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一點點向西天滑落,橘紅色的光芒給冬日的蕭瑟染上了一層淒豔的血色。潘巧蓮換上了一身半舊但漿洗得幹淨的靛藍色棉布旗袍,外麵罩了件深灰色的薄棉襖,頭發用最普通的木簪挽起,不施脂粉,隻在蒼白的唇上點了一點極淡的口脂,讓自己看起來不至於像個死人。
她對著模糊的銅鏡照了照,鏡中人影消瘦,眼窩深陷,但眼神卻沉靜如水,深不見底。她活動了一下受傷的手臂,依舊疼痛,但勉強可以忍受小幅度的動作。那把防身的剪刀,被她貼身藏好。
張天國已經按照她的吩咐去安排了。吳倩和阮小莉雖然不明所以,但在張天國近乎強硬的安排下,還是帶著張浩和一些細軟,由幾個最忠心的老仆護送,藉口去城外寺廟上香還願,匆匆離開了張家。老太太那邊增加了守衛,名義上是防賊。福伯被她留在了身邊,老仆雖然害怕,但眼神堅定,表示要與她共進退。
一切準備就緒,隻等日落。
當最後一絲天光即將被地平線吞沒時,潘巧蓮在福伯的攙扶下,再次走出了張家大院。她沒有走正門,還是從後花園的角門出去,坐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雇來的帶篷驢車。車夫是福伯找的遠房親戚,老實巴交,不問緣由。
驢車吱吱呀呀地穿行在暮色漸濃的街巷,朝著城西的聽濤茶樓而去。寒風從車簾縫隙鑽進來,吹得人臉頰生疼。潘巧蓮攏緊了棉襖,閉目養神,但全身的感官都緊繃著,留意著周圍的任何動靜。
聽濤茶樓到了。依舊是那座臨河的二層小樓,在昏暗的天色下像一個沉默的巨獸,張著黑洞洞的視窗。樓下大堂依舊冷清,隻有掌櫃在櫃台後打盹。潘巧蓮讓福伯和車夫在樓下等著,自己獨自一人,踏上了咯吱作響的木樓梯。
“靜觀”雅間的門虛掩著,透出昏黃的燈光。潘巧蓮在門口停頓了一秒,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屋裏坐著兩個人。主位上,依舊是上次那個氣勢逼人的王處長,穿著便裝,但腰桿筆直,眼神銳利如鷹隼,正冷冷地看著她。下首坐著文舟,依舊是一身長衫,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彷彿隻是在等待一場尋常的會麵。
桌子上擺著茶具,卻沒人動。
“潘女士很準時。”王處長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請坐。”
潘巧蓮在靠門的位置坐下,這個位置讓她稍感安全。她沒有看文舟,隻是平靜地迎向王處長的目光。
“東西帶來了嗎?”王處長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寒暄。
潘巧蓮從懷裏取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但沒有推過去:“我要先看到誠意。”
“誠意?”王處長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張天祥的案子,我們可以想辦法壓下來,甚至可以讓他‘戴罪立功’。張家的產業,也可以保全。這還不夠?”
“空口無憑。”潘巧蓮搖頭,“我要看到我丈夫安全的證據,我要看到撤銷指控的正式公文草案。還有,我如何保證,我交出東西後,你們不會像上次在茶樓一樣,過河拆橋,甚至殺我滅口?”
王處長的眼神瞬間變得陰鷙:“潘巧蓮,你不要得寸進尺!你現在沒有資格討價還價!”
“我沒有嗎?”潘巧蓮毫不退縮,甚至微微前傾了身體,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王處長,李局長現在自身難保吧?省裏的調查組就在頭上懸著。你們急著要這些東西,不就是為了扳回一城,甚至反咬一口?如果我今天死在這裏,或者我手裏的東西出了任何意外,你猜,會怎麽樣?”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我敢來,就做好了準備。我的人就在樓下,如果我半個時辰內沒有安然無恙地走出去,或者發出了約定的訊號,那麽,關於李局長和王處長您的一些‘有趣’的事情,包括你們如何構陷張天祥,如何派死士刺殺我,甚至……一些更早的、牽涉更廣的舊賬,就會出現在它們該出現的地方。也許在省調查組的案頭,也許在秦縣長的桌上,也許……在某些記者的手裏。”
“你威脅我?!”王處長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跳了起來,茶水四濺。他眼中殺機畢露,身後的陰影裏,彷彿有寒氣湧動。
文舟適時地咳嗽了一聲,溫和地開口:“潘女士,何必把話說得這麽絕?大家各取所需,相安無事最好。你說你做了準備,我們也可以理解。但你也得讓我們看到東西,確認其價值,不是嗎?”
潘巧蓮看了文舟一眼,這個看似溫和的男人,纔是最毒的那條蛇。她慢慢開啟布包,露出裏麵幾張香煙錫紙。
“這是……”王處長皺眉。
“這是用盲文記錄的,李局長部分往來的關鍵資訊。原件已經被我毀了,這是唯一的副本。”潘巧蓮平靜地說,“隻有我認識上麵的盲文。如果我不在了,或者我不配合,這幾張紙就是廢紙。”
王處長和文舟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顯然沒料到潘巧蓮會用這種方式。原件被毀?唯一的副本是盲文?這女人比他們想象的更狡猾,也更難纏。
“你要怎麽才肯翻譯出來,並指證秦川?”王處長壓下怒火,沉聲問。
“第一,我要先見到我丈夫,確保他安全。第二,我要你們簽署一份保證書,保證事後不再追究張家任何人,並給予一定的補償。第三,”潘巧蓮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我要見李局長一麵。有些話,我要親自跟他說。”
“見李局長?不可能!”王處長斷然拒絕,“他現在不方便見任何人!”
“是不方便,還是不敢?”潘巧蓮冷笑,“王處長,你我都清楚,空口白話靠不住。我要見李局長,是要一個最直接的保證。見他一麵,我立刻翻譯這些東西,並按照你們的要求,指證秦川。否則,一切免談。你們可以現在就殺了我,然後賭一賭,我留下的後手,會不會要了你們的命!”
她的話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屋子裏陷入了死寂,隻有油燈燈花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王處長臉色鐵青,死死盯著潘巧蓮,似乎在權衡利弊,評估她話中的真假。文舟則微微蹙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就在潘巧蓮感覺自己的心髒快要跳出胸腔時,王處長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李局長……可以見你。但不是現在,也不是在這裏。”
潘巧蓮心中一震,臉上卻不動聲色:“什麽時候?什麽地方?”
“明天晚上。地點……到時通知你。”王處長冷冷道,“但在此之前,你要先表現出你的‘誠意’。把這幾張紙上關於秦川‘威逼利誘’的部分,先翻譯出來,寫下來,交給我們。我們要看到東西。”
“可以。”潘巧蓮答應得很幹脆,“但我也要看到你們的‘誠意’。把我丈夫從看守所裏提出來,轉到條件好一點的地方,我要親眼確認他沒事。另外,保證書可以先簽一部分,關於張家安全的。”
又是一番激烈的交鋒和討價還價。最終,雙方勉強達成了一個脆弱的臨時協議:潘巧蓮先翻譯出部分“證據”,王處長安排張天祥轉移並讓她遠遠看上一眼,同時簽署一份初步保證。明天晚上,她再見李局長,完成最後的交易。
潘巧蓮拿起紙筆(文舟提供的),就著油燈,開始“翻譯”那些錫紙上的盲文。她寫得很慢,似乎很吃力,不時停下來思考。寫出來的內容,半真半假,真真假假地夾雜著一些李局長的不法勾當,但重點卻歪曲成是秦川利用這些把柄,威逼她作偽證,構陷李局長……
王處長和文舟在一旁緊緊盯著,眼神閃爍不定。
寫了大半頁紙,潘巧蓮放下筆,揉了揉手腕,臉色更加蒼白:“今天隻能寫這麽多,我傷口疼得厲害。”
王處長拿起那張紙,仔細看了一遍,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這些內容,雖然還不夠詳實,但已經足夠作為攻擊秦川的“證據”了。
“很好。”王處長將紙收好,“明天一早,你會得到張天祥轉移的訊息。晚上,等我通知。記住,別耍花樣,否則……”
“我知道後果。”潘巧蓮站起身,身體微微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穩,“我可以走了嗎?”
王處長揮了揮手。
潘巧蓮轉身,一步步走出雅間,走下樓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後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她能感覺到,背後那兩道冰冷的目光,一直跟隨著她,直到她走出茶樓大門。
福伯和車夫連忙迎上來,看到她慘白的臉色,都嚇了一跳。
“回去。”潘巧蓮隻說了兩個字,便幾乎虛脫地靠在了福伯身上。
驢車再次吱吱呀呀地穿行在夜色中。潘巧蓮靠在車壁上,緊閉雙眼,胸口劇烈起伏。剛才那番交鋒,耗盡了她所有的心力和勇氣。她在賭,賭對方急於反撲的心理,賭他們對那“盲文證據”的看重,更賭她明天晚上的那個“計劃”……
回到西院,她幾乎是被福伯攙扶著躺下。傷口疼得鑽心,但她顧不上這些。
“二叔回來了嗎?”她急問。
“還沒。”福伯擔憂地看著她,“姨娘,您臉色太差了,要不要……”
“我沒事。”潘巧蓮打斷他,“等二叔回來,立刻讓他來見我。”
張天國是深夜纔回來的,同樣是一身疲憊,但眼神中卻帶著一絲振奮。他告訴潘巧蓮,聯絡人那邊收到訊息後非常重視,已經連夜去稟報秦川了。秦川傳回口信,隻有兩個字:“已知,勿慮。”另外,聯絡人還交給張天國一個小紙條,上麵寫著一個新的地址和時間,是明天晚上的。
潘巧蓮看著那個地址,又看了看秦川那兩個字的口信,心中稍定。秦川知道了,而且似乎有所準備。
“巧蓮,茶樓那邊……怎麽樣?”張天國緊張地問。
潘巧蓮將經過簡單說了一遍,省略了其中驚心動魄的細節,隻說了達成的協議和李局長答應明晚見麵。
張天國聽得心驚肉跳:“你真要見李局長?那太危險了!”
“必須見。”潘巧蓮眼神冰冷,“不見他,我們永遠被動。見了,纔能有機會……一擊致命。”她從枕頭下摸出一個小紙包,遞給張天國,“二叔,明天白天,你按這個地址,去這個地方,找一個叫‘瘸腿老七’的人,把這張紙條和這個紙包裏的東西交給他。什麽都不要問,交給他就走。切記,小心,別讓人盯上。”
張天國接過,感覺紙包裏是些粉末狀的東西,心中疑惑,但看到潘巧蓮不容置疑的眼神,還是重重點頭:“你放心。”
潘巧蓮重新躺下,望著黑暗的帳頂,低聲自語,又像是在對張天國說:“明天晚上……一切,都該有個了斷了。”
夜色深沉,寒風呼嘯。張家大院裏,似乎比往日更加寂靜,但這寂靜之下,卻湧動著即將爆發的、決定生死的暗流。潘巧蓮知道,自己已經走到了懸崖的最邊緣,退一步是死,進一步,或許也是死,但至少,能拉著仇人一起下地獄。
她緩緩閉上眼,開始積蓄最後的力量,等待著那最終的審判,或者說,反擊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