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凹狹窄而陰冷,勉強能遮蔽身形,卻擋不住山中沁骨的寒濕。潘巧蓮在昏迷中不斷被高燒的炙烤和噩夢的碎片折磨,忽而覺得如墜冰窟,忽而又彷彿置身烈焰。朦朧中,她感覺到一隻滾燙的手,在笨拙地擦拭她的額頭,用清涼的、帶著苦味的汁液濕潤她幹裂的嘴唇。是陳墨。
她費力地睜開眼,視野模糊一片,隻能看到陳墨近在咫尺的、毫無血色的臉。他正用牙咬開一株不知名的草藥,將苦澀的汁液擠進她嘴裏。看到她醒來,他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亮光,嘶啞地低喚:“蓮娘……”
“水……”潘巧蓮的聲音幾不可聞。
陳墨立刻將一個用大片樹葉捲成的簡陋“杯子”湊到她唇邊,裏麵是清澈的溪水。潘巧蓮貪婪地啜飲著,冰涼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短暫的清明。
她這纔看清,陳墨的狀況比她好不了多少。他靠坐在石壁上,臉色灰敗,嘴唇幹裂出血,左臂的傷口雖然重新包紮過(顯然是他自己用撕下的衣襟處理的),但布條已經被滲出的鮮血浸透了大半,暗紅的血跡一直蔓延到衣袖。他的右手裏,還緊緊攥著那把從山洞裏帶出來的、沾著暗紅血汙的腰刀。
“你……你的傷……”潘巧蓮掙紮著想坐起來檢視,卻渾身酸軟無力。
“別動。”陳墨按住她,聲音虛弱卻不容置疑,“我沒事……死不了。”他頓了頓,看著她因為高燒而潮紅的臉和渙散的眼神,眼中滿是心疼和焦灼,“你必須……必須退燒。那些官差……可能還在附近搜。我們不能……一直待在這裏。”
他說著,又拿起幾株草藥,嚼碎了,要敷在她額頭上。潘巧蓮認出那是些清熱退燒的常見草藥,他顯然懂得一些粗淺的醫術。
“你……你也吃……”潘巧蓮無力地抓住他的手腕,感覺到他麵板異常滾燙。他也還在發燒。
陳墨搖搖頭,固執地將草藥敷在她額頭,又用沾濕的布巾擦拭她的脖頸和手臂,試圖為她降溫。他的動作很輕,但因為虛弱和傷口疼痛,手指微微顫抖,偶爾冰冷的指尖劃過她滾燙的肌膚,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
石凹空間極小,兩人幾乎身貼身。陳墨為了照顧她,不得不俯身靠近,他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臉上、頸側,混合著血腥味、草藥味和他身上特有的男子氣息,形成一種奇異而令人心悸的味道。潘巧蓮身上隻穿著殘破的肚兜和濕冷的褻褲,大片肌膚裸露在外,陳墨的每一次觸碰,都讓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繃緊,泛起細密的疙瘩,既是因為冰冷,也是因為那難以言喻的羞恥和……一絲陌生的悸動。
她能感覺到陳墨的目光,落在她裸露的肩頭、鎖骨,甚至更低的地方。那目光灼熱,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和……一種壓抑的、深沉的渴望。但他很快便移開視線,專注於手中的動作,隻是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
“冷……”敷上濕冷的草藥,潘巧蓮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下意識地朝陳墨懷中縮去,尋求那熟悉的、滾燙的溫暖。
陳墨身體一僵,隨即,他伸出未受傷的右臂,將她輕輕攬入懷中,用自己同樣滾燙的身體,包裹住她冰冷顫抖的身軀。另一隻受傷的左臂,也盡量抬起,虛虛地環住她。
兩人緊緊相擁,濕冷的、殘破的衣物阻隔不了肌膚的熱度。潘巧蓮滾燙的臉頰貼在他同樣滾燙的胸膛,聽著他急促而沉重的心跳,鼻端全是他身上濃烈的血腥、汗水和草藥混合的氣息。這氣息並不好聞,卻奇異地讓她感到安心,彷彿在這絕境中,他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真實的依靠。
陳墨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呼吸粗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女子柔軟的身體曲線,她胸前飽滿的起伏擠壓著他的胸膛,她纖細的腰肢在他臂彎中不盈一握,她冰冷光滑的脊背,緊貼著他滾燙的掌心。這一切,都在瘋狂地衝擊著他瀕臨崩潰的理智和早已搖搖欲墜的禮法防線。
他也是一個正常的男人,重傷、高燒、生死一線的壓力,以及懷中這具他早已傾心、此刻又毫無保留依賴著他的美麗胴體,都在點燃他身體深處最原始的火焰。他能感覺到自己身體的某處,正在搭起帳篷,緊緊抵著她柔軟的小腹。
這個認知讓他瞬間從迷亂中驚醒,巨大的羞恥和罪惡感幾乎將他淹沒。他怎麽能!在她如此虛弱、處境如此險惡的時候,生出如此齷齪的念頭!他猛地想要推開她,拉開距離。
“別……別走……冷……”潘巧蓮卻彷彿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用盡力氣抱緊他的腰,將臉更深地埋進他懷中,聲音帶著哭腔和哀求。高燒讓她意識昏沉,隻剩下對溫暖的渴望和對失去的恐懼。
陳墨的動作頓住了。他低頭,看到她緊閉的雙眼,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淚珠,蒼白的臉上是不正常的潮紅,嘴唇幹裂出血。她如此脆弱,如此無助,全心全意地依賴著他。
他心中那點可恥的**,瞬間被巨大的心疼和憐惜取代。他緩緩放鬆了身體,不再試圖推開她,反而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用自己的體溫驅散她的寒冷,用自己的生命守護她的安危。
“不怕……我在……”他低啞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他放棄了所有的掙紮和抗拒,隻是緊緊地抱著她,用自己滾燙的胸膛溫暖她冰冷的身體,用自己沉穩的心跳安撫她惶惑的靈魂。
兩人就這樣,在狹窄冰冷的石凹裏,緊緊相擁,用彼此的體溫對抗著高燒和寒濕,用彼此的呼吸證明著對方還活著。外麵山林寂靜,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不知是鳥獸還是人聲的異響,讓這短暫的安寧顯得更加珍貴而脆弱。
潘巧蓮在陳墨溫暖安穩的懷抱中,意識漸漸沉淪。高燒讓她時而清醒,時而昏睡。清醒時,她能感覺到陳墨滾燙的掌心,在她脊背上無意識地、輕柔地撫摸著,帶著笨拙的安撫意味;能感覺到他灼熱的唇,偶爾會輕輕印在她的發頂,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甚至,在睡夢中,他會無意識地收緊手臂,將她箍得生疼,彷彿生怕她會消失。
昏睡時,她不再做那些鮮血和火焰的噩夢,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光怪陸離、卻又讓她臉紅心跳的畫麵。她夢到陳墨不再是那個溫文儒雅的書生,而是一個充滿野性和力量的男子,將她壓在身下,用滾燙的唇和手,點燃她身體的每一寸肌膚……那些畫麵如此清晰,如此真實,讓她在夢中都忍不住發出羞恥的呻吟,身體深處湧起陌生的、空虛的渴望。
當她從這樣的夢境中驚醒,發現自己依舊蜷縮在陳墨懷中,而他的身體,也正因為高燒和某種壓抑的衝動而微微顫抖、繃緊時,一種難以言喻的羞恥和罪惡感,混合著同樣強烈的、被需要被渴望的悸動,幾乎要將她撕裂。她既渴望這溫暖和親密永不結束,又害怕這失控的感覺會將她拖入更深的、萬劫不複的深淵。
時間在昏沉和煎熬中緩慢流逝。日頭漸漸西斜,石凹裏的光線暗了下來。陳墨的高燒似乎退下去一些,但潘巧蓮依舊燒得厲害,意識更加模糊。
“水……水……”她無意識地呢喃。
陳墨鬆開她,想去取水。然而,他剛一動,就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眼前發黑,差點栽倒。他強撐著,用腰刀支撐著身體,挪到石凹邊緣,用樹葉捲成的杯子,舀了不遠處石縫裏積存的雨水。
就在他轉身準備回去時,耳朵忽然捕捉到遠處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聲響——是樹枝被踩斷的聲音,還有低低的、壓抑的說話聲!而且,正在朝這個方向靠近!
陳墨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追兵!他們找到這裏了!
他立刻縮回石凹,將潘巧蓮緊緊護在身後,一隻手握緊了腰刀,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粗魯的咒罵。
“……媽的,那小子下手真黑!老李就這麽折了!”
“跑不了多遠!肯定還在這片山裏!仔細搜!尤其是山洞、石縫,都別放過!”
“頭兒,這邊好像有個石凹!”
“過去看看!”
幾道黑影,出現在了石凹外的灌木叢邊緣,擋住了最後的天光。陳墨能看到他們手中明晃晃的刀,和臉上猙獰的表情。一共三個人!正是昨天山洞外另外兩個官差,還多了一個生麵孔!
石凹入口被枯枝樹葉遮掩,但並非天衣無縫。一個眼尖的官差,已經發現了端倪,用刀尖撥開了遮擋的枝葉!
“在這兒!”那官差獰笑一聲,看到了石凹裏緊緊相擁的兩人。
絕境!真正的絕境!陳墨受傷力竭,潘巧蓮高燒昏迷,麵對三個手持利刃、窮凶極惡的官差,他們沒有任何勝算!
但坐以待斃,不是陳墨的風格!就在那官差彎腰想要鑽進來的瞬間,陳墨眼中凶光一閃,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將手中那杯水,狠狠潑向那官差的麵門!同時,身體如同獵豹般撲出,手中的腰刀,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直刺那官差的胸口!
事出突然,那官差被冷水潑臉,下意識閉眼,陳墨的刀已經到了胸前!他勉強側身,刀鋒擦著他的肋骨劃過,帶出一道血槽,但並未致命!
“找死!”另外兩個官差又驚又怒,立刻揮刀砍來!
狹窄的石凹口,頓時成了生死搏殺的修羅場!陳墨知道自己不能退,身後就是潘巧蓮!他揮舞著腰刀,拚命格擋,身上瞬間又添了幾道傷口,鮮血飛濺!但他也悍勇異常,竟憑著一股狠勁,暫時將三個官差逼退在石凹口,無法進來。
然而,他畢竟重傷在身,體力不支,很快就被一個官差一刀砍在肩頭,深可見骨!他悶哼一聲,踉蹌後退,撞在石壁上,手中的腰刀也險些脫手。
“小子,還挺能扛!”為首的官差獰笑著,舉刀就要給他致命一擊!
就在這時,原本昏迷的潘巧蓮,不知是被打鬥聲驚醒,還是被陳墨的鮮血濺到臉上刺激,竟然猛地睜開了眼睛!看到陳墨渾身浴血、瀕臨絕境,她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抓起身邊一塊棱角尖銳的石頭,尖叫著,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舉刀欲砍的官差後腦,狠狠砸去!
“砰!”一聲悶響!石頭結結實實地砸在那官差的後腦勺上!那官差身體一僵,難以置信地回頭,看到潘巧蓮眼中瘋狂的恨意,晃了晃,軟軟地倒了下去,鮮血從他腦後汩汩湧出。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剩下兩個官差都驚呆了!他們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病弱不堪的女人,下手竟然如此狠辣!
趁他們愣神的瞬間,陳墨再次暴起,手中的腰刀,帶著同歸於盡的瘋狂,狠狠刺入離他最近的一個官差腹部!那官差慘叫著倒地。
最後一個官差,看到兩個同伴瞬間倒下,又看到陳墨和潘巧蓮如同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渾身浴血,眼神瘋狂,終於嚇破了膽,怪叫一聲,轉身連滾爬爬地逃走了,連同伴的屍體都顧不上。
石凹內外,瞬間恢複了死寂。隻有濃重的血腥味,彌漫在空氣中,令人作嘔。
陳墨用刀支撐著身體,搖搖欲墜,看著地上兩具屍體和逃走的那個官差的背影,又看看呆立在原地、手裏還抓著染血石頭、渾身發抖的潘巧蓮,忽然,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混合著血汙和疲憊的、近乎猙獰的笑容。
“幹得……漂亮……”他嘶啞地說,然後,身體一軟,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徹底失去了意識。
“陳墨!”潘巧蓮扔掉石頭,撲過去,接住他倒下的身體。他的身上,又添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尤其是肩頭那一刀,皮肉翻卷,鮮血如同泉湧。
潘巧蓮的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她手忙腳亂地撕下自己身上最後能用的布條(肚兜早已殘破不堪),試圖為他止血。可是傷口太多,太深,鮮血很快將布條浸透,染紅了她的雙手,染紅了身下的土地。
“不……不……你不能死……陳墨……你不能丟下我……”她哭喊著,用盡各種辦法,按壓,包紮,甚至用嘴去吮吸傷口試圖止血(雖然知道無用),但鮮血依舊不斷湧出。陳墨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絕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徹底的絕望,將她徹底吞噬。她抱著陳墨漸漸冰冷的身體,坐在血泊之中,仰起頭,對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發出了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哀嚎。
那聲音,如同受傷瀕死的母獸,充滿了無盡的痛苦、不甘和……刻骨的仇恨。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山林重歸寂靜,隻有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女人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泣聲,在黑暗中久久回蕩。而遠處,那個逃走的官差,正朝著落雁坡的方向,沒命地狂奔,去報告這個驚人的、血腥的訊息。更大的風暴,正在迅速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