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一縷慘淡的天光,從山洞狹窄的縫隙滲入時,潘巧蓮在一種奇異的溫暖和窒息感中醒來。陳墨滾燙的身體依舊緊緊將她箍在懷中,沉重得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他的呼吸比昨夜平穩了些,但依舊灼熱,額頭也不再像之前那麽燙手,顯然高燒在退去,這是個好跡象。
然而,當潘巧蓮試圖從他懷中掙脫,檢視他手臂的傷口時,卻發現自己渾身酸軟無力,頭昏腦漲,喉嚨幹澀疼痛,身上也一陣冷一陣熱。她心中一驚,伸手探了探自己的額頭,果然也是一片滾燙——在經曆了昨夜的寒冷、驚嚇和體力透支後,她也病倒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潘巧蓮心中苦澀,卻不敢耽擱。她強撐著從陳墨的懷抱中掙脫出來,動作牽動了全身的痠痛,尤其是被尖銳石頭劃破的雙腳和小腿,火辣辣地疼。她低頭一看,隻見裸露的雙腳和小腿上布滿細密的傷口和幹涸的血跡,有些已經紅腫。
顧不上自己,她先檢查陳墨的情況。他依舊昏迷,但臉色不再那麽潮紅,嘴唇的幹裂也稍有緩解。她小心地解開他手臂上的布條,傷口依舊猙獰,但膿液似乎少了一些,邊緣的紅腫也略有消退。徐婆的草藥和陳墨自身的抵抗力,似乎起了作用。
必須補充水分,清理傷口。潘巧蓮掙紮著爬到洞口,昨晚生的小火堆已經熄滅,隻剩灰燼。洞外,晨霧彌漫,山林寂靜,隻有鳥鳴啁啾。她找到昨晚用來接岩壁水的破瓦片(昨晚在山洞角落發現的),裏麵還有一點水。她先自己喝了幾口,冰冷的水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清明。然後,她用剩下的水,重新沾濕布條,為陳墨擦拭額頭、脖頸,又小心地清洗了他手臂的傷口,重新包紮好。
做完這些,她已經累得氣喘籲籲,額頭上冒出虛汗,眼前陣陣發黑。腹中更是饑餓難當,像有火在燒。他們已經一天一夜沒有正經吃過東西了。
必須找吃的,找藥。潘巧蓮知道,再這樣下去,不等追兵找到,他們自己就會病死、餓死在這山洞裏。
她扶著冰冷的洞壁,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洞口。山林在晨霧中露出模糊的輪廓,遠處似乎有流水聲。水!找到幹淨的水源,就有活下去的希望!而且,水邊通常能找到可食用的植物,甚至……魚。
她回頭看了一眼依舊昏迷的陳墨,咬了咬牙。不能走遠,就在附近找找。
她赤著腳,忍著疼痛,一步一步挪出山洞。晨霧打濕了她殘破的肚兜和褻褲,更添寒意。她沿著昨晚來的方向,朝流水聲傳來的地方走去。沒走多遠,果然發現一條從山上流下來的小溪,溪水清澈見底。
潘巧蓮如獲至寶,撲到溪邊,先用手掬水,痛飲了幾大口,冰冷的溪水稍稍緩解了喉嚨的灼痛和身體的燥熱。然後,她開始在小溪邊搜尋。幸運的是,她在溪邊的石縫和濕潤的泥土裏,發現了一些熟悉的、可以食用的野菜——馬齒莧、野蔥,甚至還找到幾株野生的、已經結了紅色小果的“地念”(一種類似覆盆子的野果)。
她不顧一切地采摘,用肚兜的前襟兜著。手指被荊棘劃破,她也顧不上了。她又試著在溪水較緩的地方摸了摸,運氣不錯,竟然被她徒手抓到兩條巴掌大的、反應遲鈍的小魚(可能是冷水魚)。
有了這些,至少暫時不會餓死了。她還記得一些簡單的草藥知識(小時候跟母親學的,後來在張家也翻看過醫書),在溪邊又辨認著采了幾樣有消炎、清熱作用的野草,如蒲公英、車前草。
當她抱著一兜“收獲”,踉踉蹌蹌回到山洞時,陳墨已經醒了。他正掙紮著想坐起來,但因為虛弱和手臂的傷痛,試了幾次都沒成功,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別動!”潘巧蓮連忙放下東西,撲過去扶住他。
陳墨看到她,眼中閃過一絲亮光,隨即被擔憂取代:“你……你去哪兒了?你的腳……”他看到她鮮血淋漓的雙腳和小腿,還有身上幾乎不能蔽體的、殘破濕冷的衣物,以及臉上不正常的潮紅,聲音頓時哽住。
“我沒事,就是有點發熱。”潘巧蓮勉強笑了笑,將他扶好靠在洞壁,又將那件半幹的中衣重新給他披上(昨晚給他蓋的),“我找到了水和吃的,還有草藥。你先喝點水。”
她將瓦片裏剩下的溪水喂給陳墨。陳墨貪婪地喝了幾口,幹裂的嘴唇濕潤了些。然後,他看著潘巧蓮兜回來的那些野菜野果和小魚,再看看她狼狽不堪、卻眼神明亮的樣子,心中湧起滔天的巨浪,是心疼,是愧疚,更是難以言喻的震撼和柔情。
“你……何必……”他聲音沙啞,伸出手,想觸碰她布滿傷口和泥汙的臉,卻又無力地垂下。
“別說這些。”潘巧蓮打斷他,強打精神,“我們必須先填飽肚子,處理傷口。你等著,我去把魚和野菜弄一下。”
她撿起昨晚用過的那塊鋒利石片,走到洞口,就著溪水,笨拙地處理那兩條小魚,刮鱗去內髒。又用石片將野菜和草藥搗爛。沒有鍋,她隻能用一塊相對平整、薄些的石板,架在重新點燃的小火堆上烤。石板燒熱後,她將處理好的小魚和野菜鋪上去,慢慢烤炙。雖然沒有鹽,但食物炙烤的焦香,還是讓兩人空空如也的胃部劇烈蠕動起來。
潘巧蓮先將烤得半熟的、相對柔軟的野菜和野果喂給陳墨。陳墨沒有拒絕,默默吃著,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潘巧蓮。她跪坐在火堆旁,專注地翻烤著食物,殘破的肚兜早已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胸前驚心動魄的曲線和纖細的腰肢。火光照亮她蒼白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疲憊的陰影,臉頰卻因為發燒而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嘴唇幹裂,但眼神卻異常專注堅定。
這個畫麵,深深烙印在陳墨心底。在他近三十年循規蹈矩、埋首詩書的人生裏,從未見過如此美麗、如此堅韌、如此……令人心碎又心動的女子。她像一株在絕境中綻放的野花,帶著傷痕和汙泥,卻有著最頑強的生命力。
食物烤好了。潘巧蓮將烤熟的小魚撕下最嫩的肉,一點一點喂給陳墨。自己也吃了些野菜和半條魚。熱食下肚,冰冷的身體終於恢複了一絲暖意,雖然依舊在發燒,但精神似乎好了些。
吃完東西,潘巧蓮將搗爛的、具有消炎作用的草藥敷在自己腿腳的傷口上,又用同樣的草藥,混合了蒲公英汁,重新給陳墨清洗、包紮手臂的傷口。
兩人都沉默著,隻有柴火偶爾的劈啪聲和洞外隱約的鳥鳴。但空氣裏,卻流淌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無需言語的親近和依賴。
處理完傷口,疲憊和病痛再次襲來。潘巧蓮覺得渾身發冷,頭痛欲裂,再也支撐不住,靠著洞壁,緩緩滑坐下來,閉上了眼睛。
陳墨見狀,心中一緊,掙紮著挪到她身邊,用未受傷的手臂,將她輕輕攬入懷中。她的身體滾燙,卻在微微發抖。
“冷……”潘巧蓮無意識地呢喃,往他懷裏縮了縮。
陳墨將她抱得更緊,用自己身上那件半幹的中衣,盡可能裹住兩人。他的手,輕輕撫過她汗濕的額頭,拭去她臉上的汙跡。指尖觸碰到她細膩卻滾燙的肌膚,心中湧起無限憐惜。
“睡吧,我守著你。”他低聲在她耳邊說,聲音嘶啞,卻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潘巧蓮沒有再抗拒,靠在他溫暖堅實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意識漸漸模糊。這一次,她沒有再夢到鮮血和火焰,而是夢到了一片溫暖的陽光,和一片開滿野花的山坡。
然而,危險並未遠離。
午後,當潘巧蓮在高燒和昏沉中半夢半醒時,洞外忽然傳來了異常的響動——是腳步聲!不止一個人!還有壓低的話語聲!
陳墨和潘巧蓮同時驚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懼。陳墨立刻捂住了潘巧蓮的嘴,示意她噤聲,自己也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腳步聲越來越近,就停在山洞口!緊接著,是撥動藤蔓的聲音!
“頭兒,這兒有個山洞!”
“進去看看!那對狗男女肯定跑不遠,說不定就躲在裏麵!”
是官差!還是昨天那些人!他們竟然搜到對岸來了!而且聽口氣,似乎已經認定他們是一對“狗男女”,在逃!
潘巧蓮的心瞬間沉入冰窖。陳墨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他受傷未愈,潘巧蓮高燒無力,洞口狹窄,無處可逃!被發現,就是死路一條!
“裏麵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見!”洞口傳來抱怨。
“點火把!進去搜!”
火把的光亮,已經開始從洞口透入!照亮了洞壁上晃動的影子!
絕境!真正的絕境!
陳墨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狠厲。他輕輕將潘巧蓮推到山洞最深處、一塊突出的岩石後麵,用散亂的枯草匆匆掩蓋了一下,低聲道:“藏好!無論發生什麽,別出來!”
然後,他撿起地上那塊鋒利的石片,緊緊握在手中,拖著受傷的身體,挪到洞口附近,背靠洞壁,隱藏在火光暫時照不到的陰影裏,像一頭潛伏的、受傷的猛獸,等待著給予闖入者致命一擊。
潘巧蓮蜷縮在岩石後,透過枯草的縫隙,看著陳墨模糊卻堅定的背影,淚水洶湧而出。她知道,陳墨是要用自己作餌,吸引官差的注意,為她爭取一線生機!不!她不能讓他一個人麵對!
她想衝出去,但高燒讓她的身體軟綿無力,喉嚨也發不出聲音。隻能眼睜睜看著,一個舉著火把的官差,罵罵咧咧地彎腰鑽進了山洞!
火光照亮了不大的山洞內部。那官差一眼就看到了靠坐在洞壁陰影裏的陳墨,愣了一下,隨即獰笑起來:“媽的!果然在這兒!小子,還挺能藏啊!你那個相好的姘頭呢?藏哪兒了?”
陳墨沒有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他,手中的石片握得更緊。
“不說是吧?等老子抓到你,有的是辦法讓你開口!”那官差說著,將火把插在洞壁縫隙,拔出腰刀,就要上前擒拿陳墨。
就在他靠近的瞬間,陳墨猛地動了!他如同蟄伏的獵豹,不顧手臂的劇痛,用盡全身力氣撲了上去,不是撲向那官差,而是撲向了他插在洞壁上的火把!同時,手中的石片狠狠劃向那官差持刀的手腕!
“啊!”那官差猝不及防,手腕被劃出一道深口,腰刀脫手!陳墨也趁機一把將火把從洞壁上拔下,狠狠擲向洞口!火把翻滾著飛出,恰好點燃了洞口垂掛的、幹燥的藤蔓!
藤蔓瞬間燃燒起來,濃煙和火焰封堵了洞口!
“媽的!找死!”那官差又驚又怒,捂住流血的手腕,另一隻手就去抓陳墨。洞外的同伴也聽到動靜,驚呼著想要衝進來,卻被突然燃起的火焰阻擋了一下。
狹窄的山洞裏,頓時陷入一片混亂的昏暗,隻有洞口燃燒的火焰提供著跳躍的光影。陳墨和那官差扭打在一起。陳墨受傷力弱,很快被那官差壓在身下,雙手扼住了喉嚨!
窒息感瞬間傳來,陳墨眼前發黑,拚命掙紮,用膝蓋頂撞那官差的腹部。那官差吃痛,手上力道稍鬆,陳墨趁機一口狠狠咬在他的手臂上!
“啊——!”官差慘叫,鬆開了手。陳墨翻身將他壓在身下,抓起地上掉落的腰刀,用盡最後力氣,朝著那官差的胸口狠狠刺下!
“噗嗤!”利刃入肉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洞裏格外清晰。那官差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插在自己胸口的刀柄,喉頭咯咯作響,鮮血從嘴角湧出,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陳墨也力竭,癱倒在屍體旁邊,大口喘息,渾身被鮮血浸透。洞口,火焰還在燃燒,濃煙彌漫進來,嗆得人咳嗽。洞外,傳來另外兩個官差氣急敗壞的叫罵和試圖撲火的聲音。
潘巧蓮從岩石後爬出來,撲到陳墨身邊,看到他滿身鮮血,嚇得魂飛魄散:“陳墨!陳墨!”
陳墨勉強睜開眼,看到她,扯出一個虛弱的笑:“沒……沒事……不是我的血……”他咳了幾聲,濃煙讓他呼吸困難,“火……火擋不了多久……我們得……得從後麵走……”
後麵?潘巧蓮環顧這個不大的山洞,除了洞口,似乎沒有其他出路。
陳墨卻指著山洞深處,那塊她剛才藏身的岩石上方:“那裏……好像有縫隙……有風……”
潘巧蓮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岩石上方接近洞頂的地方,似乎有一條狹窄的、被苔蘚覆蓋的裂縫,隱約有微弱的氣流透入。
那是唯一的生路!
潘巧蓮不知哪來的力氣,她將陳墨扶起來,拖到岩石下。然後,她自己先踩著岩石凸起,忍著腳痛,奮力向上攀爬。裂縫很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而且裏麵漆黑一片,不知通向何處,也不知有多長。
但此刻,別無選擇。
她先爬了上去,然後伸手,拚盡全力,將受傷虛弱的陳墨也一點點拉了上來。兩人擠在狹窄黑暗的裂縫中,陳墨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壓在她身上。洞口方向,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和官差的叫罵聲越來越近,濃煙也灌了進來。
“走……往前爬……”陳墨在她耳邊虛弱地催促。
潘巧蓮咬緊牙關,用手肘和膝蓋,在粗糙尖銳的岩壁上艱難前行,同時還要拖著陳墨。黑暗,狹窄,缺氧,恐懼,身體的疼痛和病痛,幾乎要將她撕裂。但她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帶他出去!一定要帶他出去!
不知在黑暗中爬行了多久,也許隻是幾十步,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就在潘巧蓮幾乎要窒息昏迷時,前方忽然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天光,還有清新的空氣湧來!
出口!是出口!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拖著陳墨,從那個狹窄的裂縫中擠了出去,兩人一起滾落在一片柔軟的、長滿苔蘚的坡地上。
刺目的天光讓潘巧蓮睜不開眼。她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的、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感覺彷彿重生。轉頭看向身邊的陳墨,他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呼吸微弱,手臂的傷口因為剛才的劇烈動作再次崩裂,鮮血染紅了包紮的布條。
“陳墨!陳墨你醒醒!”潘巧蓮輕輕拍打他的臉。
陳墨睫毛顫動,緩緩睜開眼,看到頭頂的藍天和潘巧蓮焦急的臉,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安心的笑意:“我們……出來了……”
“嗯,出來了。”潘巧蓮哽咽著點頭,淚水再次滑落。這一次,是劫後餘生的喜悅。
然而,喜悅是短暫的。他們雖然逃出了山洞,但依舊身在這片陌生的山林中,陳墨傷勢加重,自己也高燒未退,追兵可能很快就會繞過來。而且,剛才殺了官差,事情的性質已經徹底變了,從“逃犯”變成了“殺官重犯”,一旦被抓,絕無生理。
潘巧蓮掙紮著坐起來,環顧四周。這裏似乎是半山腰一處隱蔽的緩坡,樹木茂密,藤蔓纏繞,看不到人煙。但至少,暫時安全了。
她必須立刻為陳墨重新處理傷口,也必須找個更安全的地方藏身。
她撕下自己肚兜上最後一塊相對幹淨的布料,為陳墨重新包紮手臂。又四處尋找,在不遠處的崖壁下,找到一個被茂密灌木叢遮掩的、淺淺的石凹,勉強能容兩人蜷縮。
她將陳墨連拖帶拽地弄進石凹,用枯枝和樹葉匆匆遮掩了一下入口。然後,自己也癱倒在他身邊,累得連手指都動不了了。
高燒再次襲來,她隻覺得天旋地轉,渾身滾燙,意識漸漸模糊。昏迷前,她緊緊握住了陳墨冰涼的手,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活下去……一定要和他一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