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縣南郊,山路崎嶇,人煙漸稀。潘巧蓮拖著依舊虛弱的身體,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傷口在長途跋涉下又開始隱隱作痛,饑餓和寒冷更是如影隨形。孫郎中給的幹糧早已吃完,老陳頭給的幾個銅板,在渡口用掉了大半,剩下的隻夠買兩個冰冷的粗麵饅頭。
她不敢進村,隻在山野間穿行,渴了喝幾口山泉水,餓了啃幾口硬饅頭,夜晚就找個背風的山坳或廢棄的窩棚蜷縮一夜。身上的舊男裝被荊棘劃破了好幾處,臉上、手上的偽裝也因汗水和雨水變得斑駁,看起來更像一個真正的、落魄的小乞丐。
幾天下來,她感覺自己快要撐到極限了。傷口有發炎的跡象,低燒也重新襲來,走路都開始打晃。她知道,再這樣下去,就算不被追兵找到,也會病死、餓死在這荒山野嶺。
這天傍晚,天空飄起了冰冷的雨絲,山路變得泥濘不堪。潘巧蓮又冷又餓,眼前陣陣發黑,終於在一個陡坡處腳下一滑,滾了下去。天旋地轉間,她隻感覺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舊傷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然後便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一陣顛簸搖醒。睜眼一看,自己竟躺在一輛搖晃的牛車上,身上蓋著一件帶著汗味的舊棉襖。趕車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麵板黝黑,麵容憨厚,見她醒了,咧嘴一笑,露出黃牙:“小兄弟,醒啦?你可真能睡,俺從山溝裏把你撈上來,你都昏著。”
潘巧蓮掙紮著想坐起來,卻發現渾身無力,喉嚨幹得冒火。
“別動,別動。”漢子連忙按住她,“你摔得不輕,額頭磕破了,身上也滾得全是泥。俺看你可憐,正好俺的貨也送完了,順路捎你一程。你這是要去哪兒啊?咋一個人在這荒山野嶺的?”
潘巧蓮張了張嘴,發現聲音嘶啞得厲害:“我……我去南邊投親。”
“南邊?那可遠了去了。”漢子撓撓頭,“俺這是回前頭王家村,就在山腳下。你要是不嫌棄,先去俺家歇歇腳,弄點吃的,把傷處理一下。你看你,臉白得跟紙似的。”
潘巧蓮此刻虛弱到了極點,也知道自己再也走不動了。看著漢子樸實關切的眼神,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多謝……大哥。”
漢子姓王,排行老三,村裏人都叫他王三。是個走鄉串戶的貨郎,賣些針頭線腦、糖果點心。他家裏就他和一個老孃,住在王家村村尾。
牛車吱吱呀呀進了村。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依山而建。王三的家是三間簡陋的土坯房,院子用籬笆圍著,養著幾隻雞。
王三的老孃是個瞎眼的老太太,聽說兒子撿回來個受傷的“小兄弟”,摸索著過來,用幹枯的手摸了摸潘巧蓮的額頭,唸叨著“可憐見的”,便顫巍巍地去灶間燒水煮粥。
潘巧蓮被安置在西廂房一張簡陋的木板床上。王三打來熱水,讓她簡單擦了擦臉和手,又翻出一件自己半舊的幹淨衣裳給她換上。當潘巧蓮脫下那身破爛男裝,露出裏麵被簡陋束胸勉強遮掩的女性特征和身上猙獰的傷疤時,王三愣住了,臉騰地一下紅了,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是個女的?”
潘巧蓮疲憊地點點頭,低聲道:“王大哥,我不是有意瞞你。我……我遭了難,仇家追得緊,不得已才扮成男的。求你……別聲張。”
王三撓著頭,黝黑的臉膛更紅了,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但很快,憨厚的本性占了上風:“哦哦,俺知道了,俺不說,不說。你……你先歇著,俺去幫俺娘。”說著,逃也似的出了屋子。
王家母子都是淳樸善良之人,雖然驚訝於潘巧蓮的真實性別和滿身傷痕,但並沒有多問,隻是盡心照顧她。王老太太摸索著煮了熱騰騰的粟米粥,還拿出珍藏的雞蛋給潘巧蓮補身子。王三則去鄰村請了個土郎中來給潘巧蓮看傷(不敢去鎮裏,怕人多眼雜)。
土郎中看了潘巧蓮的傷,直搖頭,說耽誤太久,傷口癒合得不好,內裏虛虧得厲害,開了幾副便宜的草藥,囑咐務必靜養。
潘巧蓮在王家住了下來。王三依舊每日挑著貨擔出去走街串巷,王老太太摸索著操持家務。潘巧蓮身體稍稍好些,便掙紮著幫忙做些力所能及的輕活,喂喂雞,掃掃地。王老太太雖然看不見,但耳朵靈,心思細,感受到潘巧蓮的溫柔和小心翼翼,愈發憐惜她,常常拉著她的手,唸叨些家長裏短。
日子在平靜中一天天過去。潘巧蓮的傷在草藥和粗茶淡飯的調養下,慢慢好轉,雖然留下了永久的疤痕,身體也大不如前,但至少性命無憂了。她臉上的偽裝早已洗去,露出了原本蒼白卻清秀的容貌,隻是眉宇間多了揮之不去的滄桑和沉鬱。
她有時會站在院子裏,望著遠山發呆。張家現在怎麽樣了?天祥哥放出來了嗎?老太太、大嫂、吳倩她們還好嗎?還有張浩……那個曾經讓她又恨又憐的少年,如今又是什麽模樣?秦川是否兌現了諾言?李局長的餘黨是否還在搜尋她?
這些問題像石頭一樣壓在她心裏。她知道,自己不能永遠躲在這個小山村裏。王三母子對她有救命之恩,收留之情,她不能連累他們。李局長雖然倒了,但文舟、王處長那些人未必甘心,他們的爪牙可能還在暗處。
更重要的是,她心底深處,還有一絲不甘,一絲怨恨,一絲對過往種種的無法釋懷。她像個幽靈一樣“死”去,那些傷害過她、利用過她、拋棄過她的人,是否已經將她遺忘,繼續過他們的安穩日子?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瘋長。
這天傍晚,王三從外麵回來,顯得心事重重,吃飯時也悶不吭聲。
“三兒,咋了?今天買賣不順?”王老太太察覺兒子不對勁,問道。
王三扒拉著碗裏的飯,猶豫了一下,才低聲道:“娘,不是買賣的事。是……是我今天去鎮上進貨,聽人說,縣城裏……出大事了。”
潘巧蓮夾菜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
“啥大事?”王老太太問。
“就咱們縣旁邊那個大縣,不是前陣子抓了個大貪官李局長嗎?聽說案子結了!”王三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和興奮,“那李局長壞事做盡,被判了槍斃!他手下那些幫凶,抓的抓,關的關!還有那個張家,就是被李局長害得差點家破人亡的那個,聽說翻了案,家主放出來了,家裏還得了補償!新來的秦縣長,可真是青天大老爺!”
潘巧蓮的心髒猛地一縮,筷子掉在了桌上。
“哎,巧蓮妹子,你怎麽了?”王三關切地問。
潘巧蓮連忙撿起筷子,強作鎮定:“沒……沒什麽,手滑了。王大哥,你……你還聽到什麽?張家的人……都還好嗎?”
王三沒察覺她的異樣,繼續說:“聽說都還好。就是怪可惜的,張家那個小老婆,叫潘什麽的,聽說為了救張家,跟李局長的人同歸於盡,燒死在倉庫裏了,連屍首都沒找全……唉,也是個烈性女子。”
潘巧蓮低下頭,掩去眼中的波瀾。果然,在世人眼中,潘巧蓮已經死了,死得壯烈,但也死得幹幹淨淨,了無痕跡。
“對了,”王三忽然想起什麽,“還有個事,聽說新來的秦縣長剿匪有功,又要升官了,可能過段時間就要調走了。現在縣裏管事的是原來的副縣長,姓周,也是個好官。”
秦川要走了?潘巧蓮心中一動。這意味著,她在縣城最大的、也可能是唯一的“靠山”要離開了。周副縣長?她沒聽說過,不知是敵是友。
“還有呢?”她忍不住追問,“張家……後來怎麽樣了?”
“後來?後來就不知道了。”王三搖搖頭,“這種大戶人家的事,咱們小老百姓哪清楚。反正冤案平反了,人放出來了,應該就沒事了吧。”
潘巧蓮不再說話,默默吃著飯,味同嚼蠟。
夜裏,她躺在王家簡陋卻幹淨的床上,輾轉難眠。李局長伏法,張家平安,秦川高升……這一切,似乎都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她應該感到欣慰,甚至高興。可為什麽,心裏卻空落落的,像破了一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裏灌?
她成了這個故事裏,一個被定格的、悲壯的注腳。一個“已死”之人。她回不去了。就算回去,如何麵對張天祥?如何麵對阮小莉、吳倩?如何麵對張浩?如何麵對那些知道她“過往”的下人和外人?秦川會如何安置她這個“功臣”?是悄無聲息地消失,還是給予一筆錢打發得遠遠的?
王家母子的恩情,她無以為報,更不能連累他們。可天地茫茫,她又能去哪裏?
月光從破舊的窗欞灑進來,照在她蒼白的臉上。她睜著眼,望著黑暗的屋頂,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那場大火,燒掉的不僅是倉庫和李局長的陰謀,也燒掉了她與過往的所有聯係,燒出了她與張家、與那個熟悉世界之間,一道再也無法跨越的鴻溝。
她,潘巧蓮,已經“死”了。活下來的,隻是一個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的幽靈。
淚水無聲地滑落,浸濕了粗糙的枕頭。是為自己悲苦的命運?還是為那再也回不去的“家”?抑或是,為這看似塵埃落定,卻讓她無所適從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