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國跟著那位自稱姓趙的師爺,一路忐忑地來到了縣衙後堂。出乎他的意料,見麵的地方並非公堂,也不是簽押房,而是一間佈置清雅的書房。窗明幾淨,書架上擺滿了線裝書,空氣裏飄著淡淡的墨香和檀木氣息。
秦川,這位年輕的代理縣長,正站在書案前,提筆寫著什麽。他穿著半舊的灰色長衫,身姿挺拔,眉宇間帶著一股書卷氣,但眼神銳利,看人時彷彿能穿透皮肉。聽到腳步聲,他放下筆,轉過身來。
“張先生,請坐。”秦川的聲音清朗平和,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自己也在主位坐下。趙師爺送上茶,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書房裏隻剩下他們兩人。張天國小心翼翼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背脊挺得筆直,不敢有絲毫鬆懈。他不知道這位秦縣長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張先生不必拘謹,”秦川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今日請你來,並非公務,隻是想聊幾句家常。”
家常?張天國心中疑惑更深,但麵上隻能恭敬道:“縣長大人有話請講,天國洗耳恭聽。”
秦川看了他一眼,忽然問道:“張先生可還記得,大概七八年前,貴府老太太六十壽辰時,曾有一位從省城來的秦姓客人,攜了一幅《鬆鶴延年圖》作為賀禮?”
張天國一愣,七八年前……老太太六十大壽?他努力回想。那時張家正當鼎盛,壽宴辦得極其熱鬧,賓客雲集。省城來的客人也不少……秦姓?他隱約記得,好像是有這麽一位,是父親早年在省城求學時結交的同窗,當時似乎還在省府某個清水衙門任職,並不起眼,送了一幅畫後,也沒怎麽深交……
“好像……是有這麽一位秦先生。”張天國遲疑道,“家父故去後,聯係便少了。縣長大人認識那位秦先生?”
秦川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帶著一絲懷念和複雜:“那是家父。”
張天國猛地睜大眼睛,震驚地看著秦川。秦川……那位不起眼的秦先生的兒子?如今竟成了本縣的縣長!
“原……原來是世兄!”張天國連忙起身,拱手行禮,心中卻是翻江倒海。這層關係,他幾乎完全忘了!父親去世後,張家與省城許多舊交都疏遠了,更何況那位秦先生當時官職不高,張家也未刻意維係。
“張世弟不必多禮。”秦川抬手虛扶,示意他坐下,神色重新變得平靜,“家父生前,常提起與令尊同窗之誼,感慨世事變遷。我此次赴任,家父也曾囑托,若有機會,代他向沈老夫人問安。”
張天國心念電轉,秦川提起這層幾乎被遺忘的“世交”關係,絕不僅僅是敘舊問安那麽簡單!他想起潘巧蓮的分析,心中漸漸有了底。
“家母年事已高,近來又受驚嚇,一直臥病在床。”張天國斟酌著詞句,臉上露出悲慼之色,“未能親迎世兄,還望恕罪。至於家兄之事……唉,實在是無妄之災,家門不幸。”他主動將話題引向張天祥的案子,想試探秦川的態度。
秦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緩緩道:“令兄的案子,省裏壓得緊,罪名……不小。我雖為一縣之長,但有些事,也需依法依規,不能逾矩。”
這話聽著是官腔,但張天國卻聽出了一絲餘地——他沒有一口咬死張天祥的罪名,反而強調了“省裏壓得緊”和“依法依規”。
“世兄明鑒!”張天國趁機道,“家兄為人或許有失圓滑,生意場上也難免得罪人,但‘通敵’這等殺頭的罪名,是萬萬不敢的!這分明是有人栽贓陷害,欲置我張家於死地啊!”他說得激動,眼圈也紅了,一半是表演,一半也是連日來的壓力與委屈。
秦川靜靜地看著他,等他說完,才道:“張世弟,官場上的事,有時並非黑白分明。有些勢力,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我初來乍到,人地兩生,有些事,就算想管,也需時機,需證據,更需……知情人的協力。”
“知情人?”張天國心髒狂跳,他知道,正題來了。
秦川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我聽說,前幾日,有人在城西茶樓,意圖對貴府一位女眷不利,甚至動了刀兵,逼得人跳了河。可有此事?”
張天國後背瞬間滲出冷汗。秦川果然知道了!而且知道得如此清楚!
“確……確有此事。”張天國聲音發幹,“是我那……是我家兄的側室潘氏。那晚她約了人談事情,沒想到對方竟下毒手!幸得……幸得她機敏,僥幸逃脫,但也受了重傷,至今未愈。”他特意點出潘巧蓮的身份和重傷,既是實情,也是一種強調——我們是被害者,是弱者。
秦川點點頭,手指在光滑的黃花梨木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似乎在斟酌什麽。“對方是什麽人?為何要下此毒手?”
張天國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氣,按照潘巧蓮事先商議好的說辭,但又加入了自己的理解和發揮:“對方……來頭很大。是省城李局長的人!他們想從我張家這裏,拿走一樣東西。一樣……李局長不願意讓人知道的東西。”
“什麽東西?”秦川追問,眼神銳利如電。
張天國直視著秦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李局長的一些……見不得光的把柄。當年家兄能暫時脫困,便是因為潘氏……無意中拿到了這些東西。如今,他們想拿回去,並且要滅口,以絕後患!所以纔有了茶樓刺殺,和後來以搜查為名的強闖民宅!”
書房裏安靜得能聽到兩人的呼吸聲。秦川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張天國能感覺到,空氣似乎凝滯了。
良久,秦川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李局長……省警察廳的李局長?”
“正是。”張天國肯定道。
“你說的把柄,具體是什麽?”秦川的問題直指核心。
張天國早有準備,他不能全盤托出,那會失去價值,但也要給出足夠分量的資訊:“具體內容,潘氏並未完全告知於我,隻說涉及李局長與某些商人的權錢交易,以及……他利用職權,掩蓋的一些舊案,可能還牽扯到人命。潘氏為人謹慎,她說那些證據的原件被她藏了起來,隻有她知道地方。”
這是潘巧蓮教他的虛實結合。既點明瞭事情的嚴重性(權錢交易、人命),又保留了最關鍵的秘密(證據原件下落),將潘巧蓮本人置於一個不可替代的知情者和證據保管者位置。
秦川的手指停止了敲擊,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陷入了沉思。書房裏再次安靜下來,隻有牆角座鍾發出規律的滴答聲,敲打著張天國緊繃的神經。
他知道,秦川在權衡。李局長是省裏的實權人物,樹大根深,動他絕非易事,風險極大。而張家提供的“把柄”和“人證”,雖然可能是利器,但也可能引火燒身。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讓張天國如坐針氈。
終於,秦川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張天國臉上,那眼神已變得無比鄭重和深沉:“張世弟,你今日所言,事關重大。若屬實,不僅是張家冤情,更關乎法紀綱常。”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旁,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信箋上飛快地寫了幾行字,然後拿起自己的私章,用力蓋了上去。他將信箋摺好,遞給張天國。
“這是我的私函。”秦川語氣嚴肅,“你回去,告訴那位潘女士,安心養傷。關於李局長之事,我會設法查證。在此期間,你們張家上下,務必謹慎,非必要不要外出,尤其保護好潘女士的安全。至於令兄的案子……我會盡力斡旋,但需要時間,也需要……你們手裏那些東西,在關鍵時刻,能派上用場。”
張天國雙手顫抖著接過那封薄薄的信函,卻感覺重如千鈞。他知道,這不是承諾,更像是一份契約,一份將張家和秦川暫時綁上同一輛戰車的契約。風險依舊巨大,但至少,他們不再是無依無靠、任人宰割的羔羊了。
“多謝世兄!”張天國深深一揖,聲音哽咽,“張家上下,感激不盡!定當謹遵吩咐!”
秦川點點頭:“去吧。趙師爺會送你回去。記住,今日之談,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張天國再次行禮,懷揣著那封密函,心情複雜地退出了書房。門外,趙師爺果然等在那裏,依舊是那副客氣而疏離的表情,領著他離開了縣衙。
坐在回家的黃包車上,張天國緊緊攥著懷裏的信函,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這步棋走得對不對,不知道秦川到底有多少勝算,更不知道前路還有多少凶險。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張家的命運,已經和這位年輕的秦縣長,緊緊地糾纏在了一起。而西院裏那個重傷未愈、卻心思縝密的女人,將是這場博弈中,最關鍵的那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