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晃晃悠悠,終於在午後時分,抵達了老農口中的鎮子——清水鎮。鎮子不大,隻有一條主街,兩旁散落著些鋪麵,顯得頗為蕭條。老農熟門熟路地將牛車趕到街尾一處僻靜的巷子,在一間掛著褪色“懸壺濟世”布幡的簡陋醫館前停下。
“孫老哥!孫老哥在嗎?”老農跳下車轅,朝裏麵喊道。
一個須發花白、精神卻還算矍鑠的老郎中掀簾走了出來,看到老農,又瞥了一眼牛車上衣衫襤褸、麵色潮紅的潘巧蓮,眉頭微皺:“老陳頭,你又從哪兒撿回個麻煩?”
“孫老哥,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嘛。”老陳頭陪著笑,“這小兄弟路上遭了劫,傷得不輕,還發著燒,您給瞧瞧?診金……我先替他墊著。”
孫郎中打量了潘巧蓮幾眼,見她雖穿著男裝,但身形纖細,麵容被汙泥和炭黑遮掩,仍能看出幾分清秀輪廓,尤其是那雙眼睛,即便在病中,也透著一股異於常人的沉靜和警惕。他行醫多年,閱人無數,心中已猜到此“人”恐怕並非普通落難者,但醫者仁心,還是點了點頭:“抬進來吧。”
老陳頭幫著將虛弱不堪的潘巧蓮扶進醫館後堂。孫郎中示意潘巧蓮躺在一張簡陋的竹榻上,便開始檢查。當他剪開潘巧蓮左臂上胡亂包紮的布條,看到那道深可見骨、已經紅腫化膿的刀傷,以及身上多處潰爛的水泡燒傷時,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這傷……不是普通劫道能弄出來的。”孫郎中清洗傷口的手法很穩,語氣卻帶著探究,“刀傷很深,是衝著要害去的。燒傷也不輕。小兄弟,你到底是什麽人?”
潘巧蓮疼得冷汗直冒,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哼出聲。聽到孫郎中的問話,她心念急轉,虛弱地開口,聲音嘶啞:“郎中……先生,我……我是個苦命人,遭了難,仇家追殺……請您……行行好,救我一命,大恩……日後必報。”她不敢透露真實身份,隻能含糊其辭,同時觀察著孫郎中的反應。
孫郎中手上動作不停,麻利地清理腐肉,撒上自製的藥粉,重新用幹淨的布條包紮。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老夫隻是個郎中,隻管治病救人,不問來路。你這傷,尤其是這刀傷,耽擱太久,膿毒已深。外傷好治,內裏的炎症和虧損,需得靜養,用好藥慢慢調理。我這兒有幾貼祖傳的拔毒生肌膏和金瘡藥,你先用著。另外,我再給你開個方子,祛熱解毒,固本培元。”
說著,他走到前堂,刷刷寫下一張藥方,又拿出兩個小瓷瓶遞給老陳頭:“老陳頭,照方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這藥膏和金瘡藥,每天換一次。記住,傷口千萬不能沾水,也不能再勞累了。”
老陳頭連連點頭,接過藥方和瓷瓶,又看看竹榻上虛弱不堪的潘巧蓮,為難道:“孫老哥,這……這靜養,得住哪兒啊?我這……”
孫郎中歎了口氣:“罷了,救人救到底。後院有間堆放藥材的廂房,還算幹淨,先讓他住下吧。你每天送些粥水過來。診金和藥錢……先記著。”
潘巧蓮躺在竹榻上,聽著兩人的對話,心中稍安。這孫郎中看似嚴厲,實則心善,而且似乎真的不願多問。老陳頭也是個實在人。暫時,她算是找到了一個容身之所。
就這樣,潘巧蓮在清水鎮這間不起眼的醫館後院住了下來。老陳頭每天過來送些稀粥和清水,孫郎中則定時來換藥、診脈。在藥物的調理和孫郎中有分寸的照料下,潘巧蓮的高燒漸漸退了,傷口也開始緩慢癒合,雖然留下猙獰疤痕已是必然,但至少命是保住了。
她不敢出門,每日隻是透過廂房小小的窗戶,看著外麵方寸天空的日升月落。孫郎中話不多,但偶爾會跟她聊幾句外麵的局勢,像是無意,又像是有心。
“聽說縣城裏前陣子出了大事,”一次換藥時,孫郎中狀似無意地說,“省裏來的李局長,還有城防營的劉營長,都被新來的秦縣長給拿下了!嘖嘖,抓了好些人,抄了好幾家,真是翻天覆地。”
潘巧蓮心髒猛地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虛弱地問:“哦?為什麽抓他們?”
“嗨,貪贓枉法唄,聽說還想造反!”孫郎中一邊調製藥膏一邊說,“那張家的案子也翻了,說是被冤枉的,人大概快放出來了。唉,這世道……”
潘巧蓮緊緊攥住了身下的床單,指尖發白。李局長倒了!張家安全了!秦川贏了!巨大的喜悅和如釋重負的感覺瞬間淹沒了她,幾乎讓她落下淚來。但她強行忍住,隻是低低“嗯”了一聲,彷彿隻是聽了個無關緊要的新聞。
孫郎中瞥了她一眼,沒再說話,換好藥便出去了。
又過了幾天,潘巧蓮已經能勉強下床走動了。身上的燒傷結了深色的痂,手臂的刀傷也癒合得不錯,隻是留下了扭曲的疤痕。孫郎中告訴她,外傷已無大礙,但元氣大傷,還需長期靜養。
這天傍晚,老陳頭照例來送飯,還帶來一小包紅糖,說是給潘巧蓮補身子。潘巧蓮心下感激,趁著孫郎中不在,低聲對老陳頭說:“陳伯,大恩不言謝。我……我身上還有件值錢的東西,等我傷再好些,出去當了,一定把診金和您的花費加倍還上。”
老陳頭憨厚地擺擺手:“說這些幹啥,誰還沒個難處。你好好養著就行。”
“陳伯,”潘巧蓮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這些天,外麵……還有沒有人在找什麽人?比如……受了傷的女人?”
老陳頭想了想:“找人的倒是有。前兩天,鎮上來了幾個生麵孔,穿著體麵,不像本地人,在茶館酒肆打聽,說有沒有見過一個二十七八歲、身上帶傷的女人。還畫了像,不過畫得不像,俺瞅著跟你……跟你倒不太一樣。”他看了潘巧蓮一眼,補充道,“他們說那女人是逃妾,主家正找呢。”
潘巧蓮心中一凜。是李局長的餘黨?還是王處長、文舟的人?他們果然沒有放棄搜尋!畫像不像,可能是因為她如今蓬頭垢麵、又穿著男裝的緣故。但此地不宜久留了。
“陳伯,謝謝您告訴我這些。”潘巧蓮真誠地道謝,“我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不能再拖累您和孫郎中了。我想……明天一早就走。”
老陳頭有些擔憂:“你這身子骨,能行嗎?要不再養兩天?”
“不了。”潘巧蓮搖頭,眼神堅定,“再待下去,恐會給二位帶來禍事。陳伯,您的恩情,我記在心裏,日後若有機會,定當報答。”
老陳頭見她主意已定,也不再多勸,隻是歎了口氣:“那你路上小心。往南走,過了清水河,有個渡口,有船去下遊的臨縣。那邊亂,但找人也難。”
第二天天還沒亮,潘巧蓮就悄悄起身。她換上了老陳頭不知從哪兒弄來的一套更合身些的舊男裝(雖然依舊寬大),將頭發緊緊束在帽子裏,臉上用鍋底灰混合著草藥汁,重新塗抹得黝黑粗糙,看上去就像個營養不良的半大少年。孫郎中給她準備了一些幹糧和草藥,老陳頭塞給她幾個銅板。
“小兄弟,保重。”孫郎中遞給她一小包東西,“這裏麵是些應急的傷藥和防身的藥粉,小心使用。”
潘巧蓮接過,深深鞠了一躬,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隻化作兩個字:“多謝。”
她不敢走大路,按照老陳頭指點的方向,沿著田埂和荒灘,朝著南邊的清水河渡口走去。晨霧彌漫,寒意刺骨,每走一步,傷口都在隱隱作痛,身體依舊虛弱。但她必須走,走得越遠越好。
走了大半天,晌午時分,終於看到了波光粼粼的清水河,以及河邊那個簡陋的渡口。渡口停著幾條破舊的小船,船伕蹲在岸邊抽著旱煙,等著生意。
潘巧蓮壓低帽簷,啞著嗓子,模仿少年的聲音,問其中一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老船伕:“船家,去下遊臨縣,多少錢?”
老船伕瞥了她一眼,伸出兩個手指頭:“二十個銅子兒。”
潘巧蓮摸出老陳頭給的銅板,數了二十個遞過去。老船伕接過,掂量了一下,點點頭:“上船吧,湊夠五個人就開船。”
潘巧蓮上了那條小船,縮在角落裏,拉低帽簷,盡量減少存在感。船上已經有了兩三個人,都是普通百姓模樣,有的挑著擔子,有的背著包袱,各自沉默著。
又等了一會兒,湊夠了五個人,老船伕解開纜繩,竹篙一點,小船晃晃悠悠地離了岸,朝著下遊駛去。
河水湯湯,兩岸的景物緩緩後退。潘巧蓮看著逐漸遠去的清水鎮方向,心中一片茫然。她暫時擺脫了追捕,但前路在何方?張家雖然安全了,但她還能回去嗎?以什麽身份回去?一個“已死”之人?一個背負著無數秘密和汙點的女人?
秦川贏了,他會如何處置張家?會如何對待她這個“功臣”?是利用完了就丟棄的棋子,還是會兌現他那虛無縹緲的承諾?
身體隨著小船輕輕搖晃,傷口的疼痛和連日來的疲憊一同襲來,讓她昏昏欲睡。但她不敢睡,強打精神,警惕地留意著船上和岸上的動靜。
小船順流而下,速度不慢。傍晚時分,前方河道變寬,出現了一個稍大些的碼頭,船隻也多了起來。老船伕將船靠岸,吆喝道:“臨縣碼頭到了!下船的下船嘍!”
潘巧蓮隨著其他乘客下了船,踏上陌生的土地。臨縣比清水鎮繁華些,但街麵上行人神色匆匆,似乎也籠罩著一種不安的氣氛。她不敢停留,按照孫郎中給的一點盤纏和老陳頭指點的方向,朝著縣城更南邊、據說更偏僻的山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