口。潘巧蓮假裝被嗆到,咳嗽了幾聲,緩緩“蘇醒”過來,眼神“茫然”地看著四周。
“醒了?”瘦高個監工蹲在她麵前,淫笑著打量她,“小娘子,說說吧,你到底什麽人?從哪兒來?”
潘巧蓮依舊用那套說辭,聲音虛弱,帶著驚懼,時不時咳嗽幾聲,顯得無比可憐。她一邊應付著盤問,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迅速掃視著窩棚內的情況。簡陋,除了幹草,什麽都沒有。但透過窩棚的縫隙,她能隱約看到外麵勞作的場景,和更遠處……似乎有一條被踩出來的、通往山外的、隱約有車轍印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