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泉山在縣城西郊,並不高,但因有一眼清泉從山腰滲出,潺潺而下,匯入山腳的玉帶河,故而得名。山上樹木蔥蘢,早年香火鼎盛,建有一座玄雲觀。後來兵荒馬亂,觀中道士星散,道觀也漸漸荒廢,如今隻剩斷壁殘垣,隱匿在荒草叢生之中,平時少有人至。
張天國和福伯雇的騾車不敢太靠近山腳,怕引人注目,在離山還有二三裏地的一個岔路口就下了車,徒步沿著蜿蜒的小徑上山。冬日的山林一片枯黃蕭索,寒風穿過光禿禿的枝椏,發出嗚嗚的聲響,更添幾分荒涼。
兩人走得氣喘籲籲,尤其是福伯,年紀大了,腿腳不便,更是吃力。張天國心中焦急,但也隻能耐著性子,一邊走一邊留意著秦川木牌上暗示的“山水”特征。
約莫走了一個時辰,終於看到了半山腰處玄雲觀的殘破輪廓。道觀依山而建,規模不大,如今山門傾頹,殿宇坍塌,瓦礫遍地,隻有幾堵殘牆和一座還算完整的石製香爐,訴說著昔日的些許香火。
“二爺,就是這兒了。”福伯喘著氣,指著破敗的山門。
張天國點點頭,心中卻有些茫然。秦川隻給了鑰匙和畫著山水的木牌,到底要他們來這廢棄的道觀找什麽?難道這裏藏著什麽秘密,或者有秦川安排的接應人?
兩人小心翼翼地踏入觀內。院內荒草沒膝,石縫裏鑽出枯黃的蒿草。正殿隻剩下幾根焦黑的柱子支棱著,神像早已不知去向。偏殿更是塌了大半。
張天國拿著那把黃銅鑰匙,在殘垣斷壁間仔細搜尋,希望能找到匹配的鎖孔,或者什麽暗示。福伯也在四處張望。
忽然,福伯“咦”了一聲,指著後殿一處相對完好的牆壁:“二爺,您看那兒!”
張天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那麵青磚牆上,隱約刻著一幅壁畫,雖然年久褪色,又被藤蔓苔蘚覆蓋大半,但仔細辨認,仍能看出畫的正是山水——山巒起伏,一道瀑布飛流直下,匯入蜿蜒的河流。這景象,與木牌上的簡筆畫竟有七八分相似!
張天國精神一振,連忙撥開牆上的藤蔓苔蘚,仔細檢視。壁畫下方,靠近牆角的地方,青磚的排列似乎有些異樣,有幾塊磚的顏色比周圍的略深,縫隙也更大些。
他蹲下身,用手去摳那幾塊磚。磚是鬆動的!他用力一扳,竟將一塊青磚取了下來!後麵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大小剛好能容一人彎腰進入。
“是這裏了!”張天國又驚又喜。福伯也湊過來,兩人合力,又取下了旁邊的兩塊磚,洞口擴大了些。
張天國取出火摺子點亮,小心翼翼地探頭進去。洞口後麵是一條向下的、狹窄的石頭階梯,濕氣很重,布滿青苔,不知通向何處。
“二爺,小心!”福伯提醒道。
張天國點點頭,將鑰匙緊緊攥在手裏,深吸一口氣,率先彎腰鑽了進去。福伯緊隨其後。
石階不長,往下走了大約十幾級,便到了底。眼前是一個不大的天然石室,約有尋常房間大小,空氣潮濕陰冷,彌漫著一股土腥味和淡淡的黴味。石室一角堆著些破舊的蒲團、香爐等物,顯然是道觀以前存放雜物的地方。
但吸引張天國目光的,是石室正中央的石台上,赫然放著一個約莫一尺見方的、布滿灰塵的樟木箱子!箱子很舊,但樣式古樸,上麵掛著一把黃銅鎖。
張天國的心跳驟然加速。他走上前,用袖子拂去鎖上的灰塵,鎖孔的形狀,與他手中的黃銅鑰匙,一模一樣!
他顫抖著手,將鑰匙插進鎖孔。“哢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張天國和福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緊張和期待。張天國緩緩掀開箱蓋。
沒有想象中的金銀珠寶,也沒有機密檔案。箱子裏隻有兩樣東西:一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物體,以及一封信。信是封著的,上麵寫著“張天國親啟”。
張天國先拿起那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解開一層層油布,裏麵露出的東西,讓他和福伯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那是一把嶄新的、泛著幽藍冷光的駁殼槍!旁邊還整齊地碼放著兩排黃澄澄的子彈!
“槍!”福伯失聲低呼,臉都白了。這年頭,私藏槍支可是重罪!
張天國也是心驚肉跳,但他很快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秦川留給他一把槍,是什麽意思?防身?還是……暗示他需要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他放下槍,拿起那封信,撕開封口,抽出信紙。信是秦川親筆所寫,字跡蒼勁有力:
“張世弟台鑒:
見此信時,想必已洞悉時局之危。李賊反撲在即,狗急跳牆,恐行極端之事。此槍留與弟防身,非到萬不得已,切莫輕用。
潘女士之事,我已悉知。其勇烈果決,令人扼腕。然生死未卜,弟當節哀,更需振作。李賊罪證,我已另覓他途獲取,不日將有大變。
近日縣城恐有亂象,弟與家人,可暫避於觀中。此石室隱蔽,儲有清水幹糧,可支數日。待塵埃落定,自有人來接應。
切記,勿回張家,勿信外人。
知名不具。”
信不長,但資訊量巨大。秦川不僅預料到李局長會瘋狂反撲,還為他們準備了藏身之處和武器!他甚至已經通過其他渠道在收集李局長的罪證,並且暗示“不日將有大變”!
張天國拿著信,手微微發抖。是激動,是後怕,也是感激。秦川的這步棋,安排得如此周詳,顯然早已將他們納入計劃之中。潘巧蓮的犧牲,或許真的沒有白費。
“二爺,我們現在……”福伯看著那把手槍,依舊心有餘悸。
張天國將信仔細摺好,貼身收藏,又將手槍和子彈重新用油布包好,藏在了石室一個幹燥的角落裏。不到萬不得已,他絕不會動用這東西。
“按秦縣長說的,我們暫時留在這裏。”張天國環顧這個陰冷但相對安全的石室,“福伯,你檢查一下水和幹糧。我出去看看,把洞口偽裝好。”
兩人分工合作。福伯果然在石室另一個角落找到了幾壇清水和一堆用油紙包好的烙餅、肉幹,足夠三四個人吃上七八天。張天國則爬出洞口,小心地將取下的青磚恢複原狀,又扯了些藤蔓枯草遮掩,不仔細看,很難發現端倪。
做完這一切,兩人回到石室,點燃了秦川提前準備好的、放在箱子裏的半截蠟燭。昏黃的光暈照亮了這方小小的天地,也暫時驅散了心頭的部分陰霾和恐懼。
“二爺,您說……潘姨娘她,真的……”福伯靠著冰冷的石壁坐下,老臉上滿是悲慼。
張天國沉默地坐在石台上,看著跳躍的燭火,眼前彷彿又浮現出潘巧蓮那蒼白卻決絕的臉。他想起她跳河逃生後的重傷,想起她在茶樓與王處長周旋的驚險,想起她最後消失在火海中的決然……
“我不知道。”張天國聲音沙啞,充滿了疲憊和不確定,“但巧蓮她……總能在絕境裏找到生路。這次……但願老天有眼。”
他不敢深想。如果潘巧蓮真的葬身火海,或者沉屍河底,那張家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等吧。”張天國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等秦縣長說的‘大變’。在這之前,我們哪裏也不去。”
石室裏陷入了沉寂,隻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和外麵隱約傳來的、被山體阻隔的風聲。在這個與世隔絕的方寸之地,張天國和福伯開始了焦急而漫長的等待。他們不知道縣城裏正發生著什麽,不知道張家大宅是否安好,更不知道,那個用自己點燃烽火的女人,是否真的化為了灰燼,還是正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默默舔舐傷口,等待著複仇的時機。
時間,在黑暗中緩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滿了未知的焦灼。
與此同時,縣城裏,正醞釀著一場更大的風暴。
李局長在舊碼頭倉庫撲了個空(他認為潘巧蓮已死,但沒拿到證據,反而惹了一身騷),又驚又怒。秦川在省城的攻勢越來越猛,報紙上開始出現影射他的文章,調查組也約談了他幾個心腹,形勢對他極為不利。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須趁著秦川在縣城的根基還不穩,發動致命一擊!
他的目標,首先便是張家。潘巧蓮死了,但張家還在,張天祥還在他手裏。他要利用張天祥,給秦川扣上一個“濫用職權、構陷同僚、逼死證人”的帽子,把水攪渾,甚至反咬一口!
於是,就在張天國和福伯躲進玄雲觀石室的當天下午,警察局再次出動,這一次,不再是王隊長那樣的嘍囉,而是副局長親自帶隊,幾十號警察荷槍實彈,將張家大院圍了個水泄不通!
理由是:張家涉嫌與“通敵要犯”張天祥同謀,且家中藏匿“危險物品”(意指可能存在的槍支或證據),需徹底搜查!
老太太沈玉微和阮小莉、吳倩被粗暴地趕到前廳,由警察看著。一群如狼似虎的警察衝進各個房間,翻箱倒櫃,掘地三尺,名義上是搜查,實則是破壞和恐嚇。瓷器被砸碎,傢俱被掀翻,衣物被扔得滿地都是,一片狼藉。
“你們這是抄家!還有沒有王法!”吳倩氣得渾身發抖,厲聲質問。
帶隊的副局長冷笑:“王法?張天祥通敵賣國,證據確鑿!你們張家包庇罪犯,還敢談王法?給我仔細搜!特別是那個潘巧蓮住過的西院,一寸地方也不許放過!”
西院再次遭了殃。潘巧蓮那間本就簡陋的屋子被翻了個底朝天,連地磚都被撬開了幾塊。他們當然什麽也搜不到,潘巧蓮最重要的東西,早已被她用盲文刺在錫紙上,交給了張天國,而張天國此刻正藏在城外的山洞裏。
但副局長並不罷休。他得到了李局長的死命令:就算搜不到“證據”,也要把張家鬧個天翻地覆,最好能“搜”出點違禁品,坐實罪名,然後趁機將張家剩下的女眷也抓起來,作為人質,逼迫張天國和可能潛逃的潘巧蓮(他們還不知道潘巧蓮已“死”)就範,同時向秦川施壓。
就在警察們準備對老太太和阮小莉、吳倩動手,強行帶走“協助調查”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整齊的腳步聲!
“住手!”一聲清喝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隊穿著灰色製服、背著長槍的士兵,在一個年輕軍官的帶領下,衝進了張家大院,迅速將正在搜查的警察們包圍了起來!這些士兵氣勢彪悍,裝備精良,顯然不是縣警察局那些烏合之眾可比。
“你們是什麽人?敢妨礙警察局辦案!”副局長又驚又怒,色厲內荏地喝道。
那年輕軍官走上前,亮出一份公文,冷聲道:“奉秦縣長兼本縣保安團團長令,張家涉及重要案件,現由保安團接管看管!所有警察,立刻退出張家,違令者,以妨礙公務論處!”
保安團!秦縣長直接調來了保安團!
副局長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保安團是秦川上任後重點整頓的武裝力量,隻聽命於秦川一人,連警察局都無權過問。秦川這是要直接撕破臉了!
“秦縣長……他這是要包庇張家嗎?”副局長還想掙紮。
年輕軍官根本不跟他廢話,一揮手:“下了他們的槍!把人請出去!”
士兵們立刻上前,三兩下就將那些警察的槍繳了,連推帶搡地將他們趕出了張家大院。副局長氣得七竅生煙,卻又不敢真的跟保安團動手,隻得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大院裏的張家人,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都驚呆了。老太太沈玉微捂著胸口,半晌才緩過氣來。吳倩和阮小莉也是又驚又喜,沒想到絕境之中,秦縣長竟然真的出手了!
年輕軍官走到老太太麵前,敬了個禮,語氣緩和了些:“老夫人受驚了。秦縣長有令,在案件查清之前,由保安團保護貴府安全,防止宵小滋擾。諸位請安心,日常用度,我們會安排人送來。”
說是保護,實則是軟禁,但比起被警察局抓走,這已經是天壤之別。至少,人身安全暫時有了保障。
老太太顫巍巍地還禮:“多謝秦縣長……多謝軍爺。”
士兵們迅速接管了張家的防衛,在大院各處設了崗哨。張家,暫時被置於秦川的羽翼之下,也成了一個與外界隔絕的孤島。
訊息很快傳到了李局長耳中。他正在為倉庫失火、潘巧蓮失蹤(或死亡)、證據無蹤而焦頭爛額,聽到秦川竟然直接動用保安團武力接管張家,更是勃然大怒!
“秦川!你這是要跟我魚死網破!”李局長狠狠摔碎了手中的茶杯,麵目猙獰。他知道,秦川這是要死保張家,也是在向他正式宣戰。
“局長,現在怎麽辦?”文舟在一旁,臉色也很不好看。計劃接連受挫,讓他也感到了不安。
李局長眼中凶光閃爍,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他秦川有保安團,我就沒有後手嗎?去,給城防營的劉營長遞話,就說我李某人今晚在‘醉仙樓’設宴,有要事相商!另外,給省裏咱們的人發電報,就說秦川在本地濫用職權,勾結奸商,武力對抗調查,請求上麵立刻派人下來!”
文舟心中一凜。城防營的劉營長是李局長早年提拔的心腹,手裏有兵。這是要動武?還要向省裏施壓?事情鬧到這一步,已經徹底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是,我馬上去辦。”文舟應道,匆匆離去。
李局長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陰沉的天色,拳頭攥得咯咯作響。秦川,你想借張家和潘巧蓮那個賤人扳倒我?沒那麽容易!就算我死,也要拉你墊背!還有張家,潘巧蓮……我要讓你們統統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