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的提醒像一根刺,紮進了潘巧蓮剛剛鬆弛些許的心絃。一連幾天,她都有些心神不寧,做活時常常走神,針尖幾次險些紮到手指。
劉嬸看出她的不對勁,關切地問:“蓮娘,是不是身子不舒服?還是有什麽心事?”
潘巧蓮搖搖頭,勉強笑道:“沒事,劉嬸,可能是天熱,有點乏。”
她不敢告訴劉嬸實情,怕嚇到她,更怕連累她。隻能自己加倍小心,天一黑就早早栓好鋪門和後院小屋的門,夜裏有一點風吹草動都會驚醒。
好在,幾天過去了,風平浪靜。那所謂的“生麵孔”似乎隻是曇花一現,並未在柳林渡掀起什麽波瀾。潘巧蓮漸漸放下心來,或許真是自己多慮了。陳墨也隻是出於善意提醒,未必真有什麽事。
這天,鎮上逢集,比往日熱鬧許多。四鄉八鄰的農戶都來趕集,街上摩肩接踵,叫賣聲不絕於耳。劉記裁縫鋪的生意也比平時好了些,潘巧蓮幫著劉嬸招呼客人,量尺寸,記要求,忙得腳不沾地。
晌午過後,客流稍歇。潘巧蓮正低頭整理一疊布料,鋪門被推開,帶進一股熱風和集市上的喧囂。
“劉嬸,忙著呢?”一個有些油滑的男聲響起。
潘巧蓮抬起頭,隻見進來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瘦高男子,穿著半新不舊的綢衫,搖著一把摺扇,眼神滴溜溜地在鋪子裏轉,最後落在潘巧蓮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劉嬸認得這人,是鎮上“悅來客棧”的掌櫃,姓賈,為人有些勢利,喜好打聽東家長西家短,名聲不算太好。她放下手裏的活計,臉上堆起生意人的笑:“喲,賈掌櫃,什麽風把您吹來了?可是要做衣裳?”
“不做衣裳,就不能來劉嬸這兒坐坐?”賈掌櫃自來熟地在一張凳子上坐下,摺扇嘩啦一收,指了指潘巧蓮,“這位姑娘麵生得很,劉嬸新請的幫工?”
“是,這是蓮娘,手藝可好了。”劉嬸介紹道,又對潘巧蓮說,“蓮娘,這是悅來客棧的賈掌櫃。”
潘巧蓮垂下眼,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心裏卻對這賈掌櫃的目光有些不舒服。
賈掌櫃卻似乎對她很感興趣,又問:“蓮娘?好名字。聽口音,不是本地人吧?打哪兒來啊?”
潘巧蓮心中警惕,麵上依舊平靜:“北邊來的,家鄉遭了災,投奔親戚。”
“哦?北邊哪兒啊?親戚在咱們鎮上?”賈掌櫃追問。
潘巧蓮含糊道:“小地方,說了賈掌櫃也不知道。親戚……在前頭村子。”
賈掌櫃“哦”了一聲,摺扇在手裏敲了敲,眼神閃爍,也不知道信了沒有。他沒再多問潘巧蓮,轉而跟劉嬸扯起了閑篇,說些鎮上誰家娶親、誰家吵架的瑣事,但眼角餘光,卻總時不時地瞟向潘巧蓮。
潘巧蓮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藉口去後院拿東西,轉身走了。她能感覺到,那目光黏在她背上,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探究和估量。
賈掌櫃坐了一會兒,沒話找話地聊了半天,才搖著扇子晃晃悠悠地走了。
劉嬸送他出門,回來對潘巧蓮嘀咕:“這賈扒皮,今兒怎麽有空來我這兒閑磕牙?準沒安好心。”
潘巧蓮心頭那根刺,又往裏紮深了一點。
然而,賈掌櫃的出現,似乎隻是一個開始。接下來的幾天,潘巧蓮總覺得有些異樣。有時在街上買菜,會感覺好像有人在背後看她,回頭卻又找不到人。有時晚上關了鋪門,隱約覺得院牆外有細碎的腳步聲,但開啟門看,又空無一人。
是她太疑神疑鬼了嗎?還是陳墨的提醒並非空穴來風?
這天傍晚,潘巧蓮去河邊洗衣。夏日的河邊,有不少婦女在浣洗衣物,說笑聲、棒槌聲不絕於耳。潘巧蓮找了個稍微僻靜些的地方,蹲下身,將木盆裏的衣服浸濕,用力搓洗。
河水清清,倒映著天邊的晚霞和她蒼白卻清秀的側臉。她專注地洗著衣服,暫時將那些疑慮拋在腦後。
忽然,她感覺好像有人在不遠處看著她。抬起頭,朝感覺的方向望去,隻見下遊十幾步外的柳樹下,蹲著兩個正在收拾漁網的漢子,似乎是剛打魚歸來。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正一邊整理漁網,一邊狀似無意地朝她這邊張望。見潘巧蓮看過來,那人立刻移開了目光,低頭和同伴說著什麽。
潘巧蓮的心微微一沉。那人的眼神,不像尋常漁夫看陌生女子的好奇,倒像是在確認什麽。而且,那人的麵孔……似乎有些眼熟,但她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她匆匆洗好衣服,端著木盆起身離開。走了幾步,回頭望去,隻見柳樹下那兩人也收拾好東西,朝著與她相反的方向走了,並沒有跟上來。
或許,又是錯覺?潘巧蓮安慰自己。她現在容貌氣色與在張家時已大不相同,又穿著粗布衣裳,混跡於市井之中,應該沒那麽容易被認出來。
但心底的不安,卻像河底的暗流,悄然湧動著,越來越清晰。
第二天,陳墨又來了鋪子。這次,他的臉色比上次更加凝重。
“蓮姑娘,”他趁著劉嬸去後麵取布的工夫,壓低聲音對潘巧蓮說,“我打聽到一些訊息。前幾天在鎮上打聽人的那幾個生麵孔,是縣衙裏出來的,好像……是原來李局長手下的人。”
潘巧蓮正在穿針的手,猛地一抖,針尖刺破了手指,滲出一顆血珠。她顧不上疼,倏地抬頭看向陳墨,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陳墨看著她瞬間失色的臉,心中疑惑更甚,但他沒有追問,隻是繼續道:“我聽一個在縣衙做文書的朋友說,李局長雖然倒了,但他一些舊部還沒清理幹淨,有的逃了,有的還在暗地裏活動。這些人好像在找什麽重要的東西,或者……重要的人。”他頓了頓,看著潘巧蓮的眼睛,聲音壓得更低,“蓮姑娘,你……是不是惹上什麽麻煩了?如果是,或許我可以幫忙。”
潘巧蓮的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蹦出來。李局長的舊部!他們果然沒有放棄!他們是在找她?還是找她可能藏起來的“證據”?不管是什麽,被他們找到,都是死路一條!
“我……我不明白陳先生在說什麽。”潘巧蓮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低下頭,繼續縫補手裏的衣服,但手指卻在微微顫抖,“我就是個逃難來的普通女子,能惹什麽麻煩。陳先生多慮了。”
陳墨看著她強作鎮定的樣子,和她指尖那抹刺眼的鮮紅,心中瞭然。這個女子,身上一定背負著不小的秘密。他不忍逼她,隻輕輕歎了口氣:“蓮姑娘,我隻是個教書先生,沒什麽本事。但如果你信得過我,有什麽難處,或許我能出出主意,或者……幫你找個更安全的地方。”
更安全的地方?潘巧蓮心中苦笑。天下之大,哪裏對她來說是安全的?張家回不去,秦川即將調走,李局長的餘黨像陰魂不散的惡鬼。這小小的柳林渡,恐怕也待不久了。
“多謝陳先生好意。”她低聲說,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自己的事,自己會處理。陳先生……還是不要牽扯進來的好。”
陳墨看著她低垂的、微微顫抖的眼睫,那上麵似乎凝結著千鈞重負。他還想說什麽,劉嬸已經抱著布匹出來了,他隻好將話嚥了回去,又閑聊了幾句,便告辭離開了。
陳墨一走,潘巧蓮再也支撐不住,放下手中的活計,走到後院,扶著冰涼的井沿,大口大口地喘息。恐懼像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沒了她。她以為自己已經逃得夠遠,藏得夠好,可那些過去的幽靈,還是如影隨形地追了上來。
賈掌櫃的試探,河邊漁夫的窺視,陳墨帶來的訊息……這一切都不是巧合!李局長的人,已經找到柳林渡了!他們或許還沒完全確定她的身份,但肯定已經起了疑心!下一個來的,會是誰?文舟?王處長殘存的黨羽?還是其他更兇殘的角色?
她不能連累劉嬸!這個善良的婦人,給了她棲身之所和難得的溫暖,她不能把災禍帶給她!
必須離開!立刻!馬上!
可是,她能去哪兒?身上的錢所剩無幾,翠湖鎮那個王三表親的地址,是否還安全?會不會也被對方掌握了?
正當她心亂如麻之際,前鋪忽然傳來劉嬸驚慌的叫聲:“你們幹什麽?怎麽亂闖?出去!快出去!”
緊接著,是幾個男人粗魯的嗬斥聲和翻箱倒櫃的聲音!
潘巧蓮渾身一激靈,想也沒想,轉身就朝後院的小門跑去!那是通往後麵小巷的側門!
然而,她剛跑到門邊,還沒來得及拉開門閂,小門就被人從外麵“砰”地一聲撞開了!兩個穿著短打、滿臉橫肉的漢子堵在門口,其中一個,赫然就是那天在河邊柳樹下窺視她的漁夫!
“潘姨娘,別來無恙啊?”那“漁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眼中閃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和凶光,“可讓兄弟們好找!”
潘巧蓮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最壞的預想,成了真。他們不僅找到了柳林渡,還直接找到了裁縫鋪!是賈掌櫃告的密?還是他們早就盯上了這裏?
退路被堵死,前鋪傳來劉嬸的尖叫和掙紮聲。潘巧蓮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看著步步逼近的兩個漢子,手悄悄摸向了藏在袖中的、那把她一直隨身攜帶的剪刀。
這一次,她還能逃掉嗎?陳墨的微光,劉嬸的溫情,這短暫偷得的平靜生活,難道就要在今日,徹底破碎了嗎?絕望之中,一股熟悉的、冰冷的狠厲,再次從她眼底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