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舟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暮色中,留下的話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潘巧蓮心中激起層層不安的漣漪。秦縣長?念舊?他和張家,或者說和她潘巧蓮,能有什麽舊可念?
她將這疑惑壓在心底,當務之急是恢複體力。在福伯的精心照料和孫郎中的定期換藥下,潘巧蓮手臂上的傷口癒合得比預期要快。雖然動作時仍會牽扯疼痛,留下疤痕也已是必然,但至少高燒退了,人也漸漸有了精神。隻是她依舊不敢踏出西院半步,像一隻蟄伏在陰影裏的受傷的獸,警惕著外界的任何風吹草動。
張天國回來了,帶著一身疲憊和更深重的憂慮。他告訴潘巧蓮,外麵所有的門路幾乎都被堵死了。以前那些稱兄道弟的朋友,如今避之唯恐不及。商會裏的同行更是落井下石,張家剩餘的幾處產業也遭到不同程度的刁難和打壓,資金鏈岌岌可危。那位秦縣長,他倒是托人去遞了帖子,想表達謝意並探探口風,但帖子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隻附帶一句冷冰冰的“依法行事,不必言謝”。
“這位秦縣長,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張天國眉頭緊鎖,“他那天突然出現,解了圍,卻又閉門不見。難道真的隻是秉公行事?”
潘巧蓮倚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已恢複了往日的沉靜,甚至帶著一絲銳利:“秉公行事?二叔,你覺得在這縣城裏,‘公’字值幾個錢?他若真的一心為公,就該徹查李局長構陷大哥的案子,而不是僅僅趕走幾個兵痞。”
張天國一愣:“你的意思是……”
“他要麽是另有所圖,要麽……”潘巧蓮頓了頓,“就是和文舟他們不是一路,甚至可能是對頭。”
“對頭?”張天國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可就算是,我們也攀不上啊。人家是縣長,我們如今是泥菩薩過江……”
“攀不上,就讓他主動來找我們。”潘巧蓮緩緩說道。
“主動來找我們?”張天國苦笑,“巧蓮,你是不是燒還沒退?我們如今有什麽資本讓一縣之長主動上門?”
潘巧蓮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二叔,你仔細想想,這位秦縣長,上任多久了?風評如何?以前可曾聽說過他?”
張天國思索片刻:“秦縣長……好像叫秦川,是兩個月前纔到任的,接替了原來的馬縣長。聽說很年輕,不到四十,是從省城調下來的,背景有點神秘。作風嘛……倒是聽說雷厲風行,來了之後整頓了警察局和保安團,處置了幾個欺行霸市的地痞,還駁回了幾樁明顯不公的稅賦,在商戶和百姓裏有點口碑。但跟咱們這些土紳,似乎沒什麽往來。”
潘巧蓮指尖輕輕敲擊著床沿:“年輕,有背景,雷厲風行,不買本地土紳的賬……這樣的人,空降到咱們這地方,要麽是下來鍍金,要麽就是……帶著任務來的。”
“任務?”張天國若有所思。
“李局長在本地盤踞多年,手眼通天,他那個堂兄李會長更是省城一霸。你說,上頭派個這樣的人來,會不會是……”潘巧蓮壓低了聲音,“來者不善?”
張天國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秦縣長可能是衝著李局長來的?”
“未必是針對李局長個人,但肯定是想打破本地某些盤根錯節的勢力。李局長樹大招風,或許就是目標之一。”潘巧蓮分析道,“他那天出手,未必是針對張家,更可能是看不慣省城那邊的人越界行事,壞了他的規矩,或者……想趁機敲打一下李局長,看看反應。”
張天國聽得心頭發熱,彷彿在絕境中看到了一絲微光:“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我們是不是可以……”
“可以試試,但不能急,更不能主動貼上去。”潘巧蓮打斷他,眼神冷靜,“我們現在是燙手山芋,誰沾上誰麻煩。秦縣長就算想動李局長,也不會輕易蹚我們這渾水。我們得讓他覺得,我們有價值,而且,風險可控。”
“價值?我們現在還有什麽價值?”張天國頹然。
“我們有李局長的把柄。”潘巧蓮一字一句道,“雖然最要命的私章被我扔了,但那些事,我都記在心裏。更重要的是,我們親身經曆了他們的構陷和刺殺,是人證。如果秦縣長真想動李局長,這些就是最好的刀子。”
張天國眼睛重新亮起,但隨即又擔憂:“可這樣一來,我們就把李局長得罪死了,萬一秦縣長鬥不過他……”
“我們沒有退路了,二叔。”潘巧蓮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無比堅定,“從大哥被抓,從我跳下茶樓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站在李局長的對立麵了。不把他扳倒,張家和我,遲早都是死路一條。秦縣長,是我們唯一可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張天國沉默良久,終於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那我們現在怎麽做?等?”
“等。”潘巧蓮看向窗外陰沉的天色,“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秦縣長需要這把‘刀子’的時候。在這之前,我們要做的就是‘活’著,而且要‘好好活著’,讓他看到我們的價值,也看到我們的困境。”
接下來的日子,張家大院表麵恢複了平靜,但內裏的壓抑和緊張卻與日俱增。張天國不再外出徒勞奔波,而是開始悄悄整理張家剩下的產業,變賣一些不太起眼的資產,囤積現金和糧食,同時約束家人下人,盡量低調,深居簡出。他知道,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是最難熬的。
潘巧蓮的傷勢一天天好轉,已經能下床慢慢走動。她讓福伯悄悄弄來了一些舊報紙和書籍,無事時便翻看,試圖從字裏行間捕捉更多關於時局、關於那位秦縣長的資訊。
這天下午,她正靠在窗邊看一份半個月前的省城報紙,上麵有一則不起眼的短訊,提及某位李姓商會會長涉嫌操縱市場、與地方官員往來過密,正接受調查雲雲,語焉不詳。潘巧蓮正凝神細看,忽然聽到前院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嘩,似乎有馬蹄聲和許多人的腳步聲。
她心頭一緊,難道是那些人又來了?
很快,福伯氣喘籲籲地跑進來,臉上帶著驚疑不定的神色:“姨娘!前頭……前頭來了好些當兵的!穿著和上次那幫人不一樣,是咱們縣保安團的!帶隊的是……是個穿長衫的先生,看著像個師爺,說是奉秦縣長之命,來請二爺過府一敘!”
潘巧蓮猛地坐直身體,牽動了傷口,疼得一蹙眉,但眼中卻爆發出灼人的光芒。
來了!時機,終於到了嗎?
“二叔呢?去了嗎?”她急問。
“二爺已經跟著去了!那位師爺很客氣,說是‘請’,不是抓。”福伯補充道,“還有,他們的人沒進內院,就在前廳等著,規矩得很。”
潘巧蓮緩緩吐出一口氣,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是“請”,不是“抓”,而且態度客氣,這是個好兆頭。
“姨娘,您說……秦縣長找二爺,是好事還是……”福伯忐忑地問。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潘巧蓮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後的平靜,“既然他主動落了子,這盤棋,總算又動起來了。接下來,就看二叔怎麽應對,我們手裏這把‘刀子’,夠不夠鋒利了。”
她低頭,再次看向手中那份報紙,那則關於李姓會長的短訊,此刻在她眼中,彷彿蘊含著不一樣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