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舟的威脅像一塊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壓在潘巧蓮心頭。窗外的天色,一分一秒地亮起來,從濃黑到深灰,再到魚肚白,最後,慘淡的冬日陽光吝嗇地透過窗紙,在西院冰冷的地麵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潘巧蓮一夜未眠。傷口在隱隱作痛,像無數細針在紮,但更痛的是腦子裏那兩條截然不同、卻都布滿荊棘的道路。一條通向秦川,看似有光,卻迷霧重重,腳下是萬丈懸崖;另一條通向王處長和李局長,看似能暫時苟活,實則通往更黑暗的深淵,屍骨無存。
福伯送來的早飯,她一口沒動。隻是靠坐在床頭,看著那一點可憐的天光,彷彿要從中看出命運的啟示。
晌午時分,張天國腳步匆匆地來了,臉色比昨日更加憔悴,眼窩深陷,顯然也是一夜沒睡好。他帶來了更壞的訊息:警察局那邊正式下了通知,張天祥的案子“證據確鑿”,已準備移送省城,擇日開庭。這意味著,如果沒有強力幹預,張天祥很可能會被重判,甚至性命難保。
“還有,”張天國聲音幹澀,帶著難以抑製的憤怒和後怕,“今天早上,浩兒去學堂的路上,差點被一輛失控的馬車撞到!趕車的人跑了,但有人看見,馬車是從周記車行出來的!”
“周記車行?”潘巧蓮眉頭一皺。
“是老周那個遠房侄子開的!”張天國咬牙切齒,“雖然沒證據,但肯定是他們幹的!他們在警告我們,也在報複!”
潘巧蓮的心沉了下去。對方果然開始對張家的其他人下手了。張浩是張家的獨苗,這是要絕張家的後!
“二叔,”潘巧蓮抬起眼,目光平靜得可怕,“你怕死嗎?”
張天國一愣,隨即苦笑道:“怕,怎麽不怕。但怕有什麽用?事到如今,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那浩兒呢?大嫂呢?老太太呢?”潘巧蓮追問,“如果他們因為你我的選擇,送了命,你悔不悔?”
張天國臉色驟變,雙手攥緊,骨節發白,半晌說不出話來。他可以豁出自己去搏,但母親、妻兒……那是他的軟肋。
潘巧蓮看著他的反應,心中瞭然。她緩緩道:“李局長那邊,昨晚派人來過了。”
張天國猛地抬頭,眼中射出駭人的光芒:“他們想幹什麽?”
“威逼利誘。”潘巧蓮將文舟的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張天國,包括那個日落前的最後期限,以及“雞犬不留”的威脅。
張天國的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紅,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憤怒到了極點。“王八蛋!畜生!”他低聲咆哮,卻又不敢大聲,怕驚動旁人,“他們敢!”
“他們沒什麽不敢的。”潘巧蓮的聲音依舊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茶樓的刺殺,昨晚的警告,今天對浩兒下手……他們已經在做了。”
“那我們怎麽辦?難道真要……”張天國眼中布滿血絲,充滿了不甘和掙紮。
“二叔,你信秦川嗎?”潘巧蓮忽然問。
張天國沉默片刻,艱難道:“我不知道。但他至少……還在跟李局長鬥。而且,他父親畢竟與先父有舊……”
“舊情不值錢。”潘巧蓮打斷他,“值錢的是利益和把柄。我們現在對他還有用,所以他保我們。一旦我們沒用了,或者成了累贅……”
後麵的話她沒說完,但張天國明白。官場上,棄卒保帥是常態。
“那你的意思是……我們答應李局長那邊?”張天國的聲音幹澀無比。
潘巧蓮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二叔,如果我們反水,幫著李局長去咬秦川,你覺得,事成之後,李局長會放過我們嗎?一個知道他那麽多齷齪事、還曾經背叛過他的人?”
張天國渾身一震,如醍醐灌頂。是啊,無論選哪邊,他們似乎都難逃兔死狗烹的命運。區別隻在於,是被秦川當作用完即棄的棋子,還是被李局長當作擦完屁股就扔的髒布。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沒了張天國。他頹然坐下,雙手抱頭:“那……那我們豈不是死路一條?”
“未必。”潘巧蓮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
張天國抬起頭,看向她。晨光中,潘巧蓮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
“二叔,你相信我嗎?”她問。
張天國看著她的眼睛,想起了她跳河逃生的決絕,想起了她儲存證據的機敏,想起了她在重傷中仍冷靜分析的頭腦。他喉頭滾動了一下,重重地點了點頭:“信!”
“好。”潘巧蓮深吸一口氣,牽扯得傷口一陣疼痛,但她眉頭都沒皺一下,“那我們就賭一把,賭秦川能贏,賭我們手裏的東西,能讓我們在他那裏,不僅僅是棋子。”
“怎麽賭?”
“文舟不是讓我日落前去聽濤茶樓嗎?我去。”潘巧蓮一字一句道。
“不行!太危險了!”張天國斷然反對,“那是龍潭虎穴!上次你就差點……”
“上次他們是想滅口,這次,他們是來談判的,至少在拿到他們想要的東西之前,不會輕易殺我。”潘巧蓮冷靜分析,“而且,我必須去。隻有去了,才能讓他們相信,我們‘動搖了’,才能為我們爭取時間。”
“爭取時間?爭取什麽時間?”
“爭取秦川動手的時間。”潘巧蓮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李局長剛被停職,內部必然混亂,正是秦川乘勝追擊、擴大戰果的時候。我們拖得越久,秦川那邊準備得就越充分,我們的價值也就越大。我要去茶樓,但不是去投降,是去周旋,去討價還價,去……給他們傳遞錯誤的訊息。”
張天國聽得心驚肉跳:“你……你想怎麽做?”
潘巧蓮招手,示意張天國附耳過來,低聲說了幾句。張天國臉色變幻不定,最終,咬了咬牙:“太冒險了!萬一被識破……”
“不冒險,就是等死。”潘巧蓮重複了之前說過的話,語氣不容置疑,“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二叔,你現在要做幾件事。第一,立刻安排人,悄悄把大嫂、倩姐,還有浩兒,送到城外可靠的地方去,越隱蔽越好,老太太那邊……目標太大,一動反而引人懷疑,隻能加派人手保護。第二,你去見秦川派來的那個聯絡人,把李局長那邊威逼利誘、甚至對浩兒下手的事情告訴他,強調我們現在的危急處境,問他,秦縣長到底何時能給我們一個確切的保障和承諾!第三,幫我準備一樣東西……”
她聲音壓得更低,詳細交代了需要準備的東西。
張天國聽著,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潘巧蓮的計劃太大膽,太瘋狂,簡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但事到如今,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巧蓮……”張天國看著她蒼白卻堅毅的臉,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敬佩,有愧疚,也有深深的無力,“委屈你了。”
潘巧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疲憊卻決絕的笑:“沒什麽委屈的。從跳下河那一刻起,我就沒想過能幹幹淨淨地活。二叔,快去準備吧。時間不多了。”
張天國不再猶豫,重重點頭,轉身匆匆離去,背影帶著一種悲壯的決然。
潘巧蓮獨自坐在床上,看著窗外漸漸升高的日頭。陽光照在院子裏積存的殘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她伸出手,蒼白的指尖觸控著冰冷的窗欞。
日落之前。她隻有不到半天的時間了。
這一次,她不再是被動承受命運擺布的棋子。她要主動走進棋局,攪動風雲,哪怕最終粉身碎骨,也要拉幾個墊背的。
她輕聲自語,彷彿在說服自己,又彷彿在向命運宣戰:
“既然都是賭,那就賭一把大的。贏了,張家活,我或許也能有條生路。輸了……也不過是提前走到早就該走的那一步。”
她閉上眼,開始在心中反複推演即將到來的會麵,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每一種可能。疼痛、恐懼、絕望,都被她強行壓下,隻剩下冰冷的計算和破釜沉舟的狠厲。
午後的陽光漸漸西斜,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映在冰冷的地麵上,像一柄即將出鞘的、染血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