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落雁坡何家後院的破棚屋裏,日子如同停滯的泥水,緩慢而艱難地流淌。陳墨的傷臂需要將養,潘巧蓮的腳踝也未完全康複,兩人都無法做重活。陳墨每日除了去何老漢的雜貨鋪幫忙記記賬、寫寫信(換取微薄報酬和食物),便是四處打聽王駝子驢車的訊息和外麵的風聲。潘巧蓮則留在棚屋裏,做些縫補漿洗的活計,有時也幫何老漢的妻子做些簡單的家務。
何老漢夫婦是老實本分的窮苦人,雖然收了點“房錢”,但並未苛待他們,偶爾還會接濟些吃食。隻是棚屋實在破敗,夏末秋初,天氣多變,白日裏悶熱難當,蚊蟲肆虐;夜裏卻又寒風透骨,兩人隻能擠在單薄的稻草堆裏,靠彼此的體溫取暖。
肌膚之親,在這樣極端窘迫的環境下,變得頻繁而無奈。起初兩人都極為尷尬和僵硬,盡量保持著距離,但棚屋狹小,稻草堆就那麽點地方,翻身轉身間,難免碰觸。陳墨總是盡量背對著潘巧蓮,將相對寬敞幹燥的地方讓給她。潘巧蓮能聞到他身上幹淨的皂莢味和淡淡的藥草氣,混合著男子特有的溫熱氣息,在鼻端縈繞,讓她心緒不寧。
這夜,又下起了雨。秋雨帶著寒意,從棚屋千瘡百孔的屋頂和牆壁縫隙鑽進來,滴滴答答,很快將角落的稻草打濕。寒風嗚咽著灌入,吹得人瑟瑟發抖。
兩人擠在唯一一塊還算幹燥的稻草堆上,身上蓋著何老漢妻子給的一條又薄又硬的破棉被,依舊冷得牙齒打顫。潘巧蓮的腳傷處更是陣陣痠疼。
“冷嗎?”陳墨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鼻音,他似乎也有些著涼。
潘巧蓮“嗯”了一聲,將身體蜷縮得更緊。
陳墨猶豫了一下,側過身,伸出手臂,遲疑地、輕輕攬住了她的肩膀,將她往自己懷裏帶了帶。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彷彿怕唐突了她。
潘巧蓮身體微微一僵,卻沒有抗拒。他身上傳來的暖意,在這冰冷的雨夜裏,是如此真實而誘人。她順從地靠了過去,將冰涼的臉頰貼在他溫熱的胸膛上,隔著單薄的衣物,能聽到他沉穩而稍快的心跳。
兩人就這樣靜靜相擁著,誰也沒有說話。雨聲淅瀝,寒風嗚咽,破敗的棚屋彷彿隨時會坍塌,但這方寸之地,卻因這無言的擁抱,而生出一點點令人心安的暖意。陳墨的呼吸拂過她的發頂,帶著微熱的氣息。潘巧蓮能感覺到他胸膛的起伏,和他手臂肌肉因為緊張而微微的僵硬。
這是一種超越言語的親近和信賴。沒有**的撩撥,隻有絕境中相互汲取溫暖的純粹。但年輕男女的身體如此緊密地貼合,呼吸相聞,體溫交融,那種最原始的吸引和悸動,還是如同地底的暗流,在平靜的表象下悄然湧動。
潘巧蓮能感覺到陳墨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攬著她的手臂也不再那麽僵硬,甚至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她的肩頭,帶著安撫的意味。他的手掌寬大溫暖,指尖略帶薄繭,撫過她單薄衣衫下的肌膚,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
她的臉不由自主地發起燙來,呼吸也有些紊亂。她能清晰地聞到他頸間幹淨的氣息,混合著一絲汗水的味道,並不難聞,反而有種令人心安的踏實感。她想動一動,離這危險的溫暖遠一些,卻又貪戀這難得的慰藉,身體彷彿有自己的意識,反而更往他懷裏縮了縮。
陳墨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靠近,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攬著她的手臂稍稍收緊,將她更密實地圈在懷中。他的下巴輕輕擱在她的發頂,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滿足般的歎息。
兩人都假裝睡著了,但紊亂的呼吸和加速的心跳,卻出賣了彼此並不平靜的內心。在這風雨飄搖的破廟棚屋裏,倫理的藩籬和生存的窘迫交織,催生出一種禁忌而脆弱的情感紐帶。他們像兩隻受傷的獸,在寒冷中互相舔舐傷口,用最原始的方式給予彼此活下去的勇氣。
不知過了多久,潘巧蓮真的在陳墨溫暖安穩的懷抱中沉沉睡去。這一夜,她罕見地沒有做噩夢。
然而,平靜總是短暫的。
第二天午後,陳墨從雜貨鋪回來,臉色有些凝重。他帶回兩個訊息:一是王駝子的驢車據說後天能回落雁坡,但隻能捎他們到隔壁的青山縣,後麵的路得自己再想辦法;二是,何老漢從路過歇腳的貨郎口中聽說,這兩天官道上盤查得更嚴了,好像在找一個二十多歲、身上帶傷的女子,還帶著畫像,雖然畫得不像,但描述的身形樣貌……
潘巧蓮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文舟的人沒有放棄,而且手眼通天,竟然能將通緝令下到這種偏僻小鎮的官道上!帶著畫像?雖然何老漢說畫得不像,但萬一……
“我們必須盡快離開。”陳墨沉聲道,“王駝子的車,無論如何要搭上。到了青山縣,我們再想辦法換車去更遠的地方。”
潘巧蓮點點頭,眼下這是唯一的出路了。
等待的兩天,格外難熬。兩人盡量深居簡出,潘巧蓮更是用頭巾將臉包得嚴嚴實實,隻在棚屋裏活動。陳墨則加倍小心,出去打聽訊息時,也盡量避開人多眼雜的地方。
然而,就在王駝子驢車預定到達的前一天傍晚,變故還是發生了。
當時,潘巧蓮正在棚屋角落裏,借著最後的天光縫補陳墨那件刮破的舊衫。陳墨去河邊打水還沒回來。何老漢的雜貨鋪前,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馬蹄聲和粗魯的吆喝聲。
“掌櫃的!出來!官爺查問!”
潘巧蓮手中的針猛地紮進指尖,沁出一顆血珠。她屏住呼吸,悄悄挪到棚屋木板牆的縫隙處,向外窺視。
隻見雜貨鋪前,停著三匹高頭大馬,馬上坐著三個穿著公人服色、腰挎腰刀的漢子,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留著絡腮胡的捕快,正不耐煩地用馬鞭敲打著櫃台。何老漢戰戰兢兢地躬身在旁,賠著小心。
“官爺,您……您要查問什麽?小老兒一定知無不言……”
“少廢話!”絡腮胡捕快厲聲道,“最近有沒有見過生人?特別是二十多歲、受了傷、長得有幾分姿色的女人?從北邊來的!”
潘巧蓮的心髒幾乎停跳!真的是來找她的!而且描述如此準確!
何老漢似乎嚇了一跳,連連搖頭:“沒……沒有啊官爺!咱們這落雁坡鳥不拉屎,哪有什麽生人,更別說受傷的女人了……”
“哼!有人舉報,說看見有生麵孔在你這兒進出!”另一個捕快陰惻惻地說,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雜貨鋪和後麵的小院,“老東西,窩藏逃犯,可是重罪!”
“冤枉啊官爺!”何老漢噗通一聲跪下了,老淚縱橫,“小老兒安分守己,哪敢窩藏逃犯啊!您要不信,盡管搜!盡管搜!”
“搜!”絡腮胡捕快一揮手,兩個手下立刻跳下馬,如狼似虎地衝進雜貨鋪,開始翻箱倒櫃。何老漢的妻子嚇得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潘巧蓮渾身冰涼,血液彷彿都凝固了。搜鋪子?那下一個……就是後院!這個棚屋根本無處可藏!
她環顧四周,破棚屋裏除了稻草堆和幾件破農具,空無一物。鑽稻草堆?太容易被發現!從後窗跳出去?後窗用木條釘死了,而且窗外就是河灘,無處可躲!
怎麽辦?陳墨還沒回來!她一個人,手無寸鐵,如何應對?
雜貨鋪裏傳來乒乓乓乓的打砸聲和何老漢夫婦的哭求聲。腳步聲,正朝著後院而來!
潘巧蓮的目光,落在了牆角那堆散亂的、用來遮擋雜物的破漁網上。一個瘋狂的念頭閃過腦海。她迅速抓起漁網,又飛快地將稻草堆弄亂,做出有人匆忙躲藏的痕跡,然後自己則抱著漁網,閃身躲到了棚屋最裏麵、堆放著幾個破瓦罐和爛木板的角落陰影裏,用漁網和幾塊破木板匆匆將自己蓋住,屏住呼吸。
幾乎就在她剛藏好的瞬間,棚屋那扇破舊的木門被“砰”地一腳踹開!一個捕快提著腰刀,凶神惡煞地闖了進來!
“媽的,什麽鬼地方!”捕快嫌惡地啐了一口,用刀鞘胡亂撥弄著地上的稻草堆,又踢翻了幾個瓦罐。他顯然沒把這破棚屋放在眼裏,隻是例行公事地掃視。
潘巧蓮緊緊捂住口鼻,心髒狂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她能聽到自己血液衝擊耳膜的聲音,也能聞到那捕快身上濃重的汗臭和皮革味。漁網粗糙的纖維刮擦著她裸露的麵板,木板冰冷的觸感透過單薄的衣物傳來。她一動不動,甚至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捕快的目光掃過她藏身的角落。陰影濃重,雜物堆積,還有破漁網覆蓋,看起來並無異樣。他嘟囔了一句“窮酸”,又用刀鞘捅了捅稻草堆深處,沒發現什麽,便不耐煩地轉身要走。
就在潘巧蓮剛要鬆一口氣時,那捕快忽然又停住了腳步,抽了抽鼻子,疑惑地回過頭,目光再次投向潘巧蓮藏身的角落。
“什麽味兒?”他嘀咕著,提著刀,一步步走了過來!
潘巧蓮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迅速褪去,隻留下冰冷的恐懼。是氣味!她身上雖然沒有脂粉香,但女子特有的體味,在這封閉肮髒的棚屋裏,或許被這嗅覺靈敏的捕快察覺了!
捕快越走越近,幾乎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他停在雜物堆前,彎下腰,似乎想掀開那些破木板和漁網檢視!
千鈞一發!潘巧蓮的手,已經摸到了身邊一個半截的、邊緣鋒利的破瓦罐碎片。如果被發現,她就隻能……
就在捕快的手即將觸碰到漁網的刹那,棚屋外忽然傳來何老漢驚恐的叫聲:“官爺!官爺!不好了!河邊……河邊發現一具浮屍!好像……好像是個女人!”
浮屍?!捕快的動作猛地頓住,霍然轉身:“在哪兒?”
“就……就在前麵碼頭不遠!剛漂過來的!”何老漢的聲音帶著哭腔,也不知是真的嚇壞了,還是急中生智。
絡腮胡捕快在雜貨鋪裏聽到,也立刻衝了出來:“女人?過去看看!”
闖進棚屋的捕快不再遲疑,立刻跟著同伴,匆匆朝河邊跑去。雜貨鋪前很快響起馬蹄聲,迅速遠去。
棚屋裏,死一般寂靜。潘巧蓮癱軟在雜物堆後,渾身冷汗涔涔,幾乎虛脫。她手中緊握的瓦罐碎片,割破了掌心,滲出血來,她卻渾然不覺。
浮屍?是巧合?還是……陳墨?
這個念頭讓她肝膽俱裂!她掙紮著想爬起來,去河邊看個究竟,但雙腿發軟,根本使不上力。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刻,也許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雜貨鋪前再次傳來腳步聲,是陳墨!他提著水桶,腳步匆匆地回來了,臉色極其難看。
“蓮娘!”他衝進棚屋,看到癱坐在雜物堆後、臉色慘白、掌心流血的潘巧蓮,大驚失色,扔下水桶撲過來,“你怎麽了?受傷了?他們來過了?”
潘巧蓮看到他完好無損地站在麵前,一直緊繃的神經驟然鬆懈,淚水奪眶而出,猛地撲進他懷裏,緊緊抱住他,身體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
陳墨也緊緊回抱住她,感覺到她身體的冰冷和顫抖,心中後怕不已。他剛纔在河邊打水,遠遠看到官差騎馬而來,心知不妙,立刻躲了起來。後來聽到何老漢喊“浮屍”,又見官差匆匆往河邊去,知道是調虎離山之計(很可能是何老漢急中生智,或者真的有浮屍巧合),但他更擔心棚屋裏的潘巧蓮,等官差一走,立刻趕了回來。
“沒事了,沒事了……他們走了。”陳墨輕拍著她的背,低聲安撫,聲音也有些發顫。天知道剛才他躲在蘆葦叢裏,聽著官差闖進後院,心裏是何等的焦灼和恐懼。
“浮屍……是怎麽回事?”潘巧蓮在他懷裏哽咽著問。
“不知道,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何老伯……”陳墨沒有說下去,但兩人心照不宣。何老漢冒著風險幫他們引開了官差,這份恩情,又重了幾分。
“此地不能再留了。”陳墨沉聲道,扶起潘巧蓮,檢查她掌心的傷口,用幹淨的布條簡單包紮,“那些官差雖然被引開,但很可能還會回來,或者去而複返。王駝子的車明天纔到,我們必須今晚就走!”
“今晚?去哪兒?”潘巧蓮茫然。
“不能走官道,也不能留在鎮上。”陳墨目光銳利,“我們沿著河往下遊走,找個隱蔽的地方躲一夜,明天一早,在鎮子外王駝子必經的路上等他!”
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兩人迅速收拾了僅有的幾件衣物和幹糧(何老漢妻子悄悄塞給他們的幾個窩頭),將棚屋裏恢複原狀,然後趁著夜色漸濃,從後院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避開大路,沿著河岸,朝著下遊更深、更荒僻的蘆葦蕩走去。
夜色如墨,寒風刺骨。兩人相互攙扶,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濕滑的河灘上。身後,落雁坡零星昏暗的燈火漸漸遠去,最終完全被黑暗吞沒。前路,是更加濃重、不知隱藏著多少危險的夜幕。
但這一次,他們沒有回頭,也不能回頭。追捕的網已經收緊,唯有向前,在黎明到來之前,找到那條渺茫的生路。陳墨緊緊握著潘巧蓮冰涼的手,將她護在身側,用自己的身體為她遮擋著部分寒風。潘巧蓮則咬緊牙關,忍受著腳踝的隱痛和心中的恐懼,緊跟他的步伐。
亡命天涯的鴛鴦,再次被命運的巨浪推入黑暗的激流。而這一次,他們能否在追兵趕到之前,登上那輛可能改變命運的驢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