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剪刀鋒刃貼著潘巧蓮的手臂,傳來一絲細微的涼意,卻無法澆滅她心頭燃起的絕望與戾火。看著門口那兩個滿臉橫肉、目露凶光的漢子,她知道,自己像是落入陷阱的困獸,退路已絕。
“潘姨娘,識相點,跟我們走一趟吧。”那個偽裝成漁夫的漢子(潘巧蓮現在認出,他是李局長手下偵緝隊的一個小頭目,叫疤臉劉)陰惻惻地笑著,朝她逼近,“爺們兒找你可找得辛苦,沒想到你躲到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還換了身行頭。嘖,這小模樣,倒是比在張家的時候更勾人了。”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帶著令人作嘔的淫邪。
另一個漢子也堵死了側門,搓著手,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
前鋪傳來劉嬸帶著哭腔的掙紮和叫罵,以及翻箱倒櫃的嘈雜聲,顯然還有其他人。
潘巧蓮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鼓,但臉上卻奇異地平靜下來。越是絕境,她骨子裏那股被一次次生死磨礪出的狠勁就越發清晰。
“跟你們走?”潘巧蓮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平穩,“走去哪兒?見你們主子?李福海已經倒了,你們還給他賣命,不怕陪著他一起下地獄嗎?”
疤臉劉臉色一變,獰笑道:“臭娘們,死到臨頭還敢嘴硬!李局長是倒了,可咱們兄弟還沒倒!抓了你,不管是交給上頭邀功,還是賣個好價錢,都夠咱們快活一陣子了!別廢話,乖乖束手就擒,免得吃苦頭!”說著,伸手就朝潘巧蓮抓來!
就是現在!潘巧蓮一直蓄勢待發的身體猛地向旁邊一撲,不是撲向門口,而是撲向了牆角堆放雜物的地方!那裏有一把劉嬸平時用來攪動染缸的粗木棍!
疤臉劉沒料到她重傷未愈還敢反抗,抓了個空。潘巧蓮已經抄起了那根比她手臂還粗的木棍,用盡全身力氣,朝著疤臉劉狠狠掃去!
疤臉劉畢竟是練家子,反應極快,側身躲過,木棍擦著他的肩膀砸在門框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木屑紛飛!
“媽的!敬酒不吃吃罰酒!”疤臉劉惱羞成怒,拔出腰間別著的短刀,另一個漢子也從後腰抽出了一根短棍。
潘巧蓮知道硬拚毫無勝算,她剛才那一擊隻是為了製造混亂,爭取時間!趁著兩人被木棍阻擋的瞬間,她猛地將木棍朝著他們麵門擲去,同時身體向旁邊一滾,抓起了地上一個裝著染料的瓦罐,狠狠砸向離她較近的那個持棍漢子!
瓦罐碎裂,刺鼻的靛藍色染料潑了那漢子一頭一臉,迷住了他的眼睛!
“啊!我的眼睛!”漢子慘叫一聲,捂著臉踉蹌後退。
疤臉劉避開木棍,見同伴受傷,更是怒不可遏,挺刀直刺潘巧蓮!潘巧蓮就地一滾,躲開刀鋒,剪刀已經從袖中滑到手裏,看準疤臉劉下盤不穩的空檔,朝著他的小腿狠狠紮去!
疤臉劉沒想到這女人如此悍勇狠辣,急忙收腿,但褲腳還是被剪刀劃開一道口子,皮肉見血!
“找死!”疤臉劉徹底被激怒,刀光如雪,招招狠辣,逼得潘巧蓮連連後退,險象環生!她本就重傷初愈,體力不支,剛才幾下爆發已是強弩之末,此刻全靠一股狠勁支撐,手臂、肩頭很快被刀鋒劃出幾道血口,鮮血染紅了粗布衣裳。
另一個漢子也勉強睜開眼睛,抹了把臉上的染料,凶神惡煞地揮舞短棍加入戰團!
潘巧蓮腹背受敵,眼看就要被擒!就在這時,後院通往鋪子的門被猛地撞開,劉嬸披頭散發地衝了進來,手裏舉著一把燒火用的鐵鉗,尖叫著朝那個持棍漢子打去:“我跟你們拚了!放開蓮娘!”
劉嬸的出現出乎意料,那漢子一時不察,被鐵鉗砸中了胳膊,疼得齜牙咧嘴,攻勢一緩。
“劉嬸!快走!”潘巧蓮急得大喊。劉嬸一個婦道人家,哪裏是這些凶徒的對手!
疤臉劉卻瞅準潘巧蓮分神的瞬間,一腳狠狠踹在她的腹部!
“呃!”潘巧蓮悶哼一聲,劇痛讓她眼前發黑,身體像蝦米一樣蜷縮下去,手裏的剪刀也脫手飛出。
疤臉劉獰笑著上前,伸手就要抓她的頭發。另一個漢子也製住了拚命掙紮的劉嬸。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後院側門處,突然傳來一聲厲喝:“住手!”
一道青色的身影疾衝而入,手中一根門閂般的粗木棍,帶著風聲,狠狠砸向正準備抓潘巧蓮的疤臉劉後腦!
疤臉劉聽到腦後風聲,駭然回頭,倉促間舉刀格擋!
“當!”木棍與短刀相撞,疤臉劉被震得手臂發麻,連退幾步,纔看清來人——竟是去而複返的陳墨!他此刻哪還有半分教書先生的溫文爾雅,麵色鐵青,雙目噴火,手中的木棍舞得虎虎生風,竟頗有章法,逼得疤臉劉一時無法近身!
“陳先生?!”潘巧蓮又驚又喜,強忍著腹部的劇痛,掙紮著想爬起來。
“蓮姑娘,躲到後麵去!”陳墨一邊與疤臉劉纏鬥,一邊急聲喊道。他顯然練過些拳腳,招式雖不精妙,但勝在力氣不小,又占了先機,竟與持刀的疤臉劉鬥了個旗鼓相當!
另一個漢子見疤臉劉被纏住,丟下劉嬸,揮舞短棍想來幫忙。劉嬸得了自由,抄起鐵鉗又朝他打去,嘴裏還不停地叫罵,雖然沒什麽殺傷力,卻也擾得那漢子心煩意亂。
小小的後院,頓時陷入一片混戰。陳墨以一敵二,漸漸落了下風,身上也捱了幾下,但他咬牙死死守住潘巧蓮身前,不讓他們靠近一步。
潘巧蓮看得心急如焚,她知道陳墨撐不了多久。她目光急掃,看到掉落在不遠處的那把剪刀,還有被染料潑了一身、暫時失去戰鬥力的那個漢子腰間,似乎鼓鼓囊囊地別著什麽。
一個大膽而冒險的念頭瞬間劃過腦海!她強忍疼痛,猛地朝那個被染料迷了眼睛、靠在牆邊呻吟的漢子撲去!那漢子猝不及防,被她撲倒在地!潘巧蓮毫不遲疑,伸手從他腰間摸出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赫然是一把黑黝黝的、上了膛的短銃!(土製手槍)
這年頭,李局長這些人的手下,有槍並不稀奇!
潘巧蓮不會用槍,但她見過張天祥擺弄過!她記得大概的步驟!她咬牙,用盡全身力氣,雙手握住沉重的短銃,轉身,對準了正將陳墨逼到牆角、舉刀欲砍的疤臉劉!
“住手!不然我開槍了!”她嘶聲吼道,聲音因緊張和疼痛而顫抖,但握槍的手卻異常穩定,黑洞洞的槍口死死對準疤臉劉的後心!
所有人都愣住了!疤臉劉舉起的刀僵在半空,難以置信地回頭,看到潘巧蓮手中那把他同伴的短銃,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陳墨也趁機脫離了戰圈,氣喘籲籲地退到潘巧蓮身邊,臉上被劃了一道口子,鮮血直流,但眼神依舊銳利,緊盯著疤臉劉。
“把刀放下!讓你的人也放下家夥!”潘巧蓮厲聲喝道,槍口微微抬起,對準了疤臉劉的腦袋。她知道,自己隻有一次機會,必須震懾住他們!
疤臉劉眼神閃爍,顯然在權衡利弊。短銃的威懾力是巨大的,尤其是在這麽近的距離。他看得出潘巧蓮握槍的姿勢很生疏,但誰敢賭她會不會扣下扳機?
“劉……劉哥……”那個被潘巧蓮奪了槍的漢子捂著眼睛,驚恐地叫道。
“放下!”潘巧蓮的手指扣在了扳機上,眼神冰冷決絕,如同在茶樓跳河前那一刻。
疤臉劉終於怕了。他緩緩放下舉起的刀,對另一個持棍的漢子使了個眼色。那漢子也悻悻地扔掉了短棍。
“滾出去!”潘巧蓮槍口指了指後院門,“告訴你們的主子,我潘巧蓮爛命一條,不怕死!再敢來,大不了同歸於盡!”
疤臉劉臉色鐵青,狠狠瞪了潘巧蓮和陳墨一眼,又看了看她手中那把他熟悉的短銃,知道今天討不了好。他彎腰撿起自己的刀,對同伴低吼一聲:“我們走!”
三人互相攙扶著,狼狽不堪地退出了後院,很快,前鋪也傳來他們離去的腳步聲和罵罵咧咧的聲音。
直到確認他們真的走了,潘巧蓮才渾身一鬆,短銃“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她人也跟著軟倒下去,被眼疾手快的陳墨一把扶住。
“蓮姑娘!你怎麽樣?”陳墨急切地問道,看到她身上幾處刀傷還在滲血,腹部也被踹得不輕,臉色蒼白如紙。
“沒……沒事。”潘巧蓮喘著粗氣,靠在陳墨身上,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汗味,竟有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陳先生,謝謝你……你又救了我一次。”
“別說這些。”陳墨眉頭緊鎖,看向同樣驚魂未定、癱坐在地的劉嬸,“劉嬸,您沒事吧?”
劉嬸這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天殺的!這些挨千刀的強盜!光天化日就敢闖進來搶人!蓮娘,你……你傷得重不重?陳先生,你的臉……”
陳墨顧不上自己臉上的傷,對劉嬸急道:“劉嬸,快,收拾一下要緊東西!這裏不能待了!他們肯定還會回來!”
劉嬸這才如夢初醒,連滾爬爬地站起來,也顧不上哭了,慌忙去前鋪收拾細軟。
陳墨扶著潘巧蓮在井邊坐下,迅速檢查她的傷口。刀口不深,但流血不少,腹部那一腳可能傷到了內裏。他撕下自己衣袍的下擺,熟練地給她簡單包紮止血——這手法,竟不像個單純的教書先生。
“陳先生,你……”潘巧蓮看著他熟練的動作,眼中閃過疑惑。
陳墨一邊包紮,一邊低聲道:“我少時體弱,家父曾讓我隨一位遊方郎中學過幾年醫,也練過些強身的粗淺拳腳。”他頓了頓,看著潘巧蓮的眼睛,聲音低沉而嚴肅,“蓮姑娘,不,或許我該叫你……潘姨娘?剛才他們的話,我聽到了。你……到底是什麽人?李福海的人為什麽要抓你?”
潘巧蓮身體一僵,避開了他的目光。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陳先生,”她聲音幹澀,“我的事……很麻煩,牽扯很大。你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險。今天你已經幫了我太多,我不能連累你。你快帶劉嬸走吧,離開柳林渡,越遠越好。”
陳墨看著她蒼白卻倔強的臉,看著她身上新舊交織的傷痕,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這個女子,身上到底背負了多少秘密和苦難?
“我不會走。”陳墨的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我說過,你若信得過我,我可以幫你。今天這事,我已經牽扯進來了。而且,”他苦笑了一下,“我若拋下你們獨自逃生,豈非枉讀聖賢書?”
潘巧蓮抬起頭,看著陳墨清澈而堅定的眼眸,那裏麵有擔憂,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決心。這一刻,她冰封的心湖,彷彿被投入了一顆滾燙的石子,漾開劇烈的漣漪。
“陳先生,你……”她喉頭哽咽,說不下去。
“先別說了,治傷要緊,離開更要緊!”陳墨打斷她,快速包紮好最後一處傷口,“劉嬸!收拾好了嗎?”
劉嬸抱著一個小包袱,跌跌撞撞跑過來,臉上還帶著淚痕,但眼神已恢複了些許鎮定:“好了好了,值錢的就這些。咱們……咱們去哪兒啊?”
陳墨略一思索,果斷道:“去我母親那裏!她住在鎮子東頭的舊宅,平時少有人去,相對隱蔽。而且我認識鎮上的孫郎中,可以悄悄請他過去給蓮姑娘治傷。”
他扶起潘巧蓮,又幫劉嬸拎起包袱,三人迅速從後院側門離開,消失在柳林渡午後寂靜的小巷中。
而此刻,悅來客棧二樓臨街的房間裏,疤臉劉正對著一個背對著他、站在窗前的身影,躬身匯報,臉上猶帶著不甘和驚悸。
“大人,那娘們手裏有槍!還有個教書匠幫手,拳腳不弱!屬下……屬下辦事不力,請大人責罰!”
窗前的身影緩緩轉過來,露出一張潘巧蓮熟悉卻又久違的、斯文卻陰鷙的臉——正是文舟!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冰冷。
“有槍?教書匠?”文舟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刺骨的寒意,“看來,我們的潘姨娘,不僅命大,運氣也不錯。不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劉記裁縫鋪……陳墨……”
他輕輕叩擊著窗欞,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弧度。
“去查查那個陳墨的底細。還有,通知我們在鎮上的人,盯緊所有出口。潘巧蓮受了傷,跑不遠。這一次,我要她插翅難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