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間吞噬了潘巧蓮。
不同於上次茶樓外跳河時的倉促和被動,這一次,她是有備而來。在滾入河中的刹那,她憋住了一口氣,忍受著傷口浸水的劇痛和火燒火燎的灼傷感,奮力劃動未受傷的手臂,借著水流和黑暗的掩護,向下遊潛去。
倉庫的大火映紅了半邊天,也照亮了附近的河麵。她知道,李局長和文舟一定在岸邊搜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她不能立刻浮出水麵。
河水湍急,帶著冬季刺骨的寒意,像無數根針紮進她燒傷和刀傷的麵板。肺部火辣辣地疼,缺氧的感覺一陣陣襲來。她咬緊牙關,憑著頑強的求生意誌,順著水勢潛遊。不知過了多久,肺快要炸開的時候,她終於找到了一處茂密的、伸向河麵的枯萎蘆葦叢。
她小心翼翼地浮出水麵,隻露出鼻子和嘴巴,貪婪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回頭望去,碼頭方向的火光已經變小,但依舊映亮天際,嘈雜的人聲隱約傳來。她不敢停留,忍著劇痛和寒冷,藉助蘆葦叢的掩護,繼續向下遊漂去。
漂出一段距離後,岸邊出現了一片亂石灘和傾倒的廢棄木樁。她看準機會,用盡最後力氣,抓住一根斜伸入水的木樁,掙紮著爬上了岸。剛一上岸,她就癱倒在冰冷的亂石上,渾身篩糠般顫抖,連吐了好幾口渾濁的河水。
寒冷和失血讓她意識模糊。她知道自己必須立刻離開河邊,找個地方躲藏取暖,否則不等追兵找到,她就會凍死在這裏。
她掙紮著爬起來,辨認了一下方向。這裏已經遠離城區,是一片荒涼的河灘,遠處有零星的燈火,像是漁村。她不能去有人的地方,李局長的爪牙可能無處不在。
她拖著沉重的步伐,踉踉蹌蹌地朝著遠離燈火、更加黑暗的荒野走去。衣服濕透緊貼在身上,寒風一吹,幾乎要凍僵。左臂的刀傷和身上的燒傷火辣辣地疼,每一次移動都像在受刑。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她即將支撐不住、眼前陣陣發黑時,前方出現了一個黑乎乎的輪廓——一座廢棄的磚窯。窯口坍塌了大半,裏麵漆黑一片,散發著泥土和腐朽的氣息。
潘巧蓮如同看到救命稻草,用盡最後力氣爬了進去。窯洞裏比外麵稍暖,但也陰冷潮濕。她摸索著找到一個相對幹燥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窯壁坐下,大口大口地喘息。
必須生火!否則一定會凍死!她哆哆嗦嗦地摸索身上,火摺子在跳河時早已丟失。她想起民間流傳的法子,忍著劇痛,從破爛的衣襟上撕下相對幹燥的布條,又摸到窯洞裏散落的、幹燥的碎木屑和枯草。她拿出那把她一直貼身藏著、此刻已沾滿血汙和河水的剪刀,嚐試用剪刀敲擊一塊堅硬的燧石(這是她提前藏在身上、以備不時之需的)。
一下,兩下,三下……剪刀與燧石碰撞,濺起微弱的火星。她的手凍得僵硬,幾乎握不住剪刀。但她沒有放棄,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活下去!
終於,一點火星落在了幹燥的布條和木屑上,冒起了青煙。潘巧蓮連忙趴下,小心翼翼地吹氣。青煙越來越濃,終於,“噗”地一聲,一小簇火苗躥了起來!
她如獲至寶,趕緊新增更多的枯草和細小的木柴,火焰漸漸大了起來,驅散了部分的黑暗和寒冷。橘紅色的火光照亮了她傷痕累累、沾滿泥汙的臉,也照亮了這個小小的、暫時的避難所。
她顫抖著手,靠近火堆,汲取著那微弱的溫暖。濕透的衣服冒出蒸汽,冰冷僵硬的身體開始一點點回暖,隨之而來的是更加清晰的、遍佈全身的劇痛。她檢查自己的傷勢:左臂的刀傷很深,被河水泡得泛白外翻,看起來猙獰可怖。身上被火燒傷的地方,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泡,有些已經破裂,滲出組織液,和破爛的衣服粘在一起,稍微一動就疼得鑽心。
她咬緊牙關,用剪刀小心地剪開粘在傷口上的布料,每一下都讓她冷汗直冒。沒有藥,她隻能用相對幹淨的布條(從內衣上撕下)沾著燒開後又放涼一點的溫水(用破瓦片盛著燒的),簡單清洗傷口,然後撕下裏衣相對幹淨的部位,重新包紮。做完這一切,她已經虛脫得幾乎暈厥。
靠在窯壁上,聽著外麵呼嘯的寒風和遠處隱約的狗吠,潘巧蓮知道自己暫時安全了,但危機遠未解除。李局長的人肯定在四處搜尋她,秦川那邊也不知道情況如何。她不能一直躲在這裏,傷口需要治療,她也需要食物和資訊。
第二天天亮後,她透過窯口的縫隙觀察外麵。荒涼的河灘,遠處是農田和零星的村落。她不敢白天出去,隻能等到夜晚。
饑餓、幹渴、疼痛,時刻折磨著她。窯洞裏能找到的隻有一點雨水和之前留下的、不知名的野果幹(可能是以前燒窯工人留下的),勉強果腹。傷口在惡劣的環境下開始發炎,她發起了低燒,時冷時熱,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
第三天夜裏,她覺得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高燒讓她渾身滾燙,傷口紅腫化膿,再拖下去,就算不被抓住,也會死在這破窯裏。
她掙紮著爬起來,用燒剩的木炭,將自己的臉和裸露的麵板塗黑,又把頭發弄得更加淩亂,穿上那身幾乎成了布條的破爛衣裳,趁著夜色,朝著記憶中有燈火的方向,蹣跚走去。
她不敢走大路,隻敢在田埂和樹林邊緣穿行。不知走了多久,終於看到前方有一個小小的村落,隻有十幾戶人家,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此時已是後半夜,萬籟俱寂,隻有偶爾的犬吠。
潘巧蓮躲在村口的一棵大樹後,觀察了很久。她看到村尾有一戶人家,院子稍大,房屋也整齊些,像是條件稍好的農戶。最重要的是,那戶人家的院牆外,晾曬著幾件粗布衣服,在夜風中輕輕飄蕩。
她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心中升起一個大膽的念頭。她需要衣服,需要食物,或許……還需要一點幫助。
她悄無聲息地摸到那戶人家的院牆外,踮起腳,費力地扯下一套晾曬的粗布男裝(上衣和褲子)。衣服對她來說過於寬大,但此刻也顧不上了。她又看了看寂靜的院落,咬咬牙,從懷裏摸出僅剩的、用油紙包著沒被浸濕的兩塊銀元(這是她跳河前藏在身上的最後財產),輕輕放在了晾衣杆下。
偷竊讓她感到羞恥,但生存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她換上那身又大又硬的粗布男裝,將破爛的女裝埋在了樹林裏,然後踉踉蹌蹌地離開了村子。
有了衣服的遮掩,她看起來像個落難的流浪漢,雖然身形瘦小了些。她不敢停留,繼續朝著遠離縣城的方向走。天快亮時,她終於支撐不住,眼前一黑,暈倒在了一條偏僻的土路旁。
再次醒來時,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個搖晃的、散發著牲口氣味和草料味道的狹窄空間裏。身下是粗糙的麻袋,耳邊是軲轆碾過土路的吱呀聲和牲口的響鼻。
是一輛牛車。
她掙紮著想坐起來,牽動了傷口,疼得悶哼一聲。
“哎,你醒了?”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響起。
潘巧蓮警惕地轉頭,看到趕車的是一個穿著破舊棉襖、滿臉皺紋的老農,頭上戴著氈帽,正回頭看著她,眼神裏有關切,也有些好奇。
“老伯……是您救了我?”潘巧蓮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嗨,啥救不救的。”老農憨厚地笑了笑,“早上趕集回來,看到你暈在路邊,身上還有傷,怪可憐的。這兵荒馬亂的年頭……就把你捎上車了。你這是咋弄的?遇到土匪了?”
潘巧蓮心中一緊,含糊道:“嗯……遇到劫道的了,東西被搶了,還被打傷了……”
老農歎了口氣:“造孽喲。你這是要去哪兒?”
潘巧蓮腦子飛快轉動:“我……我去鄰縣投奔親戚。”
“鄰縣啊,那可還有一天多的路呢。你這傷得不輕,得找個郎中看看。”老農熱心地說,“前麵不遠有個鎮子,我認識一個老郎中,心善,花錢不多。要不我先拉你過去瞧瞧?”
潘巧蓮心中一動,看郎中?太危險了!但她的傷口確實在惡化,高燒也一直不退……
“老伯,多謝您的好意。我……我身上沒錢了。”她垂下眼,故作窘迫。
“唉,誰還沒個落難的時候。”老農擺擺手,“我那老夥計,人實在,你先去看,錢……不夠我先墊著,等你找到親戚再還我也不遲。”
潘巧蓮看著老農淳樸的臉,心中五味雜陳。她不敢完全相信陌生人,但此刻似乎也別無選擇。猶豫再三,她點了點頭:“那……那就麻煩老伯了。大恩大德,日後一定報答。”
牛車吱吱呀呀,朝著老農說的鎮子走去。潘巧蓮躺在車上,身體隨著顛簸而疼痛,心中卻充滿了警惕和不安。她不知道這個老農是真的好心,還是另有所圖。她也不知道,李局長倒台的訊息是否已經傳開,秦川是否掌控了局勢,張家是否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