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橋粗糙的木板硌著潘巧蓮的脊背,冰冷的河水浸透了她下半身單薄的衣物,刺骨的寒意沿著脊椎向上蔓延。她幾乎是用爬的,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才將昏迷不醒的陳墨從搖晃的蘆葦筏子上拖到了橋頭幹燥的泥地上。做完這一切,她自己也癱軟在地,大口喘息,眼前陣陣發黑。
腳踝的劇痛,身體的冰冷和虛脫,混合著對陳墨安危的焦灼,幾乎要將她擊垮。但她知道不能倒下,陳墨的高燒必須立刻得到救治,拖延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她抬起頭,望向炊煙升起的方向。那縷灰白色的煙柱,在陰沉的天空下,像一道微弱的生命訊號。小路蜿蜒,通向蘆葦蕩深處,看不到人影。
“有人嗎?救命!救救人啊!”潘巧蓮用盡力氣呼喊,聲音嘶啞幹裂,在空曠的蘆葦蕩裏顯得微弱而無力。
喊了幾聲,隻有風吹蘆葦的嗚咽作為回應。潘巧蓮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難道那炊煙隻是幻覺?或者,住在這裏的人已經離開了?
不,不能放棄!她掙紮著爬起來,忍著腳踝的劇痛,一瘸一拐地沿著那條被踩踏出來的小路,朝著炊煙的方向挪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小路不長,但對她而言卻漫長得如同天塹。當她終於支撐著走到盡頭,撥開最後一叢茂密的蘆葦時,眼前的景象讓她愣住了。
那是一片被蘆葦環繞的開闊地,中央坐落著幾間簡陋的、用泥坯和蘆葦搭成的窩棚。窩棚前,用石塊壘著簡單的灶台,灶膛裏的柴火還在微微燃燒,炊煙正是從這裏升起。空地上晾曬著漁網和幾件破舊的衣物,幾隻瘦骨嶙峋的雞在角落裏刨食。
這裏住著人,而且是……漁民?或者,是躲避戰亂或賦稅的隱戶?
潘巧蓮心中稍定,至少不是文舟的人。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開口呼救,最靠邊的一間窩棚門簾被掀開了,一個身形佝僂、頭發花白的老婦探出頭來,手裏還拿著一個正在修補的破漁網。
老婦看到突然出現在空地上的潘巧蓮,也嚇了一跳,渾濁的眼睛裏充滿警惕和驚疑。眼前的女子,渾身濕透,沾滿泥漿,頭發散亂,臉色蒼白如鬼,腳踝腫得老高,狼狽不堪。
“阿婆……救命……”潘巧蓮看到人,精神一鬆,幾乎站立不穩,扶著旁邊的籬笆才沒倒下,聲音帶著哭腔,“我……我兄長……在那邊橋頭……他受傷了,發著高燒……求您……救救他……”她不敢說陳墨是“朋友”或“同伴”,臨時改口稱“兄長”,以免引人猜疑。
老婦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警惕地看了看她來的方向,半晌,才用沙啞的聲音問:“你們……是啥人?咋弄成這個樣子?”
“我們……我們是北邊逃難來的,路上……路上遇到了水匪,東西被搶了,船也翻了,我兄長為了護著我,受了傷……”潘巧蓮急中生智,編了個半真半假的理由,淚水適時地湧了出來,更添淒慘,“阿婆,求您行行好,救救我兄長吧……他快不行了……”說著,就要給老婦跪下。
老婦見狀,臉上的警惕稍減,歎了口氣:“唉,這兵荒馬亂的年頭……造孽喲。”她放下漁網,顫巍巍地走過來,扶住搖搖欲墜的潘巧蓮,“人在哪兒?帶我去看看。”
潘巧蓮千恩萬謝,忍著劇痛,領著老婦回到橋頭。看到昏迷不醒、臉色潮紅、胳膊上纏著滲血布條的陳墨,老婦又是一驚:“傷得這麽重!快,搭把手,先弄回去!”
老婦力氣不大,潘巧蓮又腳踝受傷,兩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陳墨連拖帶拽地弄回了窩棚區。老婦將陳墨安置在自家窩棚裏唯一的一張破木床上,又讓潘巧蓮在旁邊的草墊上坐下。
“你們先歇著,我去弄點熱水和草藥。”老婦說著,便出去了。
潘巧蓮顧不上自己,撲到床邊,探了探陳墨的額頭,燙得嚇人。她心急如焚,卻又無能為力,隻能不停地用沾濕的布巾擦拭他的額頭和脖頸,試圖為他降溫。
不一會兒,老婦端著一瓦罐熱水和幾樣曬幹的草藥進來。她顯然懂得一些粗淺的醫術,檢查了陳墨的傷口,眉頭緊皺:“傷口都化膿了,燒得這麽厲害……得先把爛肉刮掉,再上藥退燒。小夥子身子骨結實,興許能扛過去。”
她讓潘巧蓮幫忙按住陳墨,自己用燒過的石片(替代刀子)和熱水,小心翼翼地清理陳墨手臂傷口上的腐肉。整個過程,陳墨即使在昏迷中,也疼得渾身痙攣,冷汗直冒,卻始終沒有醒來。
潘巧蓮緊緊握著他另一隻手,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心如刀絞,淚水無聲滑落。
清理完傷口,敷上搗碎的草藥,又灌下去一碗不知道用什麽草根熬的、味道刺鼻的退燒藥,老婦才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能不能挺過去,就看他的造化了。你也傷著,腳腫成這樣,也得敷藥。”
老婦又弄了些草藥,搗爛了敷在潘巧蓮腫起的腳踝上,用布條包好。冰涼的草藥緩解了部分疼痛。
“多謝阿婆救命之恩……”潘巧蓮再次道謝,聲音哽咽。
老婦擺擺手,在火塘邊坐下,添了把柴火:“別謝了,誰還沒個落難的時候。我老婆子一個人住這兒,兒子早年打魚沒了,媳婦也跟人跑了,就剩我一個孤老婆子。你們要是不嫌棄,就先在這兒將就幾天,等小夥子醒了,傷好些了再說。”
潘巧蓮這才知道,老婦人稱徐婆,獨自居住在這片荒僻的蘆葦蕩深處,靠捕些魚蝦、養幾隻雞鴨過活,與世隔絕。
“徐婆婆,大恩大德,沒齒難忘。”潘巧蓮真心實意地說道。
徐婆歎了口氣,沒再說什麽,起身去張羅吃的。過了一會兒,端來兩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魚湯和幾個烤得焦黑的芋頭:“沒啥好東西,將就著吃點,暖和暖和身子。”
潘巧蓮早已饑腸轆轆,也顧不上客氣,謝過之後,先喂昏迷的陳墨喝了幾口魚湯(勉強灌進去一些),自己才就著魚湯,狼吞虎嚥地吃下一個芋頭。熱湯下肚,冰冷僵硬的身體才恢複了些許暖意。
接下來的兩天,潘巧蓮寸步不離地守在陳墨床邊。徐婆雖然話不多,但心地善良,按時給陳墨換藥、喂藥,也給潘巧蓮的腳踝換藥。陳墨一直高燒不退,時而昏迷,時而囈語,反複喊著“蓮姑娘快走”、“娘……小心”之類的胡話,讓潘巧蓮聽得揪心不已,隻能不停地用冷水給他擦拭身體降溫。
潘巧蓮自己的腳踝在草藥和休息下,慢慢消腫,雖然還疼,但已經能勉強走動了。她幫著徐婆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計,修補漁網,喂雞,打掃窩棚。徐婆看著她勤快,話也漸漸多了些,偶爾會說起自己早逝的兒子,說起這片蘆葦蕩的傳說,說起外麵兵荒馬亂的世道。
從徐婆斷斷續續的敘述中,潘巧蓮才知道,這裏是清水河下遊一片極大的蘆葦沼澤,人稱“**蕩”,輕易沒人敢進來。徐婆也是多年前為躲避戰亂和苛捐雜稅,才帶著家人躲到這裏,後來家人相繼去世,就剩她一個,與世無爭。
“**蕩……”潘巧蓮喃喃重複,心中苦笑。這個名字還真貼切,她和陳墨可不是差點迷失在這裏,丟了性命。
第三天下午,陳墨的高燒終於退了。他緩緩睜開眼,眼神先是茫然,隨即聚焦,看到守在床邊、麵容憔悴卻眼含驚喜的潘巧蓮,愣了愣,似乎一時沒反應過來身在何處。
“陳先生!你醒了!”潘巧蓮喜極而泣,連忙端來溫水,“感覺怎麽樣?還難受嗎?”
陳墨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音。潘巧蓮小心地喂他喝了幾口水,他才緩過勁來,聲音嘶啞地問:“這是……哪裏?我們……逃出來了?”
“嗯,逃出來了。”潘巧蓮用力點頭,將經過簡單說了一遍,著重說了徐婆的救命之恩。
陳墨聽完,掙紮著想坐起來道謝,被潘巧蓮按住:“徐婆婆出去了,你傷還沒好,別亂動。”
陳墨重新躺下,目光落在潘巧蓮明顯瘦削了一圈的臉上和依舊紅腫的腳踝上,眼中滿是愧疚和心疼:“連累你了……是我沒用……”
“別這麽說。”潘巧蓮打斷他,輕輕為他掖了掖破舊的被角,“若不是你,我早就……”她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四目相對,劫後餘生的慶幸和這幾日生死相依的親近,讓空氣中流淌著一種無聲的、卻比言語更厚重的情感。陳墨抬起未受傷的手,似乎想觸碰潘巧蓮的臉頰,但到了半空,又緩緩放下,隻是深深地看著她,啞聲道:“苦了你了。”
潘巧蓮鼻子一酸,連忙別過臉去,怕自己控製不住情緒。她起身去給陳墨熱魚湯,借著忙碌掩飾內心的波瀾。
陳墨醒後,恢複得很快。到底是年輕,底子好,加上徐婆的草藥雖然粗陋,卻對症。幾天後,他已經能勉強下床走動,雖然臉色依舊蒼白,傷口也還需將養,但精神好了許多。
潘巧蓮的腳踝也好得差不多了,隻是走路還有些微跛。兩人幫著徐婆做些活計,劈柴、挑水(從附近一處幹淨些的水窪)、修補漁網。日子彷彿又回到了在柳林渡時的平靜,甚至更加與世隔絕。
但潘巧蓮知道,這隻是暫時的。文舟的人肯定還在搜尋他們,柳林渡是不能回去了。陳墨的母親和劉嬸不知怎樣了,那些被抓的歹徒會不會供出什麽?還有張家……秦川是否已經調走?李局長的餘黨是否還在活動?
這些問題像石頭一樣壓在她心頭。而且,她和陳墨,一男一女,非親非故,在這孤島般的蘆葦蕩裏朝夕相對,雖然徐婆似乎並不在意,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這天傍晚,夕陽給無邊的蘆葦蕩鍍上一層金紅色。潘巧蓮坐在窩棚外的木墩上,看著天邊的晚霞發呆。陳墨拄著一根樹枝做成的柺杖,慢慢走到她身邊坐下。
“在想什麽?”陳墨的聲音溫和了許多,不再像最初那樣帶著書生的拘謹。
潘巧蓮回過神,苦笑著搖搖頭:“沒什麽,就是覺得……像做夢一樣。前幾天還在生死邊緣掙紮,現在卻坐在這裏看日落。”
陳墨也看著天邊的晚霞,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等我的傷再好些,我們就離開這裏。”
潘巧蓮轉頭看他:“去哪兒?”
“去一個更安全的地方。”陳墨的目光望向遠方,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堅定,“我有個同窗,在南方一個叫‘榕城’的地方做小吏,為人可靠。我們可以去投奔他。那裏離此地很遠,文舟的手再長,也伸不到那裏去。”
“可是……”潘巧蓮猶豫,“你的母親怎麽辦?還有劉嬸?我們走了,她們……”
“我已經拜托徐婆婆,過幾日她若去鎮上換東西,幫我捎封信回去,報個平安,也讓她們暫時去親戚家避一避。”陳墨顯然早已考慮過,“我娘是個明白人,知道輕重。至於劉嬸……我會在信裏說明,讓她也小心。”
潘巧蓮看著他清瘦卻堅毅的側臉,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他為了她,不僅拋下了安穩的生活,連母親都要暫時分離。這份情義,她該如何償還?
“陳先生,”她低聲問,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你……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陳墨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夕陽的餘暉為她蒼白的臉頰染上一層暖色,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那雙經曆過無數磨難卻依舊清澈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帶著迷茫,帶著不安,也帶著一絲……期待?
他的心絃被輕輕撥動。這些日子的生死與共,這個女子展現出的堅韌、聰慧和隱藏在冷漠外表下的善良,早已深深打動了他。那份最初的同情和義氣,早已在不知不覺中,發酵成了更加深刻複雜的情感。
“我……”陳墨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幹澀,“我並非對誰都好。隻是……見不得你受苦。”他頓了頓,彷彿下了很大決心,緩緩道,“蓮姑娘,有些話,我本不該說,但……但經曆此番生死,我不想再瞞你。我……我心悅你。”
“心悅”二字,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潘巧蓮心中激起滔天巨浪。她猛地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陳墨,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隨即又漲得通紅。
“不……陳先生,你……你別說胡話。”她慌亂地避開他的目光,聲音發抖,“我……我是什麽人,你很清楚。我配不上你,我會害了你……”
“我不在乎!”陳墨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滾燙,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我不在乎你過去是誰,經曆過什麽。我隻知道,現在的你,堅強,勇敢,值得被珍視,被善待。蓮姑娘,給我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讓我們離開這裏,重新開始,好嗎?”
他的眼神熾熱而真誠,像兩簇火焰,灼燒著潘巧蓮冰封已久的心湖。重新開始?她還有資格重新開始嗎?那些不堪的過往,那些深重的罪孽,真的能隨著一場大火和一場逃亡,就煙消雲散嗎?
可是,陳墨的溫暖,他給予的尊重和珍視,像罌粟一樣誘惑著她。她太累了,太渴望有一個可以停靠的港灣,有一個可以真心相待的人。
理智和情感在她心中激烈交戰。她看著陳墨眼中毫不掩飾的深情和期待,那句拒絕的話在喉嚨裏滾了幾滾,終究沒能說出口。她隻是怔怔地看著他,淚水毫無征兆地湧出,順著臉頰滑落。
陳墨看著她流淚,心中又疼又憐,輕輕伸出手,用指腹拭去她的淚水。這一次,潘巧蓮沒有躲閃。
晚霞漸漸褪去,暮色四合。蘆葦蕩中響起歸巢水鳥的鳴叫。在這與世隔絕的角落,兩顆在絕境中相互依偎、彼此溫暖的心,終於衝破了層層枷鎖,笨拙而勇敢地靠近。
然而,他們都知道,前路依舊荊棘密佈。文舟的威脅並未解除,身份的鴻溝依然存在,未來的每一步都將是未知的險途。但此刻,在這片被夕陽染紅的蘆葦蕩裏,至少他們擁有彼此,擁有這份劫後餘生、不容於世的微弱勇氣和溫暖。
潘巧蓮將臉輕輕靠在陳墨未受傷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就讓她,貪戀這一刻的溫暖吧。哪怕隻是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