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士的屍體被張天國帶著幾個心腹家丁,趁夜色悄悄掩埋在了後花園最荒僻的角落。這件事被嚴格封鎖了訊息,隻有當晚在場的寥寥幾人知曉。對外隻宣稱西院進了賊,潘巧蓮為護財物受了輕傷。饒是如此,張家大院裏還是彌漫開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恐慌,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說話不敢高聲,彷彿空氣中都飄著血腥味。
潘巧蓮這次傷得極重。匕首不僅刺穿了皮肉,還傷及筋絡,孫郎中費了好大勁才將傷口重新清洗縫合,敷上最好的金瘡藥。失血加上之前的舊傷未愈,她整個人迅速消瘦下去,臉頰凹陷,眼窩深陷,躺在床上有進氣沒出氣,彷彿隨時會油盡燈枯。但她那雙眼睛,在偶爾清醒的時候,卻亮得嚇人,像是燃著兩簇幽幽的鬼火。
張天國急得嘴角起了燎泡。秦川那邊依舊沒有進一步的訊息,彷彿將他們遺忘。而暗處的敵人,卻已經亮出了獠牙。他加派了人手日夜巡邏,尤其是西院周圍,連隻野貓都不讓靠近。可他知道,這不過是杯水車薪。對方能派出一個死士,就能派出第二個、第三個。
就在張天國幾乎要絕望的時候,轉機卻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到來了。
這天中午,一個穿著郵政製服、帽簷壓得很低的年輕郵差來到了張家門口,指名要見“張天國先生”,說有省城來的重要掛號信。
門房見是郵差,又是省城來的掛號信,不敢怠慢,通報了進去。張天國心中疑惑,省城如今哪還有親友會給他寫信?他來到門口,那郵差遞上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麵果然蓋著省城的郵戳,收件人是他,寄件人處卻隻印著一個模糊的藍色徽記,像是什麽機關的標記。
“請張先生簽收。”郵差聲音低啞。
張天國滿腹疑竇地簽了字,郵差接過回執,壓低聲音飛快地說了一句:“秦縣長讓帶句話,‘東西已收到,靜候佳音’。”說完,不等張天國反應,便轉身快步離開了。
張天國拿著那封薄薄的信,心髒狂跳起來。他快步回到書房,關緊房門,顫抖著手撕開封口。裏麵沒有信紙,隻有一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新聞,以及一張小小的、折疊起來的紙條。
剪報是省城一家不大不小的報紙,日期是幾天前。標題醒目:《警界醜聞?省廳某李姓高官疑涉權錢交易、徇私舞弊,監察部門已介入調查》。內容語焉不詳,隻點了“李”姓,並未指名道姓,但矛頭所指,不言而喻。
張天國的手抖得更厲害了。秦川動作這麽快?已經捅到省裏去了?還見了報?雖然是試探性的,但這無疑是一記重拳!
他趕緊展開那張小紙條,上麵是幾行龍飛鳳舞卻力透紙背的鋼筆字:
“張世弟台鑒:
‘鬆鶴’已動,風雨將至。
貴府女眷處所藏‘舊物’,乃關鍵。請務必妥善,靜待時機。
近日或有波瀾,緊閉門戶,慎之慎之。
知名不具。”
“鬆鶴已動”!張天國腦海中立刻浮現出秦川父親當年送的那幅《鬆鶴延年圖》。這是秦川在用他們之間才懂的暗語告訴他:針對李局長的行動已經開始了!而潘巧蓮手裏的“舊物”(那些證據)是關鍵!他是在提醒,也是暗示需要那些證據!
“近日或有波瀾”,是警告他們,李局長那邊可能會狗急跳牆,有更激烈的反撲!
張天國激動得在書房裏來回踱步,手心全是汗。秦川沒有忘記他們!他在行動!雖然風險巨大,但這無疑是絕境中的一線曙光!
他立刻將剪報和紙條小心收好,然後匆匆趕往西院。潘巧蓮剛喝過藥,正昏昏沉沉地睡著,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張天國不忍叫醒她,但事情緊急,還是讓福伯將她喚醒。
潘巧蓮聽完張天國的敘述,黯淡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絲神采。她掙紮著想坐起來,牽扯到傷口,疼得眉頭緊蹙,冷汗涔涔,但還是堅持靠在了床頭。
“二叔……把剪報和紙條……給我看看。”她虛弱地說。
張天國連忙遞過去。潘巧蓮仔細地看著那張剪報,又反複讀了幾遍紙條上的字,眼中光芒閃動。
“他……在催我們交東西了。”潘巧蓮的聲音很低,但很清晰,“‘貴府女眷處所藏舊物,乃關鍵’,這是要我們……把證據給他。”
“可是……”張天國猶豫,“那些東西是你最後的依仗,全交出去,萬一……”
“沒有萬一了。”潘巧蓮打斷他,眼神決絕,“秦川已經動手,報紙就是訊號。他現在需要確鑿的證據,把李局長釘死。我們捂著不給,他後續無力,李局長緩過氣來,第一個死的就是我們。交出去,是投名狀,也是把我們和他徹底綁在一起。他勝,我們活;他敗,我們跟著死。沒有第三條路。”
張天國默然。他知道潘巧蓮說的是實情。從秦川介入的那一刻起,張家就已經沒有退路了。
“可是,東西……你真的藏好了嗎?那天晚上……”張天國想起那個潛入的死士,心有餘悸。
潘巧蓮慘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近乎冷酷的笑:“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們以為我藏在身上,或者屋子裏,所以來搜,來殺我滅口。但其實……”她頓了頓,看了一眼侍立在一旁的福伯,“福伯,你去灶膛左邊第三塊磚後麵,把那個油紙包拿來。”
福伯依言,很快取來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沾著些許煙灰的小包。潘巧蓮示意張天國開啟。
裏麵不是張天國想象中的信箋或檔案,而是幾張薄薄的、裁剪整齊的香煙盒內襯錫紙。錫紙上,用極細的針尖,密密麻麻地刺出了許多小孔。
“這是……”張國安不解。
“這是盲文。”潘巧蓮解釋道,眼中閃過一絲追憶和痛楚,“我小時候,鄰居住著一個瞎眼的算命先生,我給他送過飯,跟他學過一點……李局長那些事,關鍵的時間、地點、人名、數字,我都用盲文刺在了這些錫紙上。就算有人拿到,不識盲文,也看不懂。就算看懂了,沒有原件,也難成鐵證,但足夠給秦川提供方向和線索,讓他去查。”
張天國目瞪口呆,他萬萬沒想到,潘巧蓮會用這種方式儲存證據!如此隱秘,如此出人意料!
“那……原件呢?”他忍不住問。
潘巧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原件……一部分在跳河時,隨著那個小鐵盒沉了。另一部分……我撕碎吞了。”她聲音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天晚上,我知道逃不掉,就做了兩手準備。鐵盒裏的,是引子。真正要緊的,都在這裏。”她指了指那些錫紙。
張天國看著那幾張不起眼的錫紙,再看看眼前這個虛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卻又堅韌狠絕得令人心悸的女人,心底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敬佩,有畏懼,也有深深的悲哀。
“把這些,還有我們掌握的、李局長和王處長如何構陷大哥、派人刺殺我的經過,詳細寫下來。”潘巧蓮繼續道,“不要經任何下人的手,你親自寫,然後讓福伯想辦法,送到秦川指定的、絕對可靠的人手裏。記住,一定要親手交到,不能假手郵差或其他任何人。”
“可是,怎麽送?秦川沒給聯係方式,隻讓等……”
“他會再聯係的。”潘巧蓮肯定地說,“既然開了頭,他就不會半途而廢。在他下次聯係之前,我們要把東西準備好。還有,”她看向張天國,眼神銳利,“家裏的人,尤其是大嫂和吳倩她們,你要想辦法安頓一下。‘近日或有波瀾’,我擔心……他們會不擇手段。”
張天國重重地點了點頭,感到肩上的擔子前所未有的沉重,但也有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從心底升起。他收起那些錫紙,像收起救命的稻草,又像捧著一團灼人的火。
“巧蓮,你……好好養傷。外麵的事,交給我。”他聲音沙啞。
潘巧蓮輕輕“嗯”了一聲,重新躺下,閉上了眼睛,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但張天國知道,她的大腦一定還在飛速運轉,計算著每一步棋的得失。
接下來的兩天,張家大院外鬆內緊。張天國以老太太需要靜養、家宅不寧為由,謝絕了所有訪客,連日常采買都縮減到最低限度。他親自執筆,熬了兩個通宵,將潘巧蓮口述、以及他自己瞭解的情況,寫成了一份詳盡的材料,連同那幾張錫紙,用防水的油布仔細包好。
第三天傍晚,那個神秘的郵差再次出現在張家門口。這次,他沒有送信,而是遞給了門房一個普通的、印著“福記雜貨”字樣的紙袋,說是“張先生訂的貨”。門房將紙袋交給張天國。
紙袋裏,是一包真正的針線,但在針線包底部,壓著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麵隻有一個時間和一個地址:“明晚亥時三刻,城隍廟後牆第三棵老槐樹下,有人接應。”
亥時三刻,就是晚上九點四十五。城隍廟後牆,荒僻無人。
張天國知道,交“投名狀”的時候到了。他將準備好的油布包,小心翼翼地塞進了那包針線裏,重新封好口。
這一夜,張家無人安眠。張天國、潘巧蓮,甚至不知內情但感覺山雨欲來的阮小莉、吳倩,都睜著眼睛,等待著黎明,等待著那個決定命運的時刻到來。利刃已經出鞘,是刺穿敵人,還是傷及自身,就看這致命一擊,能否準確命中要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