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巧蓮的預感沒有錯。牆外的細微響動並非錯覺。
翌日清晨,陳墨像往常一樣早早起身,準備去學堂。推開院門,他敏銳地察覺到巷口似乎有陌生的身影一閃而過。他不動聲色,像往常一樣跟早起掃街的鄰居打了招呼,步履從容地向學堂走去,眼角的餘光卻將四周的異樣盡收眼底——巷子盡頭多了一個賣炊餅的生麵孔,眼神總往陳宅方向瞟;街對麵茶館的二樓視窗,似乎也有人影晃動。
看來,對方耐心耗盡了,監視升級了。
陳墨心中凜然,麵上卻不露分毫。到了學堂,他照常授課,隻是中途藉口取東西,悄悄從後門溜出,繞路去了一趟鎮上的鐵匠鋪,取回幾天前托鐵匠打製的幾件不起眼的小東西——幾枚打磨鋒利的鐵蒺藜,一把藏在竹杖裏的細長匕首。這是他年輕時隨那位遊方郎中學藝時,順便學的一點防身技藝和機巧心思,沒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場。
下午散學後,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集市買了些米麵菜蔬,又特意到孫郎中那裏“諮詢”了一番“表妹”的病情,做足樣子,才提著東西,不緊不慢地往家走。他能感覺到,身後至少有兩條“尾巴”不遠不近地跟著。
回到家,關上院門,陳墨臉上的輕鬆神色立刻褪去,變得凝重起來。他將觀察到的情況低聲告訴了母親和劉嬸,最後來到潘巧蓮養傷的廂房。
潘巧蓮靠坐在床頭,正在縫補一件陳老太太的舊衣。她的氣色比前幾日好了些,但依舊蒼白消瘦。見到陳墨進來,她放下針線,目光中帶著詢問。
陳墨掩上門,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條縫,指著院牆外某處竹林的陰影,低聲道:“他們加派了人手,至少有兩個,一明一暗,盯得很緊。今天我在巷口和茶館都看到了生麵孔。”
潘巧蓮的心沉了下去。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你的傷怎麽樣了?”陳墨轉身,看著她,目光裏是毫不掩飾的擔憂。
“好多了,能下地走動了。”潘巧蓮掀開被子,試著下床走了幾步,雖然還有些虛浮,但已無大礙,“陳先生,我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們會連累你和伯母。”
“現在說這些沒用。”陳墨打斷她,語氣堅決,“你一個人,走不脫。他們布好了網,就等你出去。”
“那怎麽辦?難道坐以待斃?”潘巧蓮焦灼地看著他。
陳墨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的光芒:“不能坐以待斃,也不能硬闖。我們得讓他們自己進來。”
“自己進來?”潘巧蓮不解。
“對。”陳墨壓低聲音,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他們盯梢,無非是想確認你的身份和藏身之處。如果我們給他們一個‘確認’的機會,但又不是真正的你……”
潘巧蓮聽明白了:“你是說……找人假扮我,引他們動手?”
“不完全對。”陳墨搖頭,“假扮容易露餡。我的意思是,讓他們‘看到’想看的,然後……抓住他們的把柄,或者製造混亂,我們趁機離開。”
見潘巧蓮依舊疑惑,陳墨湊近些,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詳細說出了自己的計劃。潘巧蓮聽著,眼睛漸漸亮起,但隨即又暗淡下去:“這太冒險了!而且需要有人……”
“我來。”陳墨毫不猶豫,“我熟悉家裏和周圍地形。我娘和劉嬸年紀大了,不能涉險。隻有我最合適。”
“不行!”潘巧蓮斷然拒絕,情急之下抓住了他的衣袖,“陳先生,你已經幫了我太多,我不能再讓你為我涉險!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萬一……”
她的手很涼,帶著微微的顫抖。陳墨低頭看著她抓住自己衣袖的、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的手,心中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他沒有抽回手,而是用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蓮姑娘,現在不是爭執的時候。我說過,一切有我。相信我。”
他的手掌溫暖而幹燥,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潘巧蓮怔怔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清俊而堅定的臉,那雙清澈的眼眸裏映著她惶然的影子。一種從未有過的、混合著依賴、感動和難以言喻的情愫,在她心底悄然滋生,衝淡了恐懼。
她緩緩鬆開了手,低下頭,聲音微不可聞:“……那你,千萬小心。”
“我會的。”陳墨點點頭,轉身出去準備。
計劃在緊鑼密鼓地暗中進行。陳墨將準備好的鐵蒺藜,悄無聲息地佈置在幾處關鍵的進院路線上。那把藏在竹杖裏的匕首,則交給了潘巧蓮防身。他囑咐母親和劉嬸,無論聽到什麽動靜,都待在正房裏,鎖好門,不要出來。
夜色,再次降臨。今晚無月,星光黯淡,正是夜行人行動的好時機。
潘巧蓮躺在黑暗的廂房裏,睜著眼睛,毫無睡意。她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也能隱約聽到,院牆外那刻意壓低的、窸窸窣窣的聲響。他們來了。
按照計劃,陳墨故意在入夜後,提著一盞燈籠,到後院井邊打水,磨蹭了一會兒,又“不小心”將燈籠打翻在地,引起一小簇火苗(很快被撲滅),弄出些不大不小的動靜,彷彿在掩飾什麽。然後,他匆匆回到自己房間(緊鄰潘巧蓮的廂房),吹熄了燈,但窗戶卻虛掩著,從外麵能隱約看到裏麵有人影走動(實際上是用被褥偽裝的)。
這一切,都被埋伏在竹林陰影裏的兩雙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看到沒?那小子鬼鬼祟祟的,肯定是把人藏在他自己屋裏了!”一個壓低的聲音興奮道。
“媽的,盯了這麽多天,終於有眉目了!那娘們肯定就在裏麵!”另一個聲音帶著狠戾,“劉哥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今晚就動手!”
“怎麽幹?直接闖進去?”
“蠢!那小子好歹是個秀才,有點名聲,硬闖不好看。等他睡熟了,撬窗進去,捂了嘴綁了人就走!神不知鬼不覺!”
兩人商議妥當,又耐心等了一個多時辰,估摸著陳墨睡熟了,才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翻過不算高的院牆,落地時卻觸動了陳墨事先佈置的、藏在落葉下的鐵蒺藜!
“嘶——”其中一人低低痛呼一聲,腳底被紮,差點摔倒。
“小心點!這破院子怎麽還有這玩意?”另一人低聲罵道,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一片寂靜,隻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兩人忍著痛,躡手躡腳地摸到陳墨房間的窗下。窗戶果然虛掩著。一人用匕首插入縫隙,輕輕撥開窗栓,另一人則掏出一根細竹管,從窗戶縫隙伸進去,吹入迷煙——這是他們慣用的下作手段。
等了片刻,估計迷煙生效,兩人對視一眼,輕輕推開窗戶,身手敏捷地翻了進去。
房間裏一片漆黑,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從床上傳來。兩人心中一喜,摸到床邊,掀開被子就要動手捆人!
然而,被子掀開,裏麵空空如也!隻有兩個枕頭偽裝的假人!
“不好!中計了!”兩人心頭大駭,轉身就要往外逃!
就在這時,房間角落裏突然亮起一盞昏黃的油燈!陳墨手持一根粗實的門閂,堵在門口,眼神銳利如刀:“二位夜闖民宅,意欲何為?”
兩人驚怒交加,沒想到被個文弱書生算計了!但他們畢竟是亡命之徒,反應極快,拔出腰間短刀,低吼一聲就朝陳墨撲來!
陳墨早有準備,不與他們硬拚,閃身避開一刀,手中的門閂順勢橫掃,砸向一人手腕!那人吃痛,短刀脫手飛出!另一人刀鋒已至,直刺陳墨胸口!陳墨側身再避,同時一腳踢向對方下盤!
他雖然練過幾年拳腳,但畢竟不是專業武人,對付一個還行,兩人夾擊立刻落了下風,險象環生!門閂也被砍斷!
外麵的打鬥聲驚動了廂房裏的潘巧蓮。她握著那把冰冷的匕首,手心全是汗。按照計劃,她應該等陳墨發出訊號再行動,但聽著外麵越來越激烈的打鬥聲和陳墨的悶哼,她再也按捺不住!
她猛地推開房門,衝了出去!隻見院子裏,陳墨正與兩個黑衣漢子纏鬥,已落了下風,胳膊上被劃了一刀,鮮血染紅了衣袖!
“陳先生!”潘巧蓮驚呼一聲,想也沒想,就將手中匕首朝著離她最近的一個漢子擲去!她沒練過飛刀,匕首歪歪斜斜,沒打中人,卻“哐當”一聲砸在地上,吸引了那漢子的注意力!
“臭娘們!果然在這兒!”那漢子獰笑一聲,棄了陳墨,轉身朝潘巧蓮撲來!
潘巧蓮手無寸鐵,連連後退,被逼到了牆角!眼看那漢子的手就要抓住她!
說時遲那時快,原本看似力竭的陳墨,眼中精光一閃,不知從何處摸出一把石灰粉,朝著背對他的另一個漢子臉上撒去!
“啊!我的眼睛!”那漢子猝不及防,石灰入眼,劇痛難當,捂著臉慘叫起來!
陳墨趁機撿起地上那漢子掉落的短刀,反手一刀,狠狠刺入他的大腿!那漢子慘叫著倒地!
與此同時,撲向潘巧蓮的漢子已經抓住了她的肩膀!潘巧蓮情急之下,低頭狠狠一口咬在那漢子的手腕上!
“啊!”漢子吃痛,下意識鬆手。潘巧蓮趁機一腳踢向他襠部!這是她情急之下本能的反應,卻正中要害!
漢子悶哼一聲,彎腰捂住襠部,臉色瞬間慘白!
陳墨已解決了一個,見狀立刻撲上來,用手中短刀抵住了那漢子的咽喉:“別動!”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兩個凶悍的歹徒,一個被石灰迷眼加刀刺大腿,失去戰鬥力;另一個要害被襲,又被刀抵住咽喉,瞬間被製伏!
“說!誰派你們來的?還有沒有同夥?”陳墨厲聲喝問,刀鋒微微用力,在那漢子脖子上壓出一道血痕。
那漢子又痛又怕,冷汗直流,顫聲道:“是……是文先生……文舟派我們來的……就……就我們兩個……沒有別人了……”
文舟!果然是他!
潘巧蓮靠在牆上,大口喘息,心髒狂跳不止。陳墨胳膊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但他顧不得許多,用準備好的繩子將兩個歹徒捆得結結實實,又用破布塞住了他們的嘴。
“你受傷了!”潘巧蓮這纔看到陳墨胳膊上的傷口,深可見骨,鮮血汩汩流出。她連忙撕下自己的衣襟,想替他包紮。
“我沒事,皮外傷。”陳墨躲開她的手,臉色凝重,“他們既然找到了這裏,還動了手,說明文舟已經確定你在這兒,不會再顧忌了。我們必須馬上走!”
“走?去哪兒?”潘巧蓮問,看了一眼地上被捆成粽子的兩人,“他們怎麽辦?”
“送官!”陳墨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夜闖民宅,持械行凶,證據確鑿!就算文舟手眼通天,在柳林渡這一畝三分地,人贓並獲,他也保不住他們!正好可以拖延時間,混淆視聽!”
他快速處理了一下自己的傷口,止住血,然後對聞聲出來、嚇得臉色發白的母親和劉嬸簡單交代了幾句,讓她們天亮後去報官。
“娘,劉嬸,你們就說有賊人夜入民宅,被我和……表妹合力製服。別的,一概不知。官府問起,就說表妹受了驚嚇,舊病複發,不便見人。”陳墨語速很快,“我和蓮姑娘必須立刻離開!你們照顧好自己,等我訊息!”
陳老太太雖然害怕,但知道事情緊急,拉著兒子的手,老淚縱橫:“墨兒,你……你一定要小心啊!”
劉嬸也抹著眼淚,連連點頭。
陳墨重重抱了抱母親,又對劉嬸鞠了一躬,然後拉起潘巧蓮的手:“走!”
潘巧蓮最後看了一眼地上呻吟的歹徒,看了一眼淚眼婆娑的陳老太太和劉嬸,看了一眼這個給了她短暫庇護和溫暖的小院,心中百感交集。但她知道,此刻沒有時間感傷。
陳墨帶著她,沒有走前門,而是來到了後院角落,那裏堆著些柴火。他移開幾捆柴,露出一個半人高的狗洞(早年養狗時留下的,後來堵上了,但並未砌死)。
“委屈一下,從這裏出去,後麵是竹林,穿過去有條小路,通往碼頭。”陳墨低聲道。
潘巧蓮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彎腰鑽了出去。陳墨緊隨其後。
兩人鑽進茂密的竹林,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碼頭方向疾行。夜風吹過竹林,發出嗚嗚的聲響,掩蓋了他們的腳步聲。身後,陳宅的方向,隱隱傳來更夫發現情況後的驚呼和鑼聲——陳老太太她們按照計劃去“報官”了。
潘巧蓮緊緊跟著陳墨,她的手被他溫暖的手牢牢握著,在這漆黑冰冷的夜裏,這是她唯一的依靠和方向。她不知道前路還有什麽在等著他們,但至少此刻,他們又逃過了一劫。而身邊這個書生,用他的智慧和勇氣,再次將她從絕境中拉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