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山林的濕氣,在黑暗的石凹中彌漫。潘巧蓮抱著陳墨越來越冷的身體,跪坐在冰冷的血泊裏,最初的崩潰和哀慟之後,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死寂籠罩了她。眼淚已經流幹,喉嚨也哭不出聲音,隻有心口那一陣陣撕裂般的鈍痛,提醒著她陳墨正在快速流逝的生命。
不。不行。他不能死。他為了她,已經流了太多血,受了太多苦。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在這裏,死在自己懷裏。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最後一點火星,微弱,卻頑強地不肯熄滅。她猛地抬起頭,借著最後一線天光,看向陳墨灰敗的臉。他雙目緊閉,眉頭因為痛苦而緊蹙,嘴唇沒有一點血色,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胸膛的起伏也微不可察。
但還有呼吸!他還活著!
潘巧蓮如同即將溺斃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她顫抖著手,再次去探他頸側的脈搏。跳得極慢,極弱,但……還在跳!
必須止血!必須救他!立刻!馬上!
她環顧四周,目光落在散落在地上的草藥和那兩具官差屍體上。草藥!對,草藥!她記得陳墨用過的、有止血效果的草藥!還有……屍體!他們身上或許有金瘡藥,有幹淨的布!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和惡心。她連滾爬爬地衝到那兩具屍體旁,忍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死亡的冰冷觸感,在他們身上摸索。果然,在一個官差的懷裏,她摸到了一個小巧的、硬邦邦的瓷瓶,上麵貼著模糊的“金瘡藥”標簽。又在另一個官差的腰間,找到了一個水囊,裏麵還有半囊清水。
她如獲至寶,立刻回到陳墨身邊。用那半囊清水,仔細衝洗他幾處最嚴重的傷口——肩頭、腹部、手臂。冷水刺激下,陳墨的身體無意識地痙攣了一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悶哼。
“忍一忍……陳墨,忍一忍……”潘巧蓮一邊衝洗,一邊哽咽著低語,彷彿他能聽見。然後,她拔出瓷瓶的木塞,將裏麵灰白色的藥粉,厚厚地、均勻地灑在陳墨的傷口上。陳墨的幾處傷口都深可見骨,藥粉很快被湧出的鮮血衝開,她又毫不猶豫地撒上第二層,第三層……直到一瓶藥粉見了底,傷口湧血的速度,才似乎稍稍減緩了一些。
沒有幹淨的布了。她自己的肚兜早已成了血布,陳墨的衣服也破爛不堪。她目光再次投向那兩具屍體。一咬牙,她走過去,用腰刀割下了他們相對幹淨的內層衣料,又撕下自己破爛的褻褲外層(內層相對幹淨些),用這些布條,一層層,緊緊地將陳墨的傷口包紮起來,尤其是肩頭和腹部的傷,包紮得極為用力,希望能壓迫止血。
做完這一切,她已是汗流浹背,渾身虛脫,雙手因為用力過度而不停顫抖。陳墨依舊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穩了那麽一絲絲?或許是她的錯覺,也或許,是那瓶金瘡藥真的起了作用。
但危險遠未過去。失血過多,傷口感染,高燒……任何一樣,都可能隨時奪走陳墨的性命。而且,那個逃走的官差,很快就會帶更多人回來!他們必須立刻離開這裏,找一個更隱蔽、更安全的地方!
潘巧蓮看了看陳墨高大的身軀,又看了看自己虛弱不堪的身體。揹他?拖他?幾乎不可能。可是,留在這裏,隻有死路一條。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在石凹周圍搜尋。忽然,她看到不遠處,那三個官差來時丟下的、半掩在灌木叢裏的一副……簡易擔架?不,更像是用來抬獵物的木杠和繩索。
是了,他們可能是帶著擔架來抬“屍體”或“犯人”的。
一絲希望在她眼中燃起。她用盡最後力氣,將那副簡易擔架拖了過來。說是擔架,其實就是兩根粗木棍,中間用繩索和破網兜著。但此刻,這是救命的稻草。
她將木杠並排放在陳墨身邊,然後用盡吃奶的力氣,將他一點一點,挪到那張破網兜上。陳墨很沉,她幾乎是用背、用頭頂,才勉強將他弄了上去。每一次挪動,都牽扯到他身上的傷口,鮮血又從包紮的縫隙滲出,陳墨在昏迷中發出痛苦的呻吟,讓潘巧蓮心如刀絞。
“就快好了……陳墨……就快好了……”她一遍遍低語,不知是安慰他,還是給自己打氣。
終於將陳墨固定在簡陋的擔架上,潘巧蓮撿起那兩根木杠的一端,試著拖了一下。極其沉重,但她勉強能拖動。她將腰刀插在腰間,背上那個還剩一點水的官差水囊,又將搜到的另一個官差身上找到的、一小包硬邦邦的幹糧塞進懷裏。
然後,她彎下腰,雙手抓住木杠,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抵住,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拖著沉重的擔架,一步一步,朝著與落雁坡相反的方向,朝著山林更深處、更黑暗的地方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山上行走。腳底的傷口早已麻木,高燒讓她頭暈目眩,陳墨的重量像山一樣壓在她肩上。粗糙的木杠深深勒進她單薄的肩窩,很快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身後可能隨時追來索命的官差,懷中是她拚了命也要救活的愛人。
黑暗的山林,沒有路,隻有無盡的樹木、荊棘和亂石。潘巧蓮幾乎是憑著本能,挑選著相對平坦、荊棘較少的地方前行。擔架不時磕碰到石頭、樹根,每一次顛簸,都讓昏迷的陳墨發出痛苦的悶哼。潘巧蓮的心也跟著抽搐,隻能盡量放輕動作,但速度卻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隻有半個時辰,卻漫長得像走了一輩子。潘巧蓮感覺自己快要散架了,肺像破風箱一樣拉扯著疼,眼前陣陣發黑,汗水混合著血水,濕透了僅剩的、破爛不堪的貼身小衣,緊緊黏在身上。她不得不停下來,靠著樹幹,大口喘息。
回頭望去,來路早已被黑暗吞噬,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那個石凹,那兩具屍體,彷彿已經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但危險並未遠離。
她蹲下身,檢查陳墨的情況。他依舊昏迷,臉色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呼吸似乎比剛才更微弱了。她顫抖著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依舊滾燙。又摸了摸他包紮的傷口,似乎沒有再大量滲血,但布條已經被血和汗水浸得濕冷。
必須找到水源,必須讓他降溫,必須找到能長期藏身的地方!
她不敢多歇,咬著牙,再次扛起木杠,拖著沉重的擔架,繼續向前。這一次,她開始留意周圍的地形和水聲。又走了約莫一刻鍾,就在她即將力竭倒下時,前方終於傳來了清晰的、潺潺的流水聲!
是山溪!
潘巧蓮精神一振,拖著擔架,循著水聲走去。穿過一片茂密的灌木,眼前豁然開朗,一條不算寬但水流清澈的山澗,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從山石間蜿蜒流過。水聲淙淙,在這死寂的山林裏,如同仙樂。
她將擔架拖到溪邊一塊相對平坦的草地上放下,然後立刻撲到溪邊,用手掬起清冽的溪水,大口大口地喝了個夠。冰涼的溪水滋潤了幹渴冒煙的喉嚨,也讓她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些。
她顧不得自己,立刻用大片樹葉捲成水杯,盛了水,回到陳墨身邊,小心地喂給他。陳墨昏迷中,喂水很困難,大部分都流了出來。潘巧蓮不厭其煩,一點點地喂,用手指沾濕他的嘴唇。然後,她解開他傷口上浸滿血汙的布條,用溪水仔細清洗傷口,重新敷上她在溪邊找到的、有消炎止血作用的鮮草藥(搗爛),再用從官差衣服上割下的、相對幹淨的布條重新包紮。
清洗傷口時,借著微弱的月光,她看到陳墨身上那一道道猙獰的傷口,尤其是肩頭和腹部那兩處,深可見骨,皮肉外翻,盡管敷了藥,看起來依舊觸目驚心。她的心狠狠揪痛,淚水又模糊了視線。但這一次,她沒有時間哭泣。
處理完傷口,她又用溪水浸濕布巾,不斷擦拭陳墨的額頭、脖頸、腋下,為他物理降溫。冰涼的溪水刺激下,陳墨的體溫似乎降下去一點點。
做完這一切,潘巧蓮自己也幾乎虛脫。她癱坐在陳墨身邊,就著溪水,吃了幾口從官差身上搜來的、硬得像石頭的幹糧,又強迫自己喝了很多水。高燒、失血、驚嚇、極度勞累,她的身體也到了崩潰的邊緣,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她必須找一個能過夜的地方。溪邊雖然取水方便,但太過開闊,容易被發現。
她強撐著站起來,沿著溪流向上遊走去,希望能找到一個山洞或者岩縫。走了不遠,果然在溪流拐彎處的山崖下,發現了一個被藤蔓和茂密灌木完全遮掩的洞口。洞口不大,但裏麵似乎有些深度。
潘巧蓮心中一喜,返回去,將陳墨再次拖到洞口。這一次更加艱難,因為她自己已經沒什麽力氣了。幾乎是連拖帶拽,用盡了最後一絲意誌力,才將陳墨和擔架一起,弄進了這個新的山洞。
山洞不深,但足夠容納他們兩人,而且入口隱蔽,易守難攻。洞內幹燥,鋪著些不知名的、柔軟的幹草和落葉,似乎以前有野獸在此棲息,但此刻沒有活物的氣息。
潘巧蓮將陳墨安頓在幹草上,自己則守在洞口,用撿來的樹枝和石頭,將入口稍作遮掩。然後,她回到陳墨身邊,靠著冰冷的洞壁坐下,將他冰涼的手緊緊握在自己同樣冰涼的手心裏。
黑暗,寂靜,隻有洞外隱約的溪流聲和陳墨微弱卻持續的呼吸聲。潘巧蓮終於有了一絲喘息的機會。疲憊、疼痛、高燒、後怕……種種情緒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她淹沒。但握著陳墨的手,感受著他指尖那一點點微弱的生命力,她又強迫自己打起精神。
她不能睡。她要守著陳墨,留意外麵的動靜,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危險。而且,陳墨需要定時喂水,降溫。
她就這樣,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守著昏迷不醒的愛人,聽著洞外的風聲水聲,警惕著任何可能的異響。時間,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已近黎明。潘巧蓮在極度的疲憊和高燒中,意識開始模糊。朦朧中,她彷彿聽到陳墨發出一聲極輕的、壓抑的呻吟。
她立刻驚醒,湊到他麵前:“陳墨?陳墨你醒了?”
陳墨沒有睜眼,但眉頭緊蹙,嘴唇翕動,似乎在說什麽。潘巧蓮將耳朵湊近,才勉強聽清幾個破碎的音節:“冷……好冷……”
冷?潘巧蓮摸了摸他的手,果然冰涼。山洞裏本就陰冷,他失血過多,體溫難以維持。
沒有火,沒有厚衣物。潘巧蓮咬了咬牙。她摸索著,將洞內所有的幹草和落葉,都堆到陳墨身邊,將他盡可能埋起來。然後,她自己也躺了下去,緊緊貼在他身邊,用自己滾燙的身體,覆蓋住他冰冷的胸膛,雙手環抱住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
肌膚相貼,這一次,不再有之前的尷尬和悸動,隻有純粹的、絕望的取暖。潘巧蓮滾燙的胸口貼著陳墨冰冷的心口,她的臉頰貼著他冰涼的臉頰,她的腿纏著他冰冷的腿。她用盡自己身體裏最後一點熱量,試圖去焐熱這個為了她幾乎流幹了血的男人。
陳墨在昏迷中,似乎也感應到了這唯一的溫暖來源,無意識地、用盡最後力氣,伸出手臂,將潘巧蓮緊緊箍在懷中,冰涼的臉深深埋進她滾燙的頸窩,發出一聲滿足般的、幾不可聞的歎息。
兩人如同交頸的鴛鴦,在這漆黑冰冷的山洞裏,緊緊糾纏,用彼此最後一點生命力,對抗著死亡的寒冷。潘巧蓮能感覺到陳墨的心跳,微弱,卻頑強地,一下,又一下,敲打著她的胸膛。她的淚水,再次無聲滑落,滴落在兩人緊貼的臉頰之間,分不清是誰的。
“陳墨……別死……求求你……別死……”她在心中無聲地呐喊,一遍又一遍。她不知道神明是否聽得見,也不知道這微弱的溫暖能否留住他。她隻知道,她不能失去他。如果上天註定要帶走一個,她寧願是自己。
她就這樣,緊緊抱著他,用自己滾燙的身體溫暖著他,在無盡的黑暗和絕望中,等待著,祈禱著,那個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黎明。而洞外,天色,似乎真的,在一點點亮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