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陰沉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頭頂,彷彿隨時會塌下來。寒風凜冽,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發出嗚嗚的哀鳴。
張天國一大早就按照潘巧蓮給的地址,在城東貧民窟一條汙水橫流的小巷深處,找到了那個叫“瘸腿老七”的人。那是個幹瘦得像竹竿一樣的老頭,瘸著一條腿,眼神渾濁,蹲在自家破爛的屋簷下曬太陽,對張天國的到來沒有任何反應,直到看見那張紙條和那個小紙包,渾濁的眼睛裏才閃過一絲精光。他默不作聲地接過東西,擺了擺手,示意張天國快走,整個過程沒有說一句話。
張天國心中忐忑,但也隻能依言離開。
與此同時,潘巧蓮收到了王處長派人傳來的口信:張天祥已從看守所的監號轉移到了後麵一處條件稍好的單間,她可以在中午時分,隔著看守所後院的高牆,遠遠望上一眼,以作確認。
午時,潘巧蓮在福伯的攙扶下,來到了看守所後牆外一條僻靜的巷子。牆很高,上麵拉著鐵絲網。她站在一個廢棄的柴垛上,勉強能看到後院的一角。果然,在一間有鐵窗的單間外,兩個穿著製服的人押著一個穿著囚服、蓬頭垢麵的身影出來放風。雖然隔得很遠,麵容模糊,但那身形和走路的姿態,潘巧蓮認得,確實是張天祥。他看起來憔悴了許多,但至少還活著,能走動。
押送的人似乎有意讓他朝著這個方向走了幾步,停留了片刻,才將他押回屋裏。
潘巧蓮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但也僅此而已。她知道,這隻是對方展示的“誠意”,是誘餌,也是枷鎖。
回到西院不久,第二道口信來了,是文舟親自送來的。他依舊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彷彿昨夜在茶樓裏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過。
“潘女士,李局長很欣賞你的‘誠意’。”文舟微笑著說,將一張折疊的紙條放在桌上,“今晚亥時正(晚上九點),城南,舊碼頭,三號倉庫。李局長會在那裏等你。記住,隻許你一個人來。帶齊該帶的東西。”
潘巧蓮拿起紙條,上麵用鋼筆寫著一個地址,正是城南廢棄的舊碼頭區。
“東西我自然會帶。”潘巧蓮平靜地看著他,“但我怎麽知道,那不會是另一個陷阱?”
文舟推了推眼鏡:“潘女士,我們都是有身份的人,李局長更是體麵人。既然答應了見麵,自然不會食言。更何況,張先生現在很好,不是嗎?”他話裏有話,“當然,為了確保潘女士的‘誠意’,也為了李局長的安全,見麵的時候,會有人稍微檢查一下,希望潘女士不要介意。”
潘巧蓮心中冷笑,檢查?恐怕是搜身,防止她攜帶武器或者別的吧。
“可以。”她答應下來,“但我也有一個條件。我丈夫,必須在見麵期間,絕對安全。如果我今晚不能平安回去,或者我丈夫出了任何意外,我留下的‘後手’會立刻啟動。到時候,玉石俱焚。”
文舟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潘女士總是喜歡把話說得這麽絕。放心,李局長一言九鼎。隻要你配合,大家都有好日子過。”他不再多言,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文舟一走,潘巧蓮立刻將紙條燒掉。她知道,真正的決戰,就在今晚了。舊碼頭,三號倉庫……那裏荒廢已久,遠離城區,確實是殺人滅口、毀屍滅跡的好地方。
傍晚時分,張天國回來了,臉色有些發白,湊到潘巧蓮耳邊低語了幾句。潘巧蓮聽完,隻是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天色終於徹底黑透。今夜無星無月,濃雲密佈,像是要下雪。寒風颳得更緊了,吹得門窗嗚嗚作響,如同鬼哭。
潘巧蓮換上了一身深藍色的粗布衣裳,這是福伯不知從哪兒弄來的,漿洗得發硬,毫不起眼。她將頭發緊緊盤在腦後,用一塊同色的舊頭巾包住。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脂粉,隻在懷裏貼身藏好了那把剪刀,以及一個小得幾乎看不見的油紙包——裏麵是張天國從“瘸腿老七”那裏帶回的東西。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許久的、陰冷潮濕的西院屋子,然後轉身,對福伯和張天國說:“我走了。記住我說的話。如果我天亮還沒回來,或者沒有訊息傳回,你們就立刻按照計劃,帶著老太太,想辦法離開縣城,走得越遠越好。”
福伯老淚縱橫,張天國也是眼眶發紅,緊緊握住她的手:“巧蓮……一定……一定要回來!”
潘巧蓮抽回手,沒有再看他們,轉身推開門,走進了呼嘯的寒風中。單薄的身影很快被濃重的夜色吞噬。
張天國和福伯站在門口,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彷彿兩尊絕望的雕像。
城南舊碼頭,在漆黑的夜色裏,如同一片巨大的、沉默的廢墟。廢棄的吊機像巨人的骸骨聳立在岸邊,破舊的倉庫黑影幢幢,河風裹挾著水腥氣和鐵鏽味,吹得人透骨生寒。
潘巧蓮按照記憶,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三號倉庫。倉庫大門虛掩著,裏麵透出一點昏黃跳動的光亮,像是油燈。她推開門,沉重的鐵門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倉庫內部空曠而高闊,堆放著一些破爛的麻袋和廢棄的機器零件,到處是灰塵和蛛網。中央空地上,擺著一張破舊的木桌,桌上放著一盞馬燈,燈焰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將周圍物體的影子拉扯得猙獰變形。
桌子旁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文舟,依舊是長衫眼鏡,神色平靜。另一個,則是潘巧蓮隻在照片和模糊記憶裏見過的——李局長本人。
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胖一些,穿著厚厚的呢子大衣,戴著皮帽,臉盤圓潤,但一雙眼睛卻細長銳利,像毒蛇一樣,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陰冷的光。他手裏夾著一支雪茄,卻沒有抽,隻是任由青煙嫋嫋升起。
除了他們,倉庫的陰影裏,似乎還影影綽綽站著幾個人,看不清麵目,但能感覺到冰冷的視線鎖定在她身上。
“潘女士,很守時。”李局長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令人不適的壓迫感。他上下打量著潘巧蓮,目光在她樸素的衣著和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和……一絲放鬆。
“東西帶來了嗎?”他直截了當,沒有任何寒暄。
潘巧蓮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她需要適應光線,也需要看清環境。“我要先看到保證書,關於張家安全的,還有我丈夫轉移後的確切位置和現狀。”
李局長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似乎不滿她的討價還價,但還是對文舟使了個眼色。文舟從懷裏掏出一張紙,走到門口,遞給潘巧蓮。
借著馬燈的光,潘巧蓮快速掃了一遍。紙上寫得很漂亮,承諾不再追究張家任何人,並給予一定的經濟補償,落款是李局長的私章和一個陌生的簽名。至於張天祥,隻含糊地寫了“已妥善安置”。
“這不夠。”潘巧蓮將紙遞回去,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我要具體的安置地點和看守人員名單,還要我丈夫的親筆信,證明他安全。”
李局長的臉色沉了下來:“潘巧蓮,你不要得寸進尺。我能坐在這裏跟你談,已經是給了你天大的麵子。”
“李局長,”潘巧蓮迎著他冰冷的目光,毫不退縮,“我人在這裏,命在你手裏。我丈夫的命,也在你手裏。我不過是要一個實實在在的保證,過分嗎?如果連這點誠意都沒有,我怎麽相信你事後不會翻臉?”
倉庫裏的空氣彷彿凝滯了,隻有穿堂風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陰影裏的幾個人似乎動了一下。
李局長盯著潘巧蓮,眼中寒光閃爍,彷彿在權衡是立刻殺了這個不識抬舉的女人,還是暫時滿足她的要求。最終,對那份“證據”的渴望,以及對徹底扳倒秦川的迫切,壓倒了殺意。
他哼了一聲,對文舟點點頭。文舟又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本子,撕下一頁,快速寫了幾行字,遞給潘巧蓮。
這次,是一個具體的地址,在鄰縣的一個小鎮,還有一個看守的名字。字跡是文舟的。
潘巧蓮看了一眼,記在心裏,將紙摺好,揣進懷裏。“親筆信呢?”
“潘巧蓮!”李局長終於失去了耐心,將雪茄狠狠摁滅在桌麵上,“我的耐心是有限的!證據!現在!拿出來!否則,我讓你和你丈夫,今晚就一起消失在這河裏!”
隨著他的話音,陰影裏的幾個人走了出來,是三個彪形大漢,麵目陰沉,手裏雖然沒有明晃晃的武器,但鼓鼓囊囊的腰間顯然藏著家夥。他們呈扇形圍了上來,堵住了潘巧蓮的退路。
文舟也上前一步,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脅迫:“潘女士,到了這一步,就別再耍花樣了。把東西交出來,李局長一諾千金,自然會保你們平安。否則……”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再明顯不過。
潘巧蓮看著圍上來的大漢,看著文舟鏡片後冰冷的目光,看著李局長臉上毫不掩飾的狠厲。她知道,最後的時刻到了。
她緩緩抬手,似乎要往懷裏掏東西。三個大漢警惕地又靠近一步。
然而,她的手並沒有伸向藏證據的懷裏,而是猛地伸向自己的頭巾,用力一扯!盤緊的頭發瞬間散落下來,與此同時,她另一隻手飛快地將那個貼身藏著的、小小的油紙包掏出,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李局長和文舟麵前的空地,狠狠擲去!
油紙包在空中散開,一團淡黃色的粉末蓬散開來,在昏暗的光線下並不顯眼,卻帶著一股奇異的、略帶辛辣的氣味!
“小心!”文舟反應極快,立刻捂住口鼻向後疾退!
李局長也下意識地揮手驅散麵前的粉末,厲聲喝道:“抓住她!”
但那三個大漢的反應卻慢了半拍,他們已經吸入了一些粉末。幾乎是立刻,距離最近的一個大漢猛地打了個噴嚏,眼淚鼻涕瞬間湧出,視線模糊!第二個大漢則感到喉嚨一陣奇癢,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第三個稍遠些,但也覺得眼睛刺痛,呼吸困難!
這粉末,是張天國從“瘸腿老七”那裏弄來的特製胡椒混合辣椒粉,還摻了些刺激性的藥粉,效果立竿見影!
趁著這瞬間的混亂,潘巧蓮並沒有像他們預想的那樣轉身逃跑,而是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舉動——她猛地衝向倉庫深處,那裏堆放著一些破舊的油桶和不知道裝著什麽的麻袋!
“攔住她!”李局長氣急敗壞地吼道,他自己也被粉末嗆得連聲咳嗽。
兩個還能行動的大漢忍著不適,撲向潘巧蓮。但潘巧蓮對這裏的地形似乎早有瞭解(得益於張天國白天冒險的探查),她身形瘦小靈活,在雜物堆中穿梭,竟一時讓那兩個大漢抓之不及!
她衝到一堆麻袋後麵,用盡力氣推翻了一個看起來格外沉重的麻袋!麻袋倒地破裂,裏麵滾出來的不是糧食,而是黑乎乎、泛著油光的……煤塊?不,是浸了油的木炭和破布!
與此同時,潘巧蓮從懷裏掏出了那把她一直藏著的剪刀,不是刺向追兵,而是狠狠劃向自己的手臂!舊傷之上,再添新創,鮮血瞬間湧出!她將流血的手臂猛地按在那堆浸了油的破布木炭上!
緊接著,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魂飛魄散的事——她一把抓起桌上那盞搖曳的馬燈,用盡全力,砸向那堆浸染了她鮮血的、浸油的引火物!
“你瘋了!”文舟失聲驚呼!
“攔住她!”李局長駭然變色!
但一切都晚了。
“砰!”馬燈碎裂,燈油四濺,火星遇到浸油的破布和木炭,又沾上潘巧蓮刻意塗抹的鮮血(血液在某些條件下可助燃),轟然一下,爆起一團明亮的火焰!火勢順著浸油的物料和地上的灰塵,迅速蔓延開來!
倉庫裏堆放的很多都是易燃物,火舌如同掙脫束縛的惡魔,貪婪地舔舐著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濃煙瞬間升騰而起!
“救火!快救火!”李局長再也顧不上風度,驚恐地大喊,一邊咳嗽一邊往門口退去。他養尊處優,哪裏見過這種不要命的陣仗!
那三個大漢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火驚呆了,一時間忘了去抓潘巧蓮,紛紛躲避蔓延的火舌。
文舟臉色慘白,他看著在火光和濃煙中,那個渾身是血、眼神卻亮得驚人的女人,忽然明白了她的意圖——她根本不是來交易的,她是來同歸於盡的!她要燒掉這個倉庫,燒掉可能的證據,也燒死他們!至少,製造巨大的混亂!
“局長!快走!”文舟一把拉住有些嚇呆的李局長,也顧不上那些大漢了,倉皇向門口逃去。火勢蔓延極快,濃煙滾滾,已經看不清潘巧蓮的身影。
倉庫外,寒風呼嘯。但此刻,這風不再是寒冷,反而成了幫凶,卷動著火舌,讓大火越燒越旺,迅速吞噬著整座倉庫。木質結構發出劈啪的爆響,火星衝天而起,將漆黑的夜空映照得一片血紅!
遠處的城區,隱約傳來了嘈雜的人聲和鑼聲——舊碼頭失火,驚動了附近的人!
倉庫內,已然是一片火海。潘巧蓮在擲出馬燈、點燃大火的那一刻,就用盡最後力氣,朝著記憶中的一個角落滾去——那裏有一個廢棄的、半埋在地下的排水鐵柵欄,是張天國白天探查時發現的唯一可能的生路。
灼熱的氣浪炙烤著她,濃煙嗆得她無法呼吸,眼前一片模糊。衣服被火星點燃,麵板傳來劇痛。但她憑著頑強的意誌,摸索到了那個鐵柵欄。柵欄鏽死了,但她早有準備,用那把她染血的剪刀,瘋狂地撬動著鏽蝕的螺栓……
倉庫外,李局長和文舟狼狽不堪地逃了出來,衣服上沾滿了煙灰,臉上被熏得漆黑。看著身後衝天的大火,兩人眼中充滿了後怕和暴怒。
“瘋子!這個瘋女人!”李局長氣得渾身發抖,他萬萬沒想到,潘巧蓮會用如此極端、如此慘烈的方式反抗!
“局長,此地不宜久留!火勢太大,很快會引來警察和救火隊!”文舟比較冷靜,但聲音也帶著顫抖,“我們必須立刻離開!”
李局長看著熊熊大火,知道今晚的計劃徹底失敗,不僅沒拿到證據,反而可能惹上一身騷。他狠狠地朝火海啐了一口,在文舟和隨後逃出的兩個大漢(有一個被濃煙困住,沒能出來)的攙扶下,倉皇鑽進停在陰影裏的汽車,引擎發出一聲嘶吼,飛快地駛離了這片是非之地。
他們沒有看到,在倉庫另一側靠近河岸的角落,一個鏽蝕的鐵柵欄被艱難地撬開了一道縫隙,一個渾身焦黑、衣衫襤褸、幾乎看不出人形的身影,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那道縫隙中擠了出來,滾落進冰冷刺骨的河水裏,濺起一小朵水花,隨即被奔騰的河水吞沒,消失不見。
遠處,救火隊急促的哨聲和人群的呼喊聲越來越近,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這場發生在舊碼頭倉庫的衝天大火,以及隨後在河水中消失無蹤的潘巧蓮,將成為這個小縣城未來許多天裏,最駭人聽聞、也最撲朔迷離的談資。而這場大火,也徹底點燃了李局長與秦川之間,最後決戰的導火索。深宅裏的罪惡與掙紮,似乎隨著這場大火和那個女人的消失,暫時畫上了一個慘烈而悲壯的句號。但漣漪,才剛剛開始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