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幽深,夜色如墨。潘巧蓮被陳墨緊緊拉著手,在雜亂的竹枝和蔓草間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跑。身後陳宅方向的喧囂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清晰的水聲和潮濕的河風氣息——碼頭快到了。
陳墨的手臂受傷不輕,隻是草草包紮,此刻劇烈奔跑下,又有鮮血滲出,將衣袖染紅一片。他額上沁出冷汗,呼吸粗重,但腳步卻絲毫未停,反而越走越快。潘巧蓮能感覺到他手掌傳來的微顫和滾燙的溫度,心中揪緊,卻不敢多問,隻能咬牙跟上。
終於,他們衝出了竹林,眼前豁然開朗。渾濁的河水在暗淡星光下泛著微光,碼頭空蕩蕩的,隻有幾艘破舊的烏篷船隨著波浪輕輕搖晃,桅杆上的風燈在夜風中明明滅滅,像鬼火一般。
“這邊!”陳墨壓低聲音,拉著潘巧蓮貓腰躲到一堆廢棄的木料後麵,警惕地觀察著碼頭上的動靜。碼頭上靜悄悄的,隻有河水拍打岸邊的嘩嘩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好像沒人。”潘巧蓮喘息著,低聲道。
“不能大意。”陳墨搖頭,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每一處陰影,“文舟心思縝密,既然派人去家裏抓你,碼頭上很可能也有佈置。而且……”他頓了頓,“我下午去鐵匠鋪取東西時,隱約覺得有人跟蹤,可能已經打草驚蛇。”
正說著,碼頭另一側堆放貨物的棚屋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咳嗽,像是有人沒忍住,又趕緊捂住了嘴。
陳墨和潘巧蓮同時心中一凜,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警惕。果然有埋伏!
“不能去碼頭了。”陳墨當機立斷,拉著潘巧蓮,沿著河岸,朝下遊更荒僻的地方悄悄摸去。那裏蘆葦叢生,亂石嶙峋,更便於隱藏。
他們剛離開木料堆不久,碼頭棚屋後就閃出三條黑影,朝著他們剛才藏身的地方摸來,手中似乎都提著家夥。
“媽的,讓他們跑了!”一個壓低的聲音罵道。
“追!他們跑不遠!肯定往下遊跑了!”另一個聲音道。
三條黑影立刻沿著河岸追了下來。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陳墨和潘巧蓮心中一沉,加快腳步,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了一片茂密的蘆葦蕩。蘆葦比人還高,枯黃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很好地遮蔽了他們的身影,但也極大地阻礙了行進速度。腳下是濕滑的淤泥和盤根錯節的葦根,稍有不慎就會摔倒。
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手電筒的光束也開始在蘆葦叢外晃動。
“分開搜!他們肯定躲在裏麵!”領頭的喊道。
潘巧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冰冷的河水浸濕了鞋襪,蘆葦葉子刮在臉上生疼。陳墨拉著她,專挑蘆葦最密、淤泥最深的地方鑽,試圖甩掉追兵。但身後的腳步聲和光束卻如同跗骨之蛆,緊追不捨。
突然,潘巧蓮腳下一滑,踩進了一個隱蔽的水窪,整個人失去平衡,驚呼一聲,朝旁邊倒去!陳墨連忙去拉她,兩人一起摔倒在冰冷的泥水裏,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那邊!有動靜!”追兵立刻發現了他們,光束和腳步聲迅速朝這邊聚攏!
陳墨顧不上滿身泥水,一把將潘巧蓮從泥裏拉起來,兩人也顧不上隱藏身形了,拚命朝蘆葦蕩深處跑去!身後傳來追兵的呼喝聲和蘆葦被撥開的嘩啦聲,越來越近!
“站住!再跑開槍了!”威脅聲在身後響起。
陳墨猛地將潘巧蓮往旁邊一推,自己卻停下腳步,轉身麵對追來的方向,從腰間(之前繳獲的)抽出一把短刀,橫在身前,低吼:“蓮姑娘,快走!我攔住他們!”
“不!”潘巧蓮回頭,看到陳墨孤身擋在追兵和自己之間,那並不寬闊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卻顯得無比高大。她怎能拋下他獨自逃生?如果不是為了她,他此刻還在柳林渡安安穩穩地做他的教書先生!
就在這危急關頭,前方的蘆葦叢忽然一陣劇烈晃動,一個巨大的黑影猛地竄了出來,帶著濃重的腥臊氣,直直撞向追在最前麵的一個漢子!
“什麽東西?!”那漢子嚇得魂飛魄散,手電筒都掉了,被那黑影結結實實撞了個滿懷,慘叫著跌進泥水裏!另外兩個追兵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手電光束亂晃,照見那黑影赫然是一頭受驚的野豬!獠牙在光線下泛著寒光!
野豬顯然也被這群不速之客驚擾,暴怒地低吼著,轉頭又衝向另外兩人!趁著這混亂的瞬間,陳墨一把拉住愣住的潘巧蓮:“快跑!”
兩人也顧不上方向了,借著野豬製造的混亂,沒命地朝蘆葦蕩更深處、遠離河岸的方向狂奔!身後傳來野豬的嚎叫、追兵的慘叫和怒罵,還有零星的槍聲(顯然有人慌亂中開了槍),但很快就被茂密的蘆葦和曲折的水道隔絕,聲音漸漸遠去。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像要炸開,雙腿沉重得像灌了鉛,身後再也聽不到任何追兵的聲音,兩人才氣喘籲籲地癱倒在蘆葦叢中一處相對幹燥的土埂上。陳墨胳膊上的傷口經過這番劇烈奔跑和拉扯,徹底崩裂,鮮血染紅了大片衣袖,他臉色蒼白如紙,靠著蘆葦杆大口喘息。潘巧蓮也好不到哪裏去,渾身濕透,沾滿泥漿,頭發散亂,狼狽不堪。
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未湧起,更大的現實困境已擺在眼前:他們迷路了。四周是望不到邊的、在夜風中嗚咽的蘆葦蕩,頭頂是稀疏的星光,根本辨不清方向。而且,陳墨的傷勢必須立刻處理,否則失血過多,後果不堪設想。
“陳先生……你的傷……”潘巧蓮顧不上自己的狼狽,爬到陳墨身邊,看著他被鮮血浸透的衣袖,聲音發顫。
“沒事……死不了。”陳墨咬咬牙,用未受傷的手,費力地撕下另一隻衣袖,想重新包紮,但單手無法完成。
“我來!”潘巧蓮接過布條,借著微弱的星光,小心翼翼地解開陳墨手臂上早已被血浸透的臨時包紮。傷口猙獰外翻,皮肉模糊,還在不斷滲血。她的心狠狠揪了一下,眼眶發熱。
“得……得先止血……”陳墨的聲音已經有些虛弱。
潘巧蓮想起陳老太太給她的那包傷藥,一直貼身藏著,連忙翻找出來。幸好油紙包得嚴實,沒有被泥水浸濕。她將藥粉均勻地撒在傷口上,然後用撕下的幹淨布條,一層層緊緊纏繞,包紮好。她的動作不算熟練,但極為專注仔細,彷彿在對待世上最珍貴的瓷器。
陳墨疼得冷汗直冒,卻強忍著一聲不吭,隻是借著星光,默默地看著潘巧蓮近在咫尺的側臉。她臉上沾著泥點,發絲淩亂,嘴唇因為寒冷和緊張而微微顫抖,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專注而堅定。她包紮時,微涼的手指偶爾劃過他滾燙的麵板,帶來一絲異樣的戰栗。
包紮完畢,潘巧蓮才鬆了口氣,這才感覺到兩人離得極近,幾乎能聽到彼此劇烈的心跳和呼吸。陳墨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額發,帶著血腥味和男子特有的清冽氣息。她臉上驀地一熱,慌忙向後挪了挪,拉開了些許距離。
陳墨也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視線,低聲道:“……謝謝。”
一時間,兩人都有些沉默,隻有風吹蘆葦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水聲。孤男寡女,衣衫不整,渾身濕透地蜷縮在這荒無人煙的蘆葦蕩中,氣氛說不出的曖昧與尷尬。
“我們……現在怎麽辦?”潘巧蓮打破沉默,聲音有些幹澀。寒冷和潮濕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陳墨也冷得嘴唇發紫,他環顧四周,眉頭緊鎖:“不能待在這裏,夜裏太冷,會失溫。得找個能避風的地方,生火取暖,等天亮再想辦法出去。”
他掙紮著想站起來,卻因失血和體力透支,晃了一下。潘巧蓮連忙扶住他。肌膚相觸,兩人又是一僵。
“我扶你。”潘巧蓮低聲說,不容他拒絕,架起他未受傷的胳膊。陳墨比她高許多,此刻大半重量壓在她身上,讓她有些吃力,但她咬緊牙關,支撐著。
兩人相互攙扶,在蘆葦蕩中艱難跋涉,尋找著可能的落腳點。不知走了多久,就在潘巧蓮幾乎要支撐不住時,陳墨忽然指著前方:“你看!”
潘巧蓮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蘆葦叢的盡頭,影影綽綽似乎有個黑乎乎的輪廓,像是個……窩棚?
走近一看,果然是一個廢棄的、用蘆葦和茅草搭成的簡陋窩棚,大概是以前守夜漁人或獵戶臨時歇腳的地方。窩棚很小,勉強能容兩人坐下,但至少能擋風遮露。
兩人如同沙漠中見到綠洲,奮力走了進去。窩棚裏彌漫著一股黴味和魚腥氣,地上鋪著些幹枯的蘆葦,角落裏還堆著些破爛的漁網和生鏽的瓦罐。
潘巧蓮將陳墨扶到相對幹燥的角落坐下,自己也癱坐下來,累得幾乎虛脫。濕透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寒冷刺骨,讓她控製不住地瑟瑟發抖。
陳墨的情況更糟,他失血過多,又冷又累,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發青,意識似乎都有些模糊了。
“火……必須生火……”潘巧蓮強打精神,她知道,不生火取暖,兩人很可能熬不過這個寒夜。她顫抖著手,在窩棚裏摸索,幸運地在一個角落找到了一小捆還算幹燥的蘆葦稈和引火的絨草。又摸到一塊邊緣鋒利的石片和一塊燧石(似乎是以前使用者留下的)。
她學著上次在廢棄磚窯裏的樣子,用石片敲擊燧石。一下,兩下……火星濺起,落在幹燥的絨草上,冒起青煙。她趴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吹氣,像嗬護著最後的希望。
終於,一小簇火苗躥了起來!她連忙添上細小的蘆葦稈,火勢漸漸大了起來,橘紅色的火光碟機散了黑暗,也帶來了一絲微弱的暖意。
潘巧蓮將火堆移到窩棚中央,讓熱量能夠輻射到蜷縮在角落的陳墨。然後,她看著陳墨身上濕透的、沾滿泥漿和血汙的衣服,咬了咬牙。
“陳先生……你的衣服濕透了,必須脫下來烤幹,不然寒氣入骨,傷口會更嚴重。”她聲音很低,帶著難以掩飾的羞赧和尷尬。
陳墨昏昏沉沉中聽到她的話,費力地睜開眼,看到潘巧蓮被火光照亮的、同樣濕透單薄的衣裳,和那張沾著泥汙卻依舊難掩清麗的臉。他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的紅暈,虛弱地搖了搖頭:“不……不必……我還能撐……”
“不能撐!”潘巧蓮語氣忽然強硬起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你要是有事,我……我一個人怎麽辦?”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她不再猶豫,挪到陳墨身邊,伸出手,開始解他上衣的盤扣。她的手指冰涼,帶著微微的顫抖,觸碰到陳墨滾燙的麵板時,兩人都是渾身一顫。
陳墨想拒絕,想自己來,但手臂受傷無力,身體也凍得僵硬,隻能眼睜睜看著潘巧蓮笨拙卻堅決地解開他的衣釦,將濕透的外衣、中衣,一層層褪下。火光跳躍,映出他年輕卻並不瘦弱的胸膛,以及胳膊上那道猙獰的傷口和滲血的繃帶。
潘巧蓮的臉頰在火光映照下紅得滴血,她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些不該看的地方,隻專注於將濕衣服擰幹,鋪在火堆旁的石頭上烘烤。然後又回到陳墨身邊,看著他隻穿著濕透的褻褲,在寒冷中微微顫抖,牙關緊咬。
她自己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濕冷的衣物緊緊貼在身上,曲線畢露,寒氣不斷往骨頭裏鑽。她背對著陳墨,也快速脫下了濕透的外衣和中衣,隻留下貼身的、同樣濕冷的肚兜和褻褲,將衣服同樣擰幹烘烤。少女姣好的身軀在火光下投下驚心動魄的剪影,纖細的腰肢,圓潤的肩頭,以及因為寒冷而微微戰栗的、光潔的脊背。
陳墨閉上眼,不敢再看,但窸窣的脫衣聲和火光映在眼皮上的暖紅色光影,卻讓他的呼吸不受控製地急促起來。鼻端除了血腥和黴味,還縈繞著一縷似有若無的、屬於女子的幽香。這種情境下的肌膚之親,無關**,卻比任何刻意的撩撥都更加驚心動魄,直擊人心最原始的倫理與**的邊界。
潘巧蓮同樣羞窘難當,渾身滾燙,不知是火烤的還是別的緣故。她快速將兩人的外衣烘烤得半幹,然後拿起陳墨那件稍幹些的外衣,走到他身邊,低聲道:“陳先生,你先披上這個。”
陳墨睜開眼,看到她隻穿著單薄的、濕透的貼身小衣,在火光下瑟瑟發抖,玲瓏的曲線若隱若現。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別開視線,啞聲道:“你穿。”
“我……我烤火就好。”潘巧蓮將衣服塞到他手裏,自己則抱膝坐在火堆另一邊,盡量蜷縮起身體,減少熱量的散失。濕冷的肚兜貼在身上,勾勒出飽滿的弧線,冰冷的觸感讓她起了一層細密的疙瘩,也讓她更加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此刻的窘迫。
陳墨默默地將那件半幹的外衣披上,溫暖了些,但心底卻像有火在燒。窩棚狹小,兩人相距不過幾步,彼此急促的呼吸、壓抑的輕顫、甚至心跳聲,都清晰可聞。火光在兩人之間跳躍,將他們的影子投射在蘆葦牆上,交疊,晃動,帶著一種隱秘而曖昧的張力。
為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尷尬,潘巧蓮強迫自己開口,聲音有些飄忽:“陳先生……你說,我們能逃出去嗎?”
陳墨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異樣,沉聲道:“能。天無絕人之路。等天亮,我們辨明方向,總能找到出路。文舟的人吃了虧,又被野豬攪了局,一時半會追不上來。隻要我們小心些,離開這片蘆葦蕩,就能想辦法去更遠的地方。”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潘巧蓮聽著,慌亂的心漸漸平靜下來。她抬起頭,隔著跳躍的火光,看向陳墨。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恢複了清明和堅定,正靜靜地看著她。
四目相對,兩人的目光在火光中交織。沒有言語,卻彷彿說了千言萬語。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相依為命的觸動,有對未來的迷茫,也有在這一方狹小天地裏、被迫袒露彼此最脆弱一麵後,產生的某種難以言喻的親近和信任。
“陳先生,”潘巧蓮忽然低聲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後悔嗎?後悔救我,把自己捲入這樣的麻煩,落到這般田地?”
陳墨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目光深邃地看著她:“不後悔。若重來一次,我依然會這麽做。”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蓮姑娘,你並非麻煩。你是……陳某平生所見,最為堅韌勇敢的女子。”
潘巧蓮渾身一震,淚水毫無征兆地湧上眼眶。堅韌?勇敢?這些詞,從未有人用來形容過她。在別人眼裏,她是玩物,是禍水,是籌碼,是死人。唯有眼前這個書生,看到了她泥濘不堪的外表下,那一點點不肯熄滅的火光。
淚水滑落,混著臉上的泥汙,她也顧不上擦,隻是怔怔地看著陳墨,彷彿要將他此刻的樣子,深深烙進心底。
陳墨看著她流淚,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想伸手拭去她的淚水,想將她擁入懷中,告訴她別怕。但手臂抬起,又緩緩放下。倫理的枷鎖,現實的困境,像無形的屏障橫亙在他們之間。
最終,他隻是輕輕歎了口氣,聲音溫柔得如同歎息:“睡一會兒吧,我守夜。天亮,我們就走。”
潘巧蓮點了點頭,將臉埋進膝蓋。濕冷的衣裳,跳動的篝火,近在咫尺卻不可觸及的溫暖,混合著傷口隱隱的疼痛和心底翻湧的複雜情愫,讓她疲憊不堪,卻又異常清醒。
在這荒無人煙的蘆葦蕩深處,在這狹小破舊的窩棚裏,一對被迫亡命天涯的男女,守著微弱的火光,聆聽著彼此的心跳和呼吸,等待著未知的黎明。他們之間的關係,在這極端的環境下,悄然發生著微妙而深刻的變化。前路依然凶險莫測,但至少此刻,他們不再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