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泉山的石室裏,時間失去了意義,隻有燭火明滅,和偶爾滴落的水聲。張天國和福伯靠著冰冷的石壁,啃著幹硬的烙餅,喝著瓦罐裏冰冷的泉水,默默計算著時辰。焦慮像藤蔓纏繞心髒,越收越緊。外麵怎麽樣了?秦縣長說的大變,何時來臨?巧蓮……真的還活著嗎?
與此同時,縣城裏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秦川動用保安團強行接管張家,無異於公開扇了李局長一記響亮的耳光。李局長在短暫的暴怒後,迅速展開了反擊。
當夜,“醉仙樓”頂層最隱秘的包廂裏,觥籌交錯,煙霧繚繞。李局長一改往日的陰鷙,臉上堆滿笑容,頻頻向坐在主位的一位滿臉橫肉、穿著軍裝的粗豪漢子敬酒。此人正是本縣城防營的劉營長,手握數百條槍,是本地除了保安團外最重要的武裝力量頭目。
“劉老弟,哥哥我這次是遇到坎兒了,省裏那幫孫子聽信讒言,要搞我!”李局長拍著劉營長的肩膀,唾沫橫飛,“秦川那個乳臭未幹的小子,仗著有點背景,也敢騎到老子頭上拉屎!連我的案子都敢插一手,還派兵圍了張家,這是要造反啊!”
劉營長打著酒嗝,噴著酒氣:“李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秦川算個什麽東西?一個外來戶,也敢在咱地盤上撒野?他保安團那幾杆破槍,嚇唬老百姓還行,真動起手來,老子一個營的兄弟,分分鍾滅了他!”
“好!劉老弟夠義氣!”李局長大喜,又給他斟滿一杯,“不過,姓秦的畢竟是縣長,名義上還是咱們的上官。硬來,怕留人口實。”
“那李哥的意思是?”
“他不是要保張家嗎?咱們就給他來個‘黑吃黑’!”李局長眼中凶光一閃,壓低聲音,“你派幾個信得過的兄弟,換上便裝,明晚……不,就今晚後半夜,摸進張家。別的不用管,把張天祥那個老母,還有他老婆,給我‘請’出來!記住,手腳幹淨點,別留下把柄。人到手,往你營裏一藏,神仙也找不到!到時候,我看他秦川怎麽交代!張家人在他‘保護’下丟了,他這縣長也別想幹了!咱們再趁亂把張天祥那廢物處置了,來個死無對證!我看誰還能翻案!”
劉營長雖然喝得有點多,但也知道這事非同小可,遲疑道:“李哥,這……這可是綁架啊,而且綁的是縣長看管的人……”
“什麽綁架?那是張家人自己畏罪潛逃!”李局長陰惻惻地說,“你放心,事成之後,城南那兩條街的‘孝敬’,以後都歸你!另外,省城我姐夫那邊,我也替你美言幾句,弄個副團幹幹,不在話下!”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劉營長本就對秦川一來就整頓軍紀、削減他們“外快”不滿,此刻被李局長一鼓動,再加上酒精和利益的刺激,膽氣也上來了,把酒杯重重一頓:“行!就聽李哥的!我這就回去安排人手!保管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就在李局長與劉營長密謀的同時,縣衙後堂,秦川的書房燈火通明。趙師爺腳步匆匆地進來,低聲道:“縣長,剛接到省城密電,調查組已經掌握了李福海(李局長)多項貪贓枉法、構陷良民的初步證據,包括指使王德彪(王處長)暴力脅迫、意圖滅口等重要線索。上麵指示,可以收網了。另外,我們在李福海身邊的眼線傳來訊息,他今晚在‘醉仙樓’密會了城防營的劉大奎(劉營長),恐怕要狗急跳牆。”
秦川站在窗前,望著外麵漆黑的夜色,手指輕輕敲擊著窗欞,發出有節奏的輕響。他的麵容在燈影下顯得格外冷峻。
“劉大奎……果然按捺不住了。”秦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也好,正好一網打盡。保安團那邊安排好了嗎?”
“都安排好了。四個連全部待命,輕重機槍都架好了,就等您一聲令下。”趙師爺頓了頓,有些擔憂,“縣長,如果劉大奎真的敢衝擊張家或者縣衙,一旦交火,動靜可就大了,恐怕……”
“怕什麽?”秦川轉過身,眼中寒光一閃,“李福海勾結城防營,意圖武力對抗政府,劫持人證,罪加一等!我們這是正當防衛,清除地方毒瘤!打!給我狠狠地打!出了事,我擔著!”
“是!”趙師爺精神一振,領命而去。
秦川重新看向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李福海,你以為勾結一個劉大奎就能翻盤?殊不知,我等的就是你鋌而走險!這盤棋,該收官了。
子時三刻(接近午夜零點),萬籟俱寂,寒風凜冽。張家大院被保安團的士兵嚴密把守著,崗哨上的士兵抱著槍,警惕地注視著黑暗。老太太沈玉微和阮小莉、吳倩被安排住在最裏麵的正房,由幾個可靠的老媽子陪著,雖然心中惶惶,但也勉強安歇了。
就在這時,幾條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張家大院後牆的陰暗處翻越而入。他們動作矯健,落地無聲,顯然都是練家子,穿著黑色的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精光四射的眼睛,正是劉營長派來的心腹精銳。
他們目標明確,悄無聲息地幹掉了一個落單的巡邏士兵,然後迅速朝著正房摸去。他們的任務是綁架張家女眷,尤其是老太太,作為要挾的籌碼。
然而,他們剛接近正房外的月亮門,異變陡生!
“砰!”一聲清脆的槍響,劃破了夜的寂靜!一個摸到月亮門前的黑衣人應聲倒地,胸口綻開一朵血花!
“有埋伏!”黑衣人首領低吼一聲,反應極快,立刻滾向旁邊的假山石後。其他黑衣人也紛紛尋找掩體。
槍聲就是訊號!刹那間,原本看似平靜的張家大院內外,猛地亮起數十支火把,將院子照得如同白晝!早已埋伏在屋頂、牆角、樹後的保安團士兵同時開火!步槍、機槍噴吐出火舌,子彈如同暴風驟雨般傾瀉向那幾個黑衣人藏身的地方!
“打!一個不留!”帶隊軍官厲聲喝道。
黑衣人雖然身手不凡,但寡不敵眾,又猝不及防,頓時被打得抬不起頭來,不斷有人中彈慘叫。他們試圖突圍,但四麵八方都是槍聲和火光,退路早已被切斷。
激烈的槍戰在張家大院內爆發,子彈呼嘯,火光迸濺,打破了深夜的寧靜,也驚醒了整個縣城!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場戰鬥在城防營的駐地外打響。秦川親率保安團主力,以“清查違禁軍火”為名,突然包圍了城防營!劉營長剛帶著幾個親信從“醉仙樓”醉醺醺地回到營房,還沒來得及部署,就被堵了個正著!
“劉大奎!你勾結貪官李福海,意圖武力叛亂,劫持人證!立刻放下武器投降!”秦川站在一輛卡車上,用擴音喇叭厲聲喝道,聲音在夜空中回蕩。
城防營的士兵大多還在睡夢中,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搞懵了,有些軍官試圖組織抵抗,但保安團人數占優,又是有備而來,火力凶猛,很快就被壓製下去。劉營長酒醒了大半,又驚又怒,還想負隅頑抗,被手下一個見勢不妙的副官從背後打暈,捆了起來。群龍無首,城防營的抵抗迅速瓦解。
當張家大院內的槍聲漸漸停息時,五名潛入的黑衣人,四人被當場擊斃,一人重傷被俘。保安團方麵也有幾人傷亡,但成功地保護了張家女眷的安全。老太太她們被槍聲嚇得不輕,但好在有驚無險。
而被俘的黑衣人,在簡單的審訊下(手段自然不會溫和),很快就供出了是受劉營長指使,而劉營長又是奉了李局長的命令。
鐵證如山!
秦川當機立斷,一麵派人控製城防營,收繳武器,甄別軍官;一麵親自帶著精銳,直撲李局長在縣城的秘密寓所!
李局長顯然也聽到了城裏的槍聲,知道大事不妙,正準備攜帶細軟從後門溜走,卻被秦川帶人堵了個正著。
“李局長,這麽晚了,要去哪兒啊?”秦川堵在門口,身後是荷槍實彈的士兵,火光映照著他年輕卻威嚴的臉龐。
李局長麵如死灰,但猶自強撐:“秦川!你……你想幹什麽?我是省裏任命的局長!你無權抓我!”
“省裏任命的局長?”秦川冷笑一聲,拿出一份檔案,“省監察廳和警察廳的聯合逮捕令,看清楚!李福海,你涉嫌貪汙受賄、濫用職權、構陷良民、雇兇殺人、勾結軍隊意圖叛亂!現在,我依法逮捕你!帶走!”
士兵一擁而上,將癱軟在地的李局長銬了起來。一同被捕的,還有匆匆趕來報信、正好撞上槍口的文舟。這個總是溫文爾雅、精於算計的秘書,此刻臉色慘白如紙,眼鏡歪在一邊,再無半分從容。
這一夜,槍聲驚醒了整個縣城。百姓們緊閉門戶,膽戰心驚,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直到天色微明,訊息才如同長了翅膀般傳開:李局長垮台了!被秦縣長連夜抓了!城防營的劉營長也倒了!據說是因為他們勾結起來,想害張家,被秦縣長一鍋端了!
一時間,街頭巷尾議論紛紛,拍手稱快者有之,驚疑不定者有之。但無論如何,盤踞本地多年的李局長一係,在秦川雷霆萬鈞的手段下,一夜之間,土崩瓦解。
當第一縷晨光照進玄雲觀破敗的石室時,張天國和福伯也聽到了遠處隱約傳來的、持續了半夜的零星槍聲。兩人心驚肉跳,不知道外麵是吉是凶。
直到中午時分,石室入口處傳來有節奏的敲擊聲,三長兩短。張天國心中一凜,這是秦川留下的暗號!
他和福伯連忙挪開偽裝的青磚,洞口外,站著兩個身穿便裝、但眼神精悍的年輕人,正是之前與他接頭的聯絡人。
“張先生,秦縣長讓我們來接您。城裏的事,已經了了。”其中一個年輕人低聲說道,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
張天國懸了一夜的心,終於重重落下。他幾乎要虛脫,扶著石壁才站穩:“了了?李局長他……”
“李福海、王德彪、文舟,還有城防營的劉大奎,昨夜都已被秦縣長拿下。張家安全了,張天祥先生的冤情,不日即可昭雪。”年輕人言簡意賅。
張天國和福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狂喜和不敢置信。真的……贏了?秦川真的扳倒了李局長?
“快!快帶我們回去!”張天國急切道。
坐上來接他們的馬車,一路疾馳回城。街道上已恢複了平靜,但空氣中似乎還彌漫著一絲硝煙味,行人神色匆匆,偶爾能看到穿著保安團製服的士兵在巡邏。
回到張家大院,門口仍有士兵守衛,但氣氛已大不相同。看到張天國回來,守衛的軍官恭敬地行禮放行。
院子裏一片狼藉,昨夜激戰的痕跡猶在,彈孔、血跡、打碎的瓦礫,觸目驚心。但家人都在!老太太在阮小莉和吳倩的攙扶下迎了出來,看到張天國安然無恙,老太太老淚縱橫,阮小莉和吳倩也是泣不成聲。
劫後餘生,恍如隔世。
張天國安撫了家人,立刻詢問潘巧蓮的訊息。得到的答案卻讓他剛剛放下的心又揪了起來——沒有訊息。舊碼頭倉庫那具焦屍的身份還未確認,潘巧蓮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秦川那邊也傳來了話:李局長等人已落網,正在加緊審訊,張天祥不日即可釋放。但對於潘巧蓮的下落,秦川也表示暫無確切訊息,他已派人沿河搜尋,並調查那晚所有可能離開的船隻車輛。
希望如同風中的燭火,明明滅滅。潘巧蓮,這個在最黑暗時刻點燃自己、照亮張家生路的女人,如同她消失在火海與河水中的身影一樣,成了這場驚心動魄的博弈中,最悲壯也最撲朔迷離的注腳。
張家人暫時安全了,壓在心頭的巨石被搬開,但那份沉重的情感和未知的等待,卻依舊縈繞不去。李局長倒台的風暴漸漸平息,而關於潘巧蓮的生死之謎,以及她在這場風暴中扮演的、無人能及的慘烈角色,卻剛剛開始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