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舊碼頭的大火,燒了大半夜。直到天色微明,火勢才被趕來的救火隊和附近百姓合力撲滅。三號倉庫幾乎化為一片焦黑扭曲的廢墟,隻剩下幾堵熏得漆黑的斷牆,兀自矗立在晨光中,冒著縷縷青煙,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訊息像長了翅膀,天一亮就傳遍了縣城的大街小巷,自然也傳進了依舊籠罩在壓抑氣氛中的張家大院。
“……燒得隻剩架子了!聽說裏麵原來堆了不少舊木料和破油布,燒起來那叫一個快!救火隊趕到的時候,都快燒塌了!”
“有人看見起火前,好像有汽車開進去過!”
“何止!我聽碼頭巡夜的老趙頭說,好像還聽見裏麵有人喊叫,後來就沒聲了……”
“該不會是鬧鬼吧?那地方邪性得很!”
“誰知道呢,反正燒得一幹二淨,什麽也查不出來了……”
下人們聚在一起,壓低了聲音議論紛紛,臉上帶著驚懼和後怕。這場大火來得蹊蹺,燒得猛烈,而且偏偏發生在李局長剛剛被停職審查的敏感當口,不能不讓人產生各種聯想。
張天國是聽到訊息最早的人之一。當福伯連滾爬爬、臉色慘白地衝進書房,語無倫次地說出“舊碼頭倉庫失火”、“燒光了”、“沒見人出來”時,張天國手裏的茶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扶住桌子才沒倒下。
“巧蓮……巧蓮她……”張天國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福伯老淚縱橫,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老奴該死!老奴沒攔住姨娘啊!她昨晚走的時候就說……就說可能回不來了……讓咱們天亮不見她回來,就趕緊走……”
張天國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疼得他無法呼吸。雖然早有預感,雖然潘巧蓮走時已存死誌,但當噩耗真的傳來,那種痛失臂膀、同時夾雜著巨大愧疚和恐懼的感覺,還是瞬間淹沒了他。
她真的……用那種慘烈的方式,與李局長他們同歸於盡了?為了張家?
就在這時,前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門房驚慌的阻攔聲和不容置疑的嗬斥聲。
“讓開!警察局辦案!閑雜人等閃開!”
張天國和福伯同時一驚,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懼——這麽快就找上門來了?
果然,不一會兒,幾個穿著黑色警察製服、腰挎盒子炮的人,在一個滿臉橫肉的小頭目帶領下,徑直闖進了前廳。張天國認得那小頭目,是警察局偵緝隊的王隊長,以前沒少拿張家的好處,如今卻是一臉公事公辦的冷峻。
“張天國!”王隊長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道,“跟我們走一趟吧!”
“王隊長,這是什麽意思?”張天國強自鎮定,迎上前。
“什麽意思?”王隊長皮笑肉不笑,“城南舊碼頭倉庫失火,燒死一人,現場發現可疑物品,與你張家有關!局長有令,請你回去協助調查!帶走!”
幾個警察如狼似虎地撲上來,就要扭住張天國。
“住手!”一聲虛弱的、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喝聲從內堂傳來。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老太太沈玉微在阮小莉和吳倩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了出來。老太太臉色蠟黃,病容憔悴,但腰桿卻挺得筆直,一雙老眼死死盯著王隊長。
“王隊長,我張家雖然如今遭了難,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老太太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我兒子張天祥還在你們局裏關著,現在又要抓我二兒子?協助調查?我呸!是李局長讓你來的吧?他自身都難保了,還敢如此猖狂!今天你們要帶人,除非從我老太婆屍體上踏過去!”
老太太積威尚在,又是豁出去的架勢,倒把王隊長唬得一愣。加上旁邊吳倩也站出來,冷著臉道:“王隊長,抓人要有真憑實據!你說現場發現與我張家有關的物品,是什麽?拿出來看看!不然,我們就要去縣衙,問問秦縣長,如今這朗朗乾坤,是不是可以隨意誣良為盜,私闖民宅!”
秦縣長三個字一出,王隊長的氣勢頓時矮了三分。誰不知道新來的秦縣長手腕強硬,正跟李局長那邊不對付?他今天來,本就是奉命給張家施壓,製造恐慌,順便看看能不能找到潘巧蓮留下的什麽“證據”,倒也沒真想立刻就把張天國抓走——畢竟張天國現在還是“協助調查”張天祥案子的重要人證。
“哼!”王隊長色厲內荏地哼了一聲,“老太太,您別激動。我們也是奉命行事。既然您不讓帶人,那就算了。不過,張二爺,”他轉向張天國,陰惻惻地說,“最近最好別亂跑,隨傳隨到!還有,你們家那個潘姨娘呢?昨晚有人看見她往舊碼頭方向去了!這場大火,跟她脫不了幹係!識相的,趕緊把人交出來!”
“巧蓮昨晚確實出門了,說是去城外上香,為大哥祈福。”張天國按照潘巧蓮事先交代的說辭,沉聲道,“至今未歸,我們也在找她。王隊長若是有她的訊息,還請告知。”
“上香?哼,怕是上的閻王香吧!”王隊長譏諷道,“這場大火蹊蹺得很,燒死了人,裏麵有不少疑點。你們張家,最好祈禱別跟這事兒扯上關係!我們走!”
撂下幾句狠話,王隊長帶著手下悻悻而去。
看著警察離開的背影,張天國和吳倩扶著搖搖欲墜的老太太,都是心有餘悸。他們知道,這隻是開始。李局長那邊吃了這麽大一個虧(無論潘巧蓮生死,計劃都徹底失敗),絕不會善罷甘休。這場大火,燒掉了倉庫,也徹底燒掉了表麵那層脆弱的平靜,將暗處的刀光劍影,**裸地擺到了台前。
“媽,您怎麽出來了?快回去歇著。”張天國心疼地看著母親。
老太太擺擺手,渾濁的老眼裏滿是疲憊和痛心:“歇?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我怎麽歇得住?巧蓮那孩子……真的……”她說不下去了,老淚縱橫。
阮小莉也在一旁默默垂淚。不管以前有多少隔閡齟齬,潘巧蓮最後用如此慘烈的方式,可能為張家搏了一條生路,這份震撼和悲慼,是真實的。
吳倩強忍悲痛,低聲對張天國道:“天國,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李局長那邊不會罷休,秦縣長那邊……我們得盡快聯係上。”
張天國點點頭,抹了一把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啊,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潘巧蓮用命換來的機會,不能白白浪費。他想起潘巧蓮昨晚離開前的交代,想起那個神秘的聯絡人,想起那把黃銅鑰匙和畫著山水的小木牌。
“倩兒,你照顧好媽和大嫂。福伯,你跟我來。”張天國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毅。他必須振作起來,潘巧蓮用生命點燃的這把火,必須燒下去,燒掉李局長那夥人,才能為張家,也為她,搏出一個真正的明天。
他帶著福伯回到書房,關緊房門,拿出那把黃銅鑰匙和木牌,仔細端詳。山水……鑰匙……秦川到底是什麽意思?
忽然,福伯遲疑著開口:“二爺,這木牌上的山和水……老奴看著,倒有點像城西‘聽泉山’和山下的‘玉帶河’。那山上好像有個廢棄的道觀,早年香火還挺旺的……”
張天國眼睛一亮!聽泉山?玉帶河?鑰匙?難道……
他猛地站起身:“福伯,備車!不,不備車,去雇一輛不起眼的騾車,我們去聽泉山!”
不管是不是,這是目前唯一的線索。他必須去試一試。
就在張天國帶著福伯,悄悄從後門離開張家,前往城西聽泉山的同時,縣衙後堂的書房裏,秦川也得到了舊碼頭倉庫失火、燒死一人的訊息。
他站在窗前,看著遠處天際尚未散盡的煙痕,眉頭緊鎖。他派去暗中監視舊碼頭的人回報,昨晚確實看到有汽車進出,後來起火,李局長和文舟等人倉皇逃離,但並未見到潘巧蓮出來。現場救火隊清理廢墟時,發現了一具燒得麵目全非的屍體,初步判斷為女性,但已無法辨認身份。
“死了嗎?”秦川低聲自語,手指輕輕敲擊著窗欞。他不相信潘巧蓮會這麽容易死。那個女人,比他想象的要聰明,也要狠絕得多。那場大火,與其說是意外或者李局長滅口,更像是她精心策劃的脫身之計,或者……是同歸於盡的最後一搏。
但不管怎樣,潘巧蓮的“消失”,讓李局長試圖反咬一口、構陷他“威逼利誘證人”的計劃落了空。那具焦屍,也成了一樁無頭公案。李局長現在恐怕是焦頭爛額,既要應付省裏的調查,又要處理這起蹊蹺的火災命案。
“時機差不多了……”秦川轉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信紙,提筆蘸墨,開始寫信。信是寫給省城一位與他交好、同樣對李局長一係不滿的報社主編的。他要將李局長涉嫌構陷商戶、草菅人命(張天祥的案子)、以及昨夜倉庫失火可能涉及的滅口醜聞,有選擇地、巧妙地透露出去。輿論,有時候比利劍更鋒利。
寫完信,他封好火漆,交給侍立一旁的趙師爺:“用最快的渠道,送到省城《民聲報》胡主編手裏。”
“是。”趙師爺接過信,又問,“縣長,張家那邊……張天國今天早上被警察局的人上門騷擾,但被張家老太太擋了回去。另外,我們的人發現,張天國帶著老仆,悄悄往城西聽泉山方向去了。”
秦川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看來,張天國找到了他留下的線索。那把鑰匙,是他早年遊曆時,在聽泉山廢棄的玄雲觀後山一個隱秘山洞裏發現的,覺得有趣便留了下來。木牌上的圖案,正是暗示此地。他將鑰匙留給張天國,本意是萬一事情有變,給張家留一條可能的退路或聯絡渠道,沒想到張天國這麽快就找了過去。
“不用管他們。”秦川擺擺手,“暗中留意即可。現在,我們的重點是李局長。這把火既然燒起來了,就讓它燒得更旺些。通知我們的人,準備收網。”
“是!”趙師爺領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