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家又休養了半個多月,潘巧蓮的身體終於恢複了大半,雖然元氣依舊虧損,行走無礙,做些輕活也已無妨。隻是左臂那道猙獰的傷疤,和身上其他燒傷留下的痕跡,像一道道恥辱與掙紮的烙印,時刻提醒著她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去。
王三母子待她極好,王老太太更是把她當女兒般疼愛,省下雞蛋給她補身子,摸索著給她縫補漿洗。這份質樸的溫情,是潘巧蓮在深宅大院裏從未感受過的,讓她冰封的心底,也滲入了一絲暖意。但她知道,自己不能久留。恩情越重,離別時便越是不捨,也越是危險——對王家,對她自己。
這天傍晚,王三從鎮上回來,帶回了一個更確切的訊息:秦川秦縣長,因“剿匪安民、肅清吏治”有功,已被省裏嘉獎,不日即將升遷調任,離開本縣。而接替他的,果然是原來的周副縣長。至於張家,聽說張天祥已經平安回家,雖然生意大不如前,但總算保住了家宅和部分產業,正在慢慢恢複元氣。
塵埃落定的訊息,像最後一塊石頭,壓在了潘巧蓮心頭。秦川要走了,她最後的、或許也是唯一可能的依仗即將消失。張家安好,但她這個“已死之人”,註定與那個世界再無瓜葛。
夜深人靜,潘巧蓮坐在西廂房的炕沿上,就著油燈微弱的光,用王三給她的紙筆,寫下了一封簡短的信。信是寫給張天國的,她斟酌了很久,隻寫了幾行字:
“二叔台鑒:
聞家中安好,心甚慰。吾一切平安,勿念。救命之恩,容圖後報。往日種種,譬如昨日死。勿尋,勿念。各自珍重。
蓮 字”
沒有落款地址,沒有多餘的話。她將自己的現狀(平安)和意願(勿尋)表達清楚,便足夠了。她將信紙仔細摺好,貼身收藏。這是她與過去唯一的、也是最後的聯係,但她並不打算立刻寄出。至少,要等她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落腳點之後。
第二天,她找到王三,提出了辭行。
“王大哥,王大娘,我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不能再叨擾你們了。”潘巧蓮說著,將一直貼身藏著的、最後那枚小小的金戒指(跳河前藏在鞋底夾層裏的)拿出來,塞到王三手裏,“這點東西,不成敬意,多謝你們這些日子的收留和照顧。”
王三像被燙了手一樣,連忙推拒:“使不得使不得!巧蓮妹子,你這是幹啥!俺們幫你,不是圖這個!這太貴重了,你快收起來!”
王老太太也摸索著拉住潘巧蓮的手:“閨女,是不是大娘哪裏怠慢你了?你身子還沒好利索,一個人能去哪兒啊?就留在這兒,大娘給你說門親事,安安穩穩過日子,不好嗎?”
潘巧蓮眼眶一熱,幾乎要落下淚來。她反握住王老太太粗糙溫暖的手,聲音哽咽:“大娘,王大哥,你們對我恩重如山,我一輩子都記在心裏。不是你們不好,是……是我自己的事,還沒了結。我得走,不能連累你們。”
王三看她神色堅決,知道留不住,歎了口氣:“那……那你打算去哪兒?有去處嗎?”
潘巧蓮搖搖頭:“走到哪兒算哪兒吧。天下之大,總有容身之處。”這話說得輕鬆,心中卻是一片茫然。
王三沉吟了一下,道:“你要是真沒地方去,俺倒是有個遠房表親,在南方一個叫‘翠湖鎮’的地方,開個小雜貨鋪。那地方偏僻,但也安寧。俺可以寫封信,你帶著去找他,好歹有個投奔的地方,不至於流落街頭。”
潘巧蓮心中感激,知道這是王三能給她最大的幫助了。她鄭重地接過王三寫好的、皺巴巴的信,深深鞠了一躬:“王大哥,大恩不言謝。他日若有機會,定當報答。”
王三憨厚地擺擺手:“說啥報答不報答的,出門在外,都不容易。你一個姑孃家,路上千萬小心。”
王老太太抹著眼淚,給潘巧蓮包了幾個剛烙好的餅,又塞給她一小包自己曬的幹菜:“閨女,拿著路上吃。記得……記得有空回來看看大娘。”
潘巧蓮強忍著淚水,點了點頭,背上王三給她準備的一個小小的、裝著幾件換洗衣物和幹糧的包袱,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這個給了她短暫溫暖和庇護的農家小院,轉身,踏著晨露,消失在村口蜿蜒的小路上。
她沒有回頭,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動離去的腳步。
這一次,她不再像逃亡時那樣驚慌失措。她換上了一身王老太太給她改過的、半新不舊的藍布衣裳,頭發梳成普通的婦人發髻,用一塊藍布頭巾包著,臉上洗淨了偽裝,隻略塗了些灶灰,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憔悴但清秀的年輕寡婦。王三給她指了南下的路,說可以搭順路的騾馬車隊,或者走水路。
她選擇了水路。沿著官道走了兩天,來到一個稍大些的碼頭,用身上最後一點錢,買了一張去往更南方某個集鎮的船票。船是貨客兩用的烏篷船,乘客三教九流,有商人,有走親訪友的百姓,也有像她一樣看不出來曆的獨行客。
潘巧蓮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將包袱抱在懷裏,警惕地觀察著四周。她已如驚弓之鳥,對任何靠近的陌生人都充滿戒備。
船行得很慢,兩岸的景色從北方的蕭瑟,漸漸變為南方的青綠。河水也由渾濁變得清澈些。潘巧蓮大部分時間都沉默地坐在角落,看著流水發呆,或者閉目養神。偶爾有乘客搭話,她也隻是含糊地應兩聲,絕不深談。
幾天後,船在一個名叫“柳林渡”的集鎮靠岸。潘巧蓮隨著人流下了船,站在陌生的碼頭,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陌生的街景,再次感到一陣無所適從的茫然。
翠湖鎮還在更南邊,按照王三說的,還要換兩次船,走一段旱路。她身上的錢已經所剩無幾,連最便宜的船票都買不起了。
天色漸晚,她必須在鎮上找個地方過夜。她沿著街道慢慢走著,留意著有沒有招工的地方,或者便宜的客棧。路過一家掛著“劉記裁縫鋪”招牌的小店時,她停下了腳步。
店裏,一個五十多歲、麵容和善的婦人正在燈下縫補一件衣裳,手法嫻熟。鋪麵不大,但收拾得幹淨整齊。
潘巧蓮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走了進去。
“這位大嫂,打擾了。”潘巧蓮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禮貌,“請問,您這兒……需要幫工嗎?我……我會縫補,也會做些簡單的衣裳。”
劉嬸(後來潘巧蓮知道她夫家姓劉)抬起頭,打量了她一下。眼前的女子年紀不大,但臉色蒼白,眉眼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和愁苦,身上的衣裳雖然幹淨,但漿洗得發白,顯然日子過得不易。不過,她的手倒是修長,看著像是做細活的。
“你會做衣裳?跟誰學的?”劉嬸放下手裏的活計,問道。
“跟……跟我娘學的。”潘巧蓮低聲回答,這是她早就想好的說辭,“後來娘沒了,家裏……遭了災,就剩我一個人了。我想找個活兒做,混口飯吃。”
劉嬸見她談吐清晰,不像撒謊,而且眼神清澈,不像那些偷奸耍滑的,心裏便有了幾分願意。她這鋪子小,生意也就勉強餬口,請不起長工,但有時活多忙不過來,確實需要個幫手。
“我這兒工錢不多,管吃住,一個月……”劉嬸報了個很低的數目,“你要是願意,可以先試試。就住在後麵小屋裏,活多的時候搭把手,平時幫著看店。”
潘巧蓮幾乎沒有猶豫,立刻點頭:“我願意!謝謝劉嬸!”
就這樣,潘巧蓮在柳林渡這個陌生的南方小鎮,暫時安頓了下來。劉嬸是個爽利人,丈夫早逝,獨自帶著一個兒子,兒子在鄰縣做學徒,平時很少回家。她見潘巧蓮手腳勤快,話不多,做的活計也細致,便真心待她,吃穿上也不虧待。
潘巧蓮每日在裁縫鋪裏,量布、裁剪、縫紉、鎖邊。這些女紅,她幼時在家中是學過的,後來在張家雖不常做,但底子還在。飛針走線間,時光彷彿慢了下來。小鎮生活平靜如水,沒有深宅大院的勾心鬥角,沒有你死我活的生死搏殺,隻有街坊鄰裏的閑談,和布料摩擦的沙沙聲。
她很少說話,對外隻說自己叫“蓮娘”,家鄉遭了水災,逃難出來的。鎮上的人見她安分守己,手藝也好,漸漸也接納了她。偶爾有熱心的大娘想給她說媒,都被她婉言謝絕了。她的心,好像在那場大火和冰冷的河水中,已經燒盡、凍僵了,再也泛不起波瀾。
隻有夜深人靜時,她才會拿出那封寫給張天國的信,反複摩挲,卻始終沒有寄出去。寄出去又如何呢?告訴他們她還活著,然後呢?回到那個令人窒息的深宅,繼續做那個見不得光的“潘姨娘”?還是作為一個“已死”的幽靈,去接受他們或感激、或憐憫、或複雜的目光?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眼下這份依靠自己雙手掙來的、雖然清苦但安寧平靜的生活,是她用半條命換來的,她不想輕易打破。
日子一天天過去,春去夏來。潘巧蓮臉上的蒼白漸漸褪去,有了些血色,身體也在粗茶淡飯和規律勞作中慢慢恢複。隻是左臂那道傷疤,在炎熱的天氣裏,偶爾還會隱隱作癢,提醒她那段永遠無法磨滅的記憶。
這天,鋪子裏沒什麽活,劉嬸去隔壁串門了。潘巧蓮獨自坐在櫃台後,就著窗外的天光,縫補一件客人送來的舊長衫。陽光透過窗欞,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鋪門被推開,風鈴叮當作響。
“劉嬸在嗎?我上次訂的褂子好了沒?”一個清亮的男聲響起。
潘巧蓮抬起頭,習慣性地露出一個客氣而疏離的微笑:“劉嬸出去了,您是哪位客人?我幫您查查。”
站在門口的,是一個穿著半舊青布長衫的年輕男子,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身姿挺拔,麵容清俊,眉宇間帶著一股書卷氣,但眼神明亮,不似一般書生那般文弱。他手裏拿著一卷書,像是剛從學堂或書齋出來。
看到潘巧蓮,男子似乎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恢複如常,溫聲道:“我姓陳,陳墨。大約半月前,在劉嬸這兒訂了一件夏布褂子。”
潘巧蓮點點頭,起身去翻找記錄簿。她背對著男子,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身上,帶著一點探究,但並不讓人討厭。
很快,她找到了記錄:“陳先生,您的褂子已經做好了,我拿給您。”
她從櫃子裏取出一個布包,裏麵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月白色夏布褂子。陳墨接過,展開看了看,針腳細密,做工精良,很是滿意。
“手工很好,有勞了。”他付了錢,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猶豫了一下,問道,“姑娘……不是本地人吧?聽口音,像是北邊來的?”
潘巧蓮心中一緊,麵上卻不顯,淡淡道:“嗯,逃難來的。”
陳墨似乎意識到自己唐突了,歉然道:“抱歉,是我冒昧了。隻是覺得姑娘……似乎有些麵善,像是在哪裏見過。”
潘巧蓮的心猛地一跳,抬眼仔細看了陳墨一眼。這張臉,她確信從未見過。是套近乎?還是……她不敢深想,垂下眼瞼:“許是陳先生記錯了。我這種粗鄙之人,怎會入先生眼。”
陳墨笑了笑,沒再追問,拿著褂子告辭了。
潘巧蓮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青衫磊落,步履從容,很快消失在街角。她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大概是太過敏感了。一個陌生的讀書人而已。
然而,幾天後,陳墨又來了,這次是陪他母親來量體裁衣。劉嬸熱情地招呼著,潘巧蓮則在一旁安靜地記錄尺寸,準備布料。陳母是個和氣的老太太,拉著潘巧蓮的手誇她手巧,又問了些家常,潘巧蓮都謹慎地應對過去。
陳墨在一旁看著書,偶爾抬眼,目光掠過潘巧蓮低眉順眼、專注做活的樣子,眼中若有所思。
從那以後,陳墨似乎成了鋪子的常客。有時是來取衣服,有時是陪母親來,有時甚至隻是路過,進來跟劉嬸打聲招呼,順便買些針線。他言語得體,舉止有禮,從不逾矩,但潘巧蓮總能感覺到,他那溫和的目光,似乎總有意無意地落在自己身上。
這種關注,讓潘巧蓮感到一絲不安,也有一絲久違的、被當作一個普通女子看待的異樣感。在這個平靜的南方小鎮,在這個不起眼的裁縫鋪裏,她像一個小心翼翼的蚌,剛剛試著探出觸角,感受外麵海水的氣息,卻忽然發現,有一道溫和卻不容忽視的目光,正靜靜地落在她緊閉的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