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母的舊宅位於柳林渡東頭,靠近鎮外的一片竹林,環境清幽,平時少有人至。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幹淨整潔,院中種著幾畦菜蔬,角落裏還有一口老井。
陳墨攙扶著潘巧蓮,領著驚魂未定的劉嬸趕到時,陳老太太正坐在院中的老槐樹下擇菜。看到兒子帶著兩個女子,其中一個還渾身是血、臉色慘白,老太太嚇了一跳,連忙起身。
“墨兒,這是……”
“娘,事出緊急,回頭再跟您細說。”陳墨簡短地解釋,“這位是劉嬸,這位是蓮姑娘,她們遇到了麻煩,需要在咱家暫避幾日。蓮姑娘受了傷,需要馬上請郎中。”
陳老太太雖然驚訝,但見兒子神色凝重,也不多問,立刻道:“快,快扶到廂房去!我去燒水!”
陳墨將潘巧蓮安頓在廂房的床榻上,劉嬸幫著打來熱水,陳老太太則去翻找幹淨的布條和家藏的傷藥。陳墨叮囑她們照顧好潘巧蓮,自己則匆匆出門,去請相熟的孫郎中。
潘巧蓮躺在陌生的床上,腹部的劇痛和身上的刀傷讓她冷汗涔涔,但精神卻高度緊張,耳朵豎著,留意著外麵的任何風吹草動。劉嬸一邊用熱水幫她擦拭臉上的血汙,一邊抹著眼淚:“造孽啊……這都是些什麽人啊……光天化日的……蓮娘,你可要撐住啊……”
陳老太太拿著傷藥和布條進來,看到潘巧蓮身上縱橫交錯的傷痕(新舊都有),尤其是左臂那道猙獰的舊疤,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驚駭和憐憫,但她什麽也沒說,隻是動作麻利地幫忙處理傷口,手法竟出奇地穩當。
“老太太……麻煩您了。”潘巧蓮虛弱地道謝。
“別說話,省點力氣。”陳老太太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到了這兒,就安心待著。墨兒既然帶你們回來,自有他的道理。”
潘巧蓮心中五味雜陳。陳墨母子與她非親非故,卻在她最危急的時刻伸出援手,這份恩情,比山還重。可她帶來的,卻是無窮的麻煩和危險。
不一會兒,陳墨帶著孫郎中急匆匆趕來了。孫郎中是個幹瘦的老頭,留著山羊鬍,看到潘巧蓮的傷勢,也是倒吸一口涼氣,尤其是檢查她腹部時,眉頭皺得更緊。
“外傷還好,多是皮肉傷,敷藥靜養即可。但這腹部受的撞擊不輕,恐怕傷了內裏,需得用活血化瘀的猛藥,而且絕對不能挪動,至少要臥床靜養半月以上,否則留下病根,後患無窮。”孫郎中一邊開方子,一邊嚴肅地叮囑。
半月?潘巧蓮心下一沉。文舟的人就在鎮上,他們怎麽可能給她半個月的時間靜養?
陳墨似乎看出了她的憂慮,對孫郎中道:“有勞孫伯。藥方給我,我去抓藥。另外……”他壓低聲音,“孫伯,今日之事,還請保密。”
孫郎中捋了捋鬍子,看了陳墨一眼,又看了看床上麵無血色的潘巧蓮,歎了口氣:“老夫隻管治病救人,別的一概不知。藥抓好了我讓藥童送來,你們自己煎服。切記,靜養,勿動氣,勿勞累。”說完,背起藥箱,匆匆走了。
陳墨拿著藥方,對母親和劉嬸交代了幾句,又匆匆出門抓藥。
廂房裏隻剩下潘巧蓮、劉嬸和陳老太太。陳老太太端來一碗溫水,喂潘巧蓮喝下,又幫她掖好被角,動作輕柔。
“姑娘,”陳老太太坐在床邊,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拍了拍潘巧蓮沒受傷的手背,“我不管你是誰,從前經曆過什麽。到了這兒,就是客。墨兒既然帶你回來,就是信你。你安心養傷,別的,有墨兒在。”
潘巧蓮眼圈一紅,淚水差點奪眶而出。自從母親去世,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受到這樣毫無保留的、長輩般的關懷了。在張家,老太太沈玉微對她隻有利用和疏離;在逃亡路上,更是嚐盡世間冷暖。陳老太太這份質樸的信任和關懷,像一股暖流,注入她冰冷的心田。
“老太太……我……我會連累你們的。”她哽咽道。
“傻孩子,”陳老太太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我一個老婆子,半截身子入土了,有什麽好怕的?墨兒他爹去得早,我拉扯他長大,別的沒教他,就教他做人要頂天立地,問心無愧。他今天這麽做,定然有他的道理。你呀,別多想,先把身子養好。”
潘巧蓮不再說話,隻是緊緊回握了一下老太太的手。這份沉甸甸的溫情,讓她在無邊的黑暗和危險中,看到了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光亮。
陳墨很快抓了藥回來,劉嬸自告奮勇去煎藥。陳墨則坐到潘巧蓮床邊,低聲道:“蓮姑娘,我已經托可靠的朋友去打探了。那些人確實還在鎮上,客棧、碼頭、路口都有人盯著。鎮子不大,他們遲早會查到這兒來。孫郎中說你必須靜養,不能移動,所以我們得想個辦法。”
潘巧蓮看著他清俊臉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心中愧疚更甚:“陳先生,你的傷……”
“皮外傷,不礙事。”陳墨擺擺手,眉頭緊鎖,“當務之急,是如何瞞過他們的搜查。我家這宅子雖然僻靜,但並非無跡可尋。”
“我……我可以走。”潘巧蓮掙紮著想坐起來,“不能連累你們……”
“別動!”陳墨輕輕按住她的肩膀,語氣不容置疑,“你現在這樣子,出去就是送死。聽我的,我有辦法。”
他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我母親年輕時會些易容的手藝,早年家裏開過戲班,她幫著打理行頭,學過如何改扮。雖然多年不用,但底子還在。讓她幫你改扮一下,再編個合理的身份。至於宅子……我明日就放出風聲,說家裏來了遠房表妹,染了惡疾,需要靜養,閉門謝客。孫郎中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他嘴嚴。劉嬸也暫時住下,免得回去被人盤問。”
潘巧蓮聽著他條理清晰的安排,心中稍安,但憂慮未減:“可是,那些人見過我的樣子,易容能瞞過嗎?而且,他們認得劉嬸的鋪子,遲早會查到你和劉嬸的關係。”
“見過你樣子的人不多,而且當時場麵混亂,他們未必看得真切。”陳墨分析道,“至於我和劉嬸的關係,鎮上人都知道,瞞不過去。但正因為大家都知道,我收留受傷的‘表妹’,劉嬸作為我的長輩前來照顧,反而合情合理。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候最安全。他們就算懷疑,沒有確鑿證據,也不敢明目張膽地闖進來搜查。畢竟,我還是這鎮上的教書先生,多少有些名望。”
他的分析不無道理。潘巧蓮也知道,以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離開這裏無異於自尋死路。目前看來,陳墨的安排是唯一可行的辦法。
“隻是……”潘巧蓮看著陳墨,欲言又止,“陳先生,你為何要如此幫我?你可知幫我,意味著什麽?”意味著與李局長的餘黨為敵,意味著將自己和母親置於險地。
陳墨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潘巧蓮蒼白卻難掩清麗的麵容上,那裏有脆弱,有堅韌,更有一種曆經磨難後沉澱下來的、驚心動魄的美。他緩緩道:“我讀聖賢書,知道‘見義勇為’、‘患難相扶’的道理。此其一。其二,”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那日在鋪中,見姑娘飛針走線,神韻天成,便知姑娘並非凡俗女子。後來見姑娘身處險境,猶自鎮定果敢,以弱抗強,心中……敬佩。陳某雖一介書生,卻也懂得何為‘義’字當先。更何況,如今我已捲入此事,袖手旁觀,非君子所為。”
他的話坦蕩而真誠,沒有一絲虛偽。潘巧蓮怔怔地看著他,心中某個堅硬冰冷的角落,彷彿被什麽東西輕輕觸動了。敬佩?義字當先?多久了,沒有人用這樣的詞語來形容她,對待她。在張家,她是工具,是玩物,是禍水;在文舟、王處長眼裏,她是獵物,是籌碼;在秦川眼中,她或許是有用的棋子。唯有眼前這個相識不久的教書先生,看到了她作為一個“人”的堅韌和光芒。
淚水,終於不受控製地滑落,混著臉上的血汙,滾燙灼人。她不是為自己哭,是為這份在絕境中遇到的、毫無保留的善意和尊重。
“別哭,傷口沾了淚水不好。”陳墨有些無措地遞過一塊幹淨的手帕,聲音柔和下來,“好好養傷,一切有我。”
當晚,陳老太太果然翻出了一些塵封已久的瓶瓶罐罐和工具。她讓潘巧蓮躺在床上,就著油燈,用一些特製的膏泥、顏料,在她臉上細細塗抹勾勒。老太太的手很穩,眼神專注,彷彿在完成一件藝術品。
半個時辰後,鏡中出現的不再是潘巧蓮那張蒼白清麗的臉,而是一個麵色蠟黃、顴骨高聳、眉眼細長、嘴角帶痣的陌生婦人,看上去年長了至少十歲,病容憔悴,與原本的容貌判若兩人。
潘巧蓮對著鏡子,幾乎認不出自己。陳老太太的手藝,果然精湛。
“這是早年戲班裏改扮逃犯的路數,糊弄一般人足夠了。”陳老太太端詳著自己的作品,滿意地點點頭,“隻是這膏泥不能久敷,對麵板不好,等風聲過了就得洗掉。這幾日,你就裝病,盡量別下床,少說話,聲音也要變一變。”
陳墨又找來幾件他母親的舊衣裳給潘巧蓮換上,尺寸稍大,正好遮掩身形。
劉嬸看著改頭換麵的潘巧蓮,嘖嘖稱奇,心中的恐懼也減輕了些。
第二天,陳墨果然放出風聲,說家中從北邊來了個遠房表妹,路上染了時疫,病得厲害,需得靜養,謝絕一切探訪。他還特意去請了孫郎中“複診”,孫郎中也配合地開了幾副治療時疫的方子,煞有介事地叮囑要隔離。
訊息傳開,鎮上的人雖有好奇,但聽說染了時疫,也都避之唯恐不及,沒人上門叨擾。偶有閑言碎語,也被陳墨以“親戚落難,理應相助”的理由擋了回去。
潘巧蓮就此在陳宅的廂房裏“病”了下來。陳墨每日教書歸來,都會悄悄過來看她,帶來外麵的訊息,陪她說說話。陳老太太和劉嬸輪流照顧,端茶送藥,無微不至。
文舟派來的人果然在鎮上大肆搜捕,也查到了陳墨與劉記裁縫鋪的關聯,甚至上門試探過兩次。但看到陳宅門戶緊閉,聽到裏麵傳來病人的咳嗽聲(劉嬸假扮的),又聽說是傳染人的時疫,便也沒敢硬闖,隻是在周圍暗中監視。
日子在提心吊膽中一天天過去。潘巧蓮的傷勢在湯藥和靜養下,慢慢好轉。腹部的淤青漸漸消散,刀口也開始結痂。隻是內裏的虧損,非一日之功。
她與陳墨的接觸也多了起來。陳墨是個很好的談話物件,他學識淵博,卻不迂腐,談吐風趣,見識也廣。他給她講鎮上的趣事,講學堂裏孩子們的調皮,講他遊曆時的見聞,偶爾也探討些詩書道理。潘巧蓮幼時也讀過些書,後來在張家為了迎合張天祥,也勉強學了些,此刻竟能與他聊上幾句。
陳墨從不追問她的過去,隻是在她偶爾流露出對北方飲食或景物的懷念時,會默默記下,下次找來相關的書籍,或者嚐試做些北方的吃食(雖然常常失敗)。這份細心和體貼,讓潘巧蓮冰封的心湖,漸漸消融。
有時候,陳墨讀書讀累了,會坐在她床邊的椅子上,靜靜地看著窗外的竹林,或是就著燈光,修補一些舊書。潘巧蓮則靠在床頭,就著油燈,做些簡單的針線——陳老太太找來的,讓她活動手指,免得生疏。兩人並不總是交談,但空氣中流淌著一種奇異的寧靜與和諧,彷彿風雨中暫泊的小舟,找到了一個可以依偎的港灣。
然而,平靜的表麵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文舟的人像耐心的獵犬,始終在鎮子周圍逡巡。潘巧蓮知道,這裏並非久留之地。她的傷在好轉,而危險,也在一天天逼近。
這天夜裏,潘巧蓮喝了藥,正要睡下,忽然聽到院牆外似乎有極輕微的響動,像貓兒踩過瓦片,又像風吹動了竹葉。她立刻警覺起來,屏住呼吸傾聽。
聲音消失了。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卻如同冰冷的蛇,纏繞上她的心頭。
她輕輕起身,挪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縫隙向外望去。月色朦朧,竹影婆娑,院牆外一片寂靜,看不出任何異常。
是她太緊張了嗎?還是……那些人,終於按捺不住了?
她回到床上,卻再也無法入睡。陳墨母子的收留之恩,她無以為報,更不能將他們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是時候做出決定了。等傷再好些,她必須離開。無論前路多麽凶險,她不能再連累這對善良的母子。
隻是,想到要離開這個給了她短暫安寧和溫暖的地方,離開那個在黑暗中遞給她手帕、對她說“一切有我”的溫潤男子,她的心,竟第一次感到了清晰的、針紮般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