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的表白,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尚未平息,更現實的困境便接踵而至。潘巧蓮腳踝的傷日漸好轉,陳墨的手臂也結了痂,高燒退去,體力在恢複。但“**蕩”絕非久留之地,徐婆家徒四壁,存糧有限,難以供養他們太久。更重要的是,文舟的人隨時可能搜到這裏。
離開,勢在必行。但怎麽離開?兩個傷患,身無分文,前有茫茫蘆葦蕩,後有不知何時會追來的惡徒。
這天夜裏,潘巧蓮靠在窩棚角落的草墊上,輾轉難眠。陳墨睡在不遠處的木床上,呼吸均勻,但潘巧蓮知道,他也並未沉睡,兩人都在為前路發愁。
窩棚外傳來徐婆輕微的咳嗽聲,還有她摸索著添柴火的窸窣聲。這位沉默寡言的老人,給了他們庇護,卻從不探究他們的來曆,隻是默默地多煮一鍋魚湯,多烤幾個芋頭。
潘巧蓮心裏沉甸甸的。她欠陳墨的越來越多,如今又欠下徐婆的救命之恩。這些情分,像無形的繩索,將她與這個世界重新連線起來,卻也讓她背負著更深的愧疚。
“還沒睡?”陳墨低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潘巧蓮輕輕“嗯”了一聲。
“在想怎麽離開?”陳墨問出了她心中所想。
“嗯。”潘巧蓮轉過身,麵對著他模糊的輪廓,“徐婆婆這裏糧食不多,我們不能再拖累她了。而且……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
陳墨沉默了片刻,道:“徐婆婆明日一早,會劃船去下遊一個叫‘落雁坡’的小集,用魚蝦換些鹽和針線。我們可以搭她的船到那裏。落雁坡雖然小,但好歹是個集市,有車馬行,或許能找到去榕城的路。”
這是個辦法。潘巧蓮心中稍安,但旋即又憂慮起來:“可是……我們身無分文,連船資都付不起,更別說雇車馬了。”
黑暗中,傳來陳墨細微的摩擦聲,似乎他在摸索什麽。過了一會兒,他輕聲道:“過來。”
潘巧蓮依言,摸索著挪到他床邊。陳墨拉起她的手,將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放在她掌心。
潘巧蓮摸到那是一塊玉佩,橢圓形,觸手溫潤,邊緣雕刻著簡單的雲紋。
“這是我父親留下的,不算名貴,但貼身戴了許多年。”陳墨的聲音在黑暗裏格外清晰,“到了落雁坡,找個可靠的當鋪,應該能當些盤纏。”
“這怎麽行!”潘巧蓮像被燙到一樣,想將玉佩塞回他手裏,“這是你父親的遺物,我不能……”
陳墨握住她的手,不容她掙脫:“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眼下活命要緊。再說,”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等到了榕城,安頓下來,我再贖回來便是。”
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和他話語中的堅定,讓潘巧蓮的拒絕哽在喉頭。她握著那塊尚帶著他體溫的玉佩,心中酸澀難言。他又一次,毫無保留地將自己最珍貴的東西,交托到她這個“麻煩”手中。
“陳墨……”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聲音帶著哽咽,“我……我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誰要你還了?”陳墨的聲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手指輕輕拂過她的臉頰,拭去不知何時滑落的淚,“隻要你好好的,比什麽都強。”
簡單的話語,卻像最熾熱的炭火,熨燙著潘巧蓮千瘡百孔的心。她再也忍不住,壓抑的哭聲從喉嚨深處溢位,混合著這些日子所有的恐懼、委屈、絕望和此刻洶湧的感動,化作滾燙的淚水,濡濕了陳墨胸前的衣襟。
陳墨沒有出聲安慰,隻是用未受傷的手臂,將她輕輕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任由她宣泄。窩棚外,夜風嗚咽;窩棚內,兩人相擁,取暖著彼此冰冷了太久的身心。
這個擁抱,無關風月,更像兩個在絕境中相互依偎的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潘巧蓮感受著他胸膛的起伏和有力的心跳,鼻端是他身上幹淨的皂莢味混合著淡淡的草藥氣息,心中那堵冰牆,轟然坍塌了一角。
許久,潘巧蓮才止住哭泣,有些不好意思地想掙脫。陳墨卻稍稍收緊手臂,低聲道:“別動,就這樣待一會兒。”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還有不容置疑的溫柔。潘巧蓮便不再動彈,安靜地靠在他懷裏,聽著他平穩的心跳,感受著這份劫後餘生的、奢侈的寧靜。直到徐婆在外間發出均勻的鼾聲,兩人才依依不捨地分開,各自躺回原位,但黑暗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徐婆便起身準備。她將僅有的一條小木船從蘆葦叢裏拖出來,檢查了船槳。潘巧蓮和陳墨也早早起來,幫著收拾。潘巧蓮將窩棚裏外打掃幹淨,陳墨則用樹枝和破布,勉強做了個簡易的船篷,能稍擋風寒。
臨行前,潘巧蓮將徐婆拉到一邊,將陳墨給她的那塊玉佩,悄悄塞進徐婆粗糙的手裏。
“徐婆婆,這個您收著。”潘巧蓮壓低聲音,眼圈微紅,“我們身無長物,隻有這個略表心意。您救命之恩,我們沒齒難忘。若有機會,定當厚報。”
徐婆捏著那塊溫潤的玉佩,渾濁的老眼看了看潘巧蓮,又看了看不遠處正費力將最後一點芋頭包好的陳墨,歎了口氣,將玉佩推了回來:“丫頭,老婆子救你們,不是圖這個。這玩意兒,你們路上用得著。拿回去。”
“婆婆……”
“拿著!”徐婆語氣堅決,將玉佩塞回潘巧蓮手裏,“世道亂,你們年輕人,路還長。這點東西,留著防身。快走吧,趁霧還沒散。”
潘巧蓮看著徐婆布滿皺紋卻慈祥的臉,淚水再次盈眶。她深深鞠了一躬,不再推辭,將玉佩緊緊攥在手心。
三人上了搖搖晃晃的小木船。徐婆撐篙,陳墨和潘巧蓮坐在船篷下。小船緩緩離開岸邊,駛入迷濛的晨霧中,順著水道,向著下遊的落雁坡劃去。
霧氣濃重,能見度極低,十步之外便是一片白茫茫。徐婆卻對水路極為熟悉,竹篙點水,不疾不徐,小船穩穩前行。陳墨和潘巧蓮緊緊挨坐著,沉默地看著濃霧中不斷後退的蘆葦叢,心中都有些忐忑。前路如同這濃霧一般,迷茫未知。
不知劃了多久,霧氣漸散,前方隱約出現了河岸的輪廓和零星的屋舍。落雁坡到了。
這是一個比柳林渡更小、更破敗的河畔小集,隻有一條歪歪扭扭的青石板路,兩旁散落著幾十戶人家和幾家簡陋的鋪麵。因是清晨,集市上冷冷清清,隻有幾個早起的漁民在修補漁網。
徐婆將小船靠在一個簡陋的碼頭邊,係好纜繩,對陳墨和潘巧蓮道:“我隻能送你們到這裏了。順著這條路往前走,右手邊第三家,有個姓何的老頭,開雜貨鋪,也幫人捎信指路,人還算實在。你們可以去問問他。”
“徐婆婆,大恩不言謝。”陳墨鄭重地向徐婆躬身行禮。潘巧蓮也跟著深深一拜。
徐婆擺擺手,重新撐起竹篙:“快去吧,路上小心。”小船調頭,緩緩沒入還未散盡的霧氣中,很快消失了蹤影。
潘巧蓮和陳墨站在冷清的碼頭上,看著徐婆消失的方向,心中悵然若失。這位萍水相逢的老人,給了他們最艱難的庇護,卻連姓名都未多問。
“走吧。”陳墨收回目光,低聲說。他換上了徐婆給他找來的、一件她早已去世的兒子的舊衣裳,雖然不合身,但好歹幹淨。潘巧蓮也換上了一身徐婆的粗布舊衣,用頭巾包住了大半張臉。兩人看上去,就像一對逃難落泊的尋常夫妻。
他們依言找到了那家何記雜貨鋪。鋪子很小,貨架上零零落落擺著些油鹽醬醋、針頭線腦。一個幹瘦的老頭坐在櫃台後打盹,正是何老漢。
陳墨上前,客氣地詢問去往榕城的路徑和車馬。何老漢睜開惺忪睡眼,打量了他們一番,慢吞吞道:“榕城?遠著呢,隔著兩三個縣,走路得十來天。車馬嘛……咱們這小地方,哪有什麽正經車馬行。倒是有個王駝子,隔三差五趕著驢車去隔壁縣拉貨,有時候也捎帶腳客人。不過他前幾天剛走,下次啥時候來,沒準。”
陳墨和潘巧蓮的心沉了下去。沒有車馬,靠兩條腿走十幾天,且不說陳墨的傷剛好,潘巧蓮腳踝也未痊癒,光是路上可能遇到的盤查和危險,就足以讓他們寸步難行。
“老丈,能不能想想別的辦法?我們……有急事。”陳墨將身上僅有的幾個銅板(徐婆悄悄塞給他的)放在櫃台上。
何老漢瞥了一眼那幾個可憐的銅板,搖了搖頭:“不是錢的事。這兵荒馬亂的,路上不太平。你們倆這樣……”他又上下打量了他們一遍,“特別是這位娘子,一看就是外鄉人,路上要是遇到盤查的兵痞或者土匪,麻煩就大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我看你們也不像壞人。實話告訴你們,最近這段日子,官道上查得特別嚴,好像是在找什麽人。你們要是沒啥要緊事,不如先在咱們這落雁坡住下,避避風頭。王駝子那邊,我幫你們留意著,等他來了,我跟他打個招呼,讓他捎上你們,總比你們自己瞎闖強。”
陳墨和潘巧蓮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官道查得嚴,在找什麽人?是文舟的人動用關係在搜捕他們?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多謝老丈指點。”陳墨拱手道,“隻是不知這落雁坡,可有能落腳的地方?”
何老漢捋了捋稀疏的鬍子:“落腳……鎮東頭有個破廟,以前供著河神,早荒廢了,勉強能遮風擋雨。要不……你們要是不嫌棄,我家後院有間放雜物的棚子,收拾收拾也能住人,就是簡陋得很,而且……得付點房錢。”他指了指櫃台上的幾個銅板。
這已是目前最好的選擇。陳墨和潘巧蓮沒有猶豫,答應了。何老漢便領著他們,從雜貨鋪後門出去,穿過一個堆滿破筐爛瓦的小院,來到一間低矮陰暗的棚屋前。棚屋由木板和茅草搭成,四處漏風,裏麵堆著些農具和柴草,散發著黴味。
“就這兒了。自己收拾吧。”何老漢丟下這句話,便背著手回去了。
陳墨和潘巧蓮沒有抱怨,動手將雜物歸攏到一邊,騰出一小塊空地,又找來些幹燥的稻草鋪在地上,勉強算是有了個棲身之所。
安頓下來後,陳墨便拿出紙筆(是何老漢看他像個讀書人,賒給他的),開始寫信。一封是給母親報平安,並讓她和劉嬸暫時去鄉下親戚家避禍;另一封,則是寫給他那位在榕城做小吏的同窗,說明情況,請求接應。他將兩封信仔細封好,又去前鋪找何老漢,托他下次有去縣城的人時,幫忙寄出去。何老漢收了信,答應下來。
做完這些,已是傍晚。兩人分食了何老漢妻子好心送來的兩個粗麵窩頭,就著涼水嚥下。棚屋裏沒有燈,隻有從破敗的木板縫隙透進來的些許天光。
黑暗和寂靜中,白日裏勉強維持的鎮定漸漸消散,未知前路的迷茫和對追兵的恐懼,再次如潮水般湧來。榕城遠在千裏之外,盤纏隻有一塊不知能當幾何的玉佩,前路關卡重重,追兵或許就在身後。他們像兩片無根的浮萍,飄蕩在命運的洪流中,不知將被衝向何方。
“怕嗎?”陳墨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潘巧蓮蜷縮在稻草堆裏,抱著膝蓋,輕輕“嗯”了一聲,隨即又搖頭:“也不是怕……就是覺得……前路茫茫,不知該怎麽走。”
陳墨挪到她身邊坐下,肩膀輕輕碰著她的肩膀,傳遞著一絲暖意和力量:“車到山前必有路。既然徐婆婆把我們送出來了,何老伯也願意幫忙,總會有辦法的。最艱難的時候,我們已經挺過來了,不是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沉穩。潘巧蓮靠著他堅實的臂膀,心中的惶惑似乎減輕了些許。是啊,茶樓的刺殺,蘆葦蕩的追殺,高燒瀕死……那樣絕境都闖過來了,還有什麽好怕的?
“陳墨,”她低聲喚他,第一次不帶任何稱呼,隻是叫他的名字,“如果……如果我們真的能到榕城,安頓下來,你……你有什麽打算?”
陳墨沉默了一下,緩緩道:“我教過書,也懂些醫術,總能找到營生。倒是你……”他側過臉,在黑暗中凝視著她模糊的輪廓,“你有什麽想做的嗎?或者……喜歡做什麽?”
喜歡做什麽?潘巧蓮愣住了。這個問題,她從未想過。在張家,她活著就是為了生存,後來更是為了複仇和自保。喜歡?那是一種多麽奢侈的情感。
“我……我會刺繡,會做飯,也會些家務……”她遲疑著說,聲音越來越低。這些,不過是女子安身立命的基本技能,談不上喜歡。
陳墨似乎察覺到她的茫然,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溫暖而幹燥:“不急,慢慢想。到了榕城,我們從頭開始。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繡花也好,開個小鋪子也好,或者……什麽都不做,就待在家裏。”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待,“隻要你願意……留在我身邊。”
棚屋外,晚風吹過破舊的木板,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棚屋內,兩人的呼吸清晰可聞,交握著的手心,滲出微微的汗意。
潘巧蓮沒有抽回手,也沒有回答。留在他身邊?以一個什麽樣的身份?一個來曆不明、滿身傷痕的“表妹”?還是……
“睡吧。”陳墨最終沒有逼問,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明天,我去看看能不能找點零工做,打聽打聽訊息。總待在棚子裏不是辦法。”
潘巧蓮“嗯”了一聲,順勢靠在他肩頭,閉上了眼睛。也許是因為太累,也許是因為身邊有他,這一次,她很快便沉沉睡去,沒有再做那些鮮血與火光交織的噩夢。
陳墨卻沒有睡。他保持著坐姿,讓潘巧蓮靠得舒服些,目光穿透棚屋的破敗,望向外麵沉沉的夜色。前路迷霧重重,危機四伏,但他心中卻前所未有地堅定。為了懷中這個命運多舛卻堅韌如葦的女子,他必須闖出一條生路。
夜深了,落雁坡陷入沉睡。隻有河水的流淌聲和遠處偶爾的犬吠,提醒著這是一個真實而殘酷的人間。而在破敗的河神廟棚屋裏,兩個相依為命的人,正用彼此微弱的體溫,對抗著整個世界襲來的寒意,等待著不知何時才會到來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