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縣衙回來後,張家大院表麵上進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秦川那封密函像一道無形的護身符,又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讓張家人在稍感安心之餘,又添了更深重的隱憂。張天國嚴令家人深居簡出,閉門謝客,連下人采買都隻讓最可靠的老仆福伯去,且必須快去快回。
潘巧蓮的傷勢在孫郎中的調理下日漸好轉,手臂的傷口結了深紅色的痂,動作時雖仍有牽扯痛,但已能自如活動。她大部分時間仍待在西院那間陰冷的屋子裏,看書,沉思,偶爾讓福伯打聽些外麵的訊息。秦川那邊再無音訊,彷彿那日的密談從未發生。但這種沉默,反而更讓人不安。
這天夜裏,起了風。初冬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卷過空曠的庭院,吹得窗戶紙嘩嘩作響。潘巧蓮睡得並不安穩,傷口的隱痛和心頭的重壓讓她在夢中輾轉反側。恍惚間,她似乎聽到院子裏有極輕微的、不同於風聲的窸窣聲。
她驀地驚醒,屏住呼吸側耳傾聽。風聲依舊,但那窸窣聲卻消失了。是錯覺嗎?還是……她悄無聲息地起身,披上外衣,赤著腳,慢慢挪到窗邊,將耳朵貼在冰冷的窗紙上。
除了風聲,萬籟俱寂。
也許真是聽錯了。潘巧蓮鬆了口氣,正想回到床上,眼角餘光卻瞥見窗外廊下的陰影似乎動了一下!不是樹枝的搖晃,而是更像一個人影飛快地閃過了月光照亮的區域!
她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有人!深更半夜,潛入西院!是李局長派來的?還是王處長不死心?
她不敢點燈,緊緊握住枕下那把防身用的小剪刀,冰涼的感覺讓她稍微鎮定。她躡手躡腳地退到床後陰影裏,眼睛死死盯著房門和窗戶。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麵再無聲響。就在潘巧蓮以為自己眼花時,房門處傳來極其細微的“哢噠”一聲——是門栓被撥動的聲音!用的是薄鐵片之類的工具,手法老道。
潘巧蓮的心髒狂跳起來,握剪刀的手心沁出冷汗。她住的這屋子門栓老舊,並不十分牢固。
又是幾下極輕的撥弄,門栓終於被撬開了!房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黑影側身閃了進來,動作迅捷無聲。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慘淡月光,潘巧蓮勉強能看清來人身材不高,但很精悍,穿著一身深色短打,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他一進門,目光迅速掃視屋內,然後徑直朝床邊摸來!
潘巧蓮屏住呼吸,縮在床後的陰影裏,一動不動。
蒙麵人走到床邊,發現床上空空如也,明顯愣了一下。就在他愣神的這一刹那,潘巧蓮猛地從床後竄出,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剪刀狠狠刺向他的後腰!這不是致命部位,但足以造成劇痛和行動不便!
然而,那蒙麵人反應極快!幾乎是憑著本能,在剪刀即將及體的瞬間,他猛地向旁邊一閃!剪刀擦著他的腰側劃過,隻劃破了衣服和一層皮肉!
“唔!”蒙麵人悶哼一聲,顯然沒料到屋裏的人不僅沒睡,還敢反抗。他反手就是一掌,帶著勁風,劈向潘巧蓮持剪刀的手腕!
潘巧蓮畢竟傷後體虛,動作慢了半拍,手腕被掌風掃中,一陣劇痛襲來,剪刀“當啷”一聲脫手飛出,落在遠處地上。
蒙麵人眼中凶光一閃,另一隻手如鷹爪般直取潘巧蓮的咽喉!動作狠辣,顯然是衝著滅口來的!
生死關頭,潘巧蓮爆發出驚人的潛力,她不是硬接,而是猛地一矮身,不顧形象地朝旁邊一滾,險險避開了這致命一擊,同時口中發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驚叫:“有賊!!”
她聲音本就嘶啞,這一聲用盡全力喊出,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淒厲刺耳!
蒙麵人顯然沒料到她會叫喊,動作一滯,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他今晚的任務是悄無聲息地解決掉這個女人,拿走可能存在的證據,決不能驚動旁人!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遲疑瞬間,房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姨娘?!出什麽事了?!” 是住在不遠處下人房裏的福伯聽到了動靜!
蒙麵人知道事不可為,惡狠狠地瞪了倒在地上的潘巧蓮一眼,轉身就朝窗戶撲去,準備破窗而逃!
潘巧蓮豈能讓他輕易逃走!她不顧手臂傷口崩裂的劇痛,猛地撲上前,死死抱住了蒙麵人一條腿!“抓刺客!!”她嘶聲大喊。
蒙麵人大怒,抬腳就想踹開她。但潘巧蓮拚了命,像藤蔓一樣纏住他的腿,讓他一時難以掙脫。
“砰!”房門被福伯從外麵撞開,老仆手裏舉著一根粗大的門閂,見狀大喝一聲,朝著蒙麵人就砸了過來!
蒙麵人既要掙脫潘巧蓮,又要躲避福伯的攻擊,頓時手忙腳亂。他眼中戾氣大盛,另一隻手寒光一閃,竟從靴筒裏拔出一把匕首,狠狠刺向潘巧蓮抱住他腿的手臂!
潘巧蓮看到寒光,本能地想鬆手,但一股狠勁上來,反而抱得更緊,隻是下意識地將頭偏開!
“噗嗤!”匕首深深紮進了潘巧蓮的上臂,離舊傷不遠!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衣袖!
劇烈的疼痛讓潘巧蓮眼前發黑,但她咬緊牙關,硬是沒鬆手!反而趁蒙麵人刺中她、力道用老的瞬間,用頭狠狠撞向他的襠部!
這是女人在絕境中毫無章法的拚命打法!
“呃啊!”蒙麵人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瞬間弓成了蝦米,手中的匕首也鬆脫了。
福伯趁機掄圓了門閂,結結實實地砸在蒙麵人的後背上!“哢嚓”一聲,似乎是骨頭斷裂的聲音!蒙麵人向前撲倒,噴出一口鮮血。
前院的燈光和人聲也迅速逼近,張天國帶著幾個拿著棍棒的家丁衝了過來:“怎麽回事?!”
蒙麵人見大勢已去,掙紮著還想爬起,但福伯那一門閂砸得不輕,加上潘巧蓮那拚死一撞,他已受了內傷,動作遲緩了許多。
張天國和家丁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將蒙麵人按住,扯下了他臉上的黑布。
那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三十多歲,麵容普通,但眼神凶狠,嘴角還掛著血絲。
“說!誰派你來的!”張天國又驚又怒,厲聲喝問。
蒙麵人隻是惡狠狠地瞪著他們,一言不發,眼神裏滿是怨毒和不甘。
潘巧蓮此時已力竭,鬆開手,癱軟在地,左臂上插著匕首,鮮血汩汩流出,染紅了半邊身子,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
“巧蓮!”張天國立時顧不上審問刺客,連忙衝過來,“快!快去請孫郎中!不,先止血!”他手忙腳亂地想按住傷口,又不敢碰匕首。
福伯趕緊撕下自己的衣襟,試圖包紮。
混亂中,誰也沒注意到,那個被製住的蒙麵人,眼睛死死盯著潘巧蓮流血的手臂,嘴角忽然勾起一絲詭異的、解脫般的冷笑,然後頭一歪,嘴角溢位黑血,竟沒了聲息!
“他……他服毒了!”一個家丁驚叫道。
眾人駭然望去,隻見蒙麵人臉色迅速變成青黑,顯然是早就藏在口中的毒囊,見事敗便咬破了。這是死士!
張天國臉色鐵青,又驚又怕。對方竟然派出了死士!這是鐵了心要潘巧蓮的命,不留任何活口線索!
“快!看看他身上有什麽東西!”張天國吩咐家丁。
家丁們在蒙麵人身上摸索,除了一些零碎錢幣和那把匕首,再無他物。匕首是普通的樣式,沒有任何標記。
潘巧蓮在劇痛和失血的暈眩中,強撐著最後一絲意識,看著地上那具迅速冰冷的屍體,看著張天國等人驚惶憤怒的臉,看著自己手臂上那柄深可見骨的匕首……
她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警告,或者說是最後的通牒。對方已經不耐煩了,開始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解決問題。秦川的“保護”,似乎並沒有完全擋住暗處的殺機。
孫郎中再次被深夜請來,看到潘巧蓮的傷勢,倒吸一口涼氣。舊傷未愈,又添新創,且匕首紮得很深,傷了筋絡。
“姨娘這次……傷得更重了。”孫郎中一邊緊急處理傷口,一邊搖頭歎息,“失血過多,元氣大傷,需得加倍小心調養,萬萬不能再有閃失。”
潘巧蓮躺在重新收拾過的床上,因失血和疼痛而意識模糊,但腦子裏卻異常清醒。對方既然派出了死士,就絕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次,可能就不是一個人,一把匕首了。
秦川……秦川的承諾,還靠得住嗎?或者說,他到底有沒有能力,在對方的瘋狂反撲下,保住張家,保住她這個關鍵的“人證”?
窗外的風更急了,嗚咽著穿過破敗的庭院,像是預示著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而這一次,殺機不再是暗流湧動,而是已經化作了刺骨的寒刃,抵在了咽喉。潘巧蓮知道,她必須盡快好起來,必須想出對策。否則,下一次,她可能就沒那麽幸運了。這盤棋,已經到了你死我活、刺刀見紅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