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河岸向下遊走了約莫一個時辰,落雁坡的燈火早已不見蹤影,四周隻剩下漆黑如墨的夜幕、嗚咽的河風和腳下濕滑冰冷的鵝卵石。陳墨臂上的傷和潘巧蓮的腳踝,在長途跋涉和高度緊張下,都開始隱隱作痛。體力也接近極限。
“歇一會兒吧。”陳墨停下腳步,喘著粗氣,指著前方河灘上一處被幾塊巨大礁石環繞的、相對背風的凹地,“那裏能避風,我們去那邊。”
兩人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到礁石後。這裏果然比外麵暖和些,至少能擋住凜冽的河風。他們背靠著冰冷的岩石坐下,拿出水囊和幹硬的窩頭,就著冰冷的河水,默默吞嚥。誰也沒有說話,儲存著最後一絲體力。
夜色深沉,隻有河水奔流不息的嘩嘩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名水鳥的淒厲鳴叫,更添幾分詭譎和不安。潘巧蓮靠著陳墨,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和輕微的顫抖,不知是冷,還是傷口的疼痛。
“陳墨,”她低聲喚他,聲音在風裏有些飄忽,“如果……明天等不到王駝子,或者……又被發現,我們怎麽辦?”
陳墨沉默了片刻,將最後一口窩頭嚥下,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那就繼續走。沿著河走,總能找到有船的地方。實在不行,我們自己想辦法做筏子,順流而下,去更遠的地方。天無絕人之路。”
他的話總是這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像黑暗中的燈塔,微弱,卻總是指引著方向。潘巧蓮靠著他,汲取著那一點可憐的暖意和勇氣。她不再問,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然而,上天似乎並不打算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就在兩人剛有了一絲睏意,眼皮沉重欲合時,遠處的河麵上,突然傳來隱隱約約的、不同於水聲的響動——是搖櫓聲,還有壓低的說話聲!
兩人瞬間驚醒,睡意全無,同時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聲音來自上遊,正朝著他們這個方向而來!而且,不止一艘船!是夜行的漁船?還是……
陳墨輕輕挪到礁石邊緣,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頭,借著微弱的星光,朝河麵望去。隻見幽暗的河麵上,兩艘沒有點燈的小船,正悄無聲息地順流而下,船頭隱約站著人影,似乎在搜尋著什麽。船身吃水不深,不像是載貨的船。
是搜捕的官差?還是文舟派來沿河搜尋的人?
陳墨的心沉到了穀底。他縮回頭,對潘巧蓮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眼神凝重。
潘巧蓮也明白了,緊緊捂住嘴,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兩人蜷縮在礁石的陰影裏,一動不動,希望黑暗和礁石的遮擋能讓他們逃過一劫。
小船越來越近,搖櫓聲和低語聲清晰可聞。
“……媽的,這大半夜的,上峰發什麽瘋,非要沿河搜……”
“少廢話!聽說是省裏大人物要找的要犯,可能躲在水邊。仔細看著點,岸邊,礁石縫,蘆葦叢,都別放過!”
“這黑燈瞎火的,能看見個屁……”
“看不見也得看!萬一撞大運了呢?仔細著!”
船,就在他們藏身的這片礁石外不遠處緩緩滑過。船上的人舉著昏暗的風燈,光線掃過河岸。燈光幾次掠過陳墨和潘巧蓮藏身的礁石上方,又移開了。兩人心髒狂跳,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
幸運的是,礁石形成的凹地足夠深,陰影濃重,加上他們穿著深色衣服,緊緊貼著岩石,燈光並未照到他們。
就在兩艘小船即將駛過這片區域時,忽然,其中一艘船上有人喊道:“頭兒!那邊礁石後麵,好像有東西!”
兩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被發現了?
“過去看看!”一個粗嘎的聲音命令道。
小船調整方向,朝著礁石這邊劃來!燈光也集中掃向這邊!
完了!潘巧蓮絕望地閉上了眼睛。陳墨的手,則悄悄摸向了藏在懷裏的、那把從歹徒處繳獲的短刀。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如果被發現,就隻能拚命一搏,為潘巧蓮爭取一絲逃跑的機會。
小船越來越近,已經能聽到船底摩擦鵝卵石的輕微聲響。燈光在礁石上晃動,越來越逼近他們藏身的凹地……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下遊方向,忽然傳來“撲通”一聲巨大的落水聲,緊接著是慌亂的呼喊和狗吠聲!似乎有什麽重物掉進了河裏,驚動了遠處不知道誰家養的狗。
正要靠近礁石的小船猛地一頓。
“下遊有動靜!快!過去看看!”粗嘎的聲音立刻下令。
兩艘小船不再理會礁石,迅速調轉船頭,朝著下遊聲音傳來的方向疾駛而去,燈光和喧嘩聲漸漸遠去。
礁石後,陳墨和潘巧蓮如同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渾身被冷汗浸透,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又是僥幸逃過一劫!下遊的落水聲是巧合?還是有人暗中相助?
“不……不能再待在這裏了。”陳墨喘息稍定,立刻掙紮著站起來,“他們去下遊檢視,很快就會發現是虛驚一場,肯定會回來。我們必須馬上離開河岸!”
“可是……去哪裏?”潘巧蓮也吃力地站起來,腳踝的疼痛讓她眉頭緊蹙。
陳墨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了河對岸。對岸的輪廓在夜色中更加模糊,似乎山勢起伏,樹木茂密。“過河!到對岸去!河麵這麽寬,他們一時半會搜不到對岸。對岸是山林,更容易藏身!”
過河?潘巧蓮看著黑暗中奔流不息、不知深淺的河水,心中發怵。她不會水,上次跳河是逼不得已,而且有準備。現在夜色漆黑,水流湍急……
“沒有船,怎麽過?”她問。
陳墨的目光在河灘上搜尋,忽然定格在不遠處一片被河水衝刷堆積的枯木和蘆葦稈上。“做筏子!簡易的就行,隻要能載我們過河!”
時間緊迫,不容猶豫。兩人立刻動手,將那些相對幹燥粗壯的枯木拖到一起,用陳墨身上備著的、搓好的草繩(他早有準備)和從破漁網上拆下的麻繩,飛快地捆綁。潘巧蓮忍著腳痛,幫忙固定,遞送材料。
陳墨的動作很快,手法也比上次在蘆葦蕩裏熟練許多,顯然那次之後,他仔細琢磨過。很快,一個由五六根粗木並排捆紮的、勉強能稱為“筏子”的東西就成型了,雖然簡陋搖晃,但浮在水麵上應該沒問題。
他將筏子推入水中,試了試浮力,還算穩定。“快上來!”
潘巧蓮咬著牙,在陳墨的攙扶下,小心翼翼地爬上搖晃的筏子,坐在中間。陳墨也爬了上來,坐在她身後,用一根稍長的木棍做篙,在岸邊用力一撐。
簡易的木筏晃晃悠悠地離開了河岸,朝著黑暗洶湧的河心漂去。
河水比看上去更加湍急冰冷。木筏一進入主流,立刻被水流裹挾著,向下遊衝去,同時打著旋,極難控製。陳墨拚命用木篙調整方向,試圖讓筏子斜著向對岸漂移,但水流的力量太大,木筏像一片樹葉,在波峰浪穀間起伏顛簸,隨時有散架或被掀翻的危險。
冰冷的河水不斷潑濺上來,打濕了他們的衣裳,刺骨的寒意瞬間穿透。潘巧蓮緊緊抓住身下的木杆,指節發白,臉色慘白,胃裏翻江倒海。她不敢看下麵黑黢黢、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河水,隻能死死閉著眼。
“抓緊!別鬆手!”陳墨在她身後大吼,聲音被風聲水聲撕扯得破碎。他必須全力控製筏子,無法分心照顧她。
一個更大的浪頭打來,木筏劇烈傾斜,潘巧蓮驚叫一聲,身體被拋起,差點掉下去!陳墨眼疾手快,騰出一隻手,猛地抓住她的後襟,將她拽了回來!自己卻因為重心不穩,向後仰倒,木篙脫手飛出!
失去了控製的木筏,瞬間被水流衝得橫了過來,更加劇烈地搖晃,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捆綁的繩索似乎有鬆脫的跡象!
“陳墨!”潘巧蓮回頭,看到陳墨摔倒在筏子上,嚇得魂飛魄散。
陳墨掙紮著爬起來,也顧不上找木篙了,撲到筏子邊緣,死死抓住一根快要鬆脫的繩索,用盡全身力氣,試圖將它重新係緊!冰冷的河水不斷湧上筏子,沒過了他的小腿。
潘巧蓮也連滾爬爬地過去幫忙,兩人手忙腳亂地固定著岌岌可危的木筏。然而,又一個浪頭襲來,木筏猛地一沉,一根捆綁的橫木“哢嚓”一聲斷裂!半邊筏子頓時塌陷下去!
“啊!”潘巧蓮腳下一空,整個人向斷裂的那邊滑去!陳墨想拉她,卻因為自己也站在傾斜的筏子上,使不上力!
眼看潘巧蓮就要滑入冰冷的急流,千鈞一發之際,她不知哪裏來的力氣和急智,猛地伸出雙臂,死死抱住了旁邊那根尚未斷裂的主木!整個人吊在了水麵上,雙腳已經浸入了刺骨的河水中!
“蓮娘!抓緊!別鬆手!”陳墨目眥欲裂,嘶聲吼道。他一手死死抓住筏子未斷的另一邊,另一隻手拚命伸長,想去夠潘巧蓮。
然而,斷裂的木筏結構更加不穩,在急流中瘋狂旋轉、起伏。陳墨幾次嚐試,都因為距離和晃動而失敗。潘巧蓮抱著那根濕滑的木杆,雙臂痠麻劇痛,冰冷的河水不斷衝擊著她,力量在迅速流失。她看著陳墨在咫尺之遙,卻無法觸及,絕望如同這冰冷的河水,將她一點點淹沒。
就在她即將力竭鬆手的那一刻,木筏在急流中猛地撞上了什麽堅硬的東西——是一塊隱沒在水下的礁石!巨大的撞擊力讓本已脆弱的木筏徹底解體,幾根木頭四散飛濺!
潘巧蓮隻覺得抱著的主木猛地一震,脫手飛出!冰冷的河水瞬間將她吞噬!巨大的水流衝擊著她的身體,將她向下遊捲去!她拚命掙紮,想浮出水麵,但厚重的濕衣和冰冷的河水讓她動作遲滯,口鼻不斷嗆水,視線模糊,意識迅速渙散……
就在她即將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一隻有力的手臂,猛地從後麵環住了她的腰,將她狠狠向上托起!
是陳墨!他在木筏解體的瞬間,竟然沒有自顧逃生,而是朝著她落水的方向撲了過來!
“咳咳……陳……墨……”潘巧蓮被托出水麵,猛烈咳嗽,河水從口鼻中嗆出。
“抱緊我!”陳墨的聲音在她耳邊嘶吼,帶著水聲,卻異常清晰。他一手死死環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拚命劃水,雙腳奮力蹬踏,對抗著湍急的水流,試圖向岸邊遊去。
然而,帶著一個人,在冰冷的急流中泅渡,談何容易。陳墨本就傷後體虛,又經過連番驚嚇和搏鬥,體力早已透支。此刻全憑著一股驚人的意誌力在支撐。他感到手臂的傷口在冰冷的河水和劇烈的動作下撕裂般疼痛,肺部火辣辣的,每一次劃水都沉重無比。
潘巧蓮緊緊抱住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他頸側,冰冷的身體貼著他同樣冰冷卻依然在奮力搏動的胸膛。她能感覺到他每一次劃水時身體的顫抖,能聽到他粗重艱難的喘息。淚水混合著河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如果不是為了她,他本可以自己遊到對岸……
“陳墨……放開我……你自己……走……”她用盡力氣,在他耳邊哽咽道。她不想拖累他一起死。
“閉嘴!”陳墨低吼一聲,手臂收得更緊,彷彿要將她勒進骨血裏,“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潘巧蓮心中的絕望和冰冷。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在這個冰冷殘酷的世界上,竟然有人願意與她生死與共。
求生的**,如同被點燃的野火,在她心底轟然升騰!不!她不能死!陳墨也不能死!他們經曆了那麽多磨難,好不容易纔走到一起,怎麽能死在這冰冷的河裏!
她不再說喪氣話,用盡全身所剩無幾的力氣,配合著陳墨劃水的節奏,蹬動雙腿。盡管她的幫助微乎其微,但至少,不再是他一個人的戰鬥。
兩人像兩隻緊緊糾纏的落水之鳥,在黑暗洶湧的河水中沉浮掙紮,一點點,艱難地,朝著對岸那片模糊的、彷彿永遠無法抵達的黑色輪廓挪動。
冰冷,疲憊,疼痛,窒息感……不斷侵蝕著他們的意誌。陳墨的動作越來越慢,呼吸如同破舊的風箱。潘巧蓮的意識也開始模糊,隻是憑著本能,死死抱著他。
就在兩人都即將力竭沉沒時,陳墨的腳,終於觸到了堅實的河底!雖然隻是淺灘,水流依然很急,但至少有了著力點!
他精神一振,爆發出最後的力量,拖著潘巧蓮,連走帶爬,踉踉蹌蹌地衝上了岸邊的泥灘。一上岸,兩人便同時癱倒在地,如同兩攤爛泥,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隻是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嘔吐出胃裏的河水,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冰冷的、卻無比珍貴的空氣。
不知躺了多久,直到被夜風吹得瑟瑟發抖,兩人才勉強恢複了一絲神智。陳墨掙紮著坐起來,檢視潘巧蓮的情況。她臉色青白,嘴唇發紫,渾身濕透,蜷縮在地上不住發抖,但眼睛還睜著,意識尚存。
“沒……沒事吧?”陳墨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潘巧蓮搖了搖頭,想說話,卻隻發出一串氣音。
陳墨強撐著站起來,環顧四周。這裏是對岸的一處荒灘,身後是黑黢黢的、連綿起伏的山林。河對岸,落雁坡的方向,一片沉寂,搜捕的船隻早已不見蹤影。
他們終於暫時安全了。但代價是,幾乎丟掉了半條命,所有的行李(包括那塊玉佩)都在河中遺失,此刻身無分文,渾身濕透,又冷又餓,傷痕累累。
陳墨彎下腰,想將潘巧蓮扶起來。然而,他剛剛抓住她的手臂,眼前便是一黑,天旋地轉,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失去了知覺。
“陳墨!”潘巧蓮驚駭欲絕,撲到他身邊。隻見他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額頭滾燙——高燒和力竭,再次將他擊垮了。
“陳墨!陳墨你醒醒!你別嚇我!”潘巧蓮抱著他冰冷濕透的身體,絕望地呼喊,淚水再次洶湧而出。剛剛死裏逃生的慶幸,瞬間被更深的恐懼和絕望取代。
在這荒無人煙的對岸河灘上,陳墨昏迷不醒,高燒瀕危,而她自己也虛弱不堪。前無去路,後無援兵,夜風寒徹骨。
難道,他們拚死渡河,逃過了追捕,卻終究要凍死、病死在這無人知曉的荒灘上嗎?
潘巧蓮抬起頭,望著漆黑無星的天幕,第一次感到如此徹底的、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絕望。她緊緊抱著陳墨,用自己同樣冰冷的身軀試圖溫暖他,淚水無聲地流淌,滴落在他毫無知覺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