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潘巧蓮喘了口氣,目光看向老仆,“福伯……你天亮後,悄悄去……去城東‘濟世堂’找孫郎中……就說……是西街王婆婆家的遠親,摔傷了,發熱……請他務必親自過來一趟,多給診金……孫郎中人可靠,嘴也嚴……以前……給老太太瞧過暗疾……”
老仆福伯連忙點頭:“老奴記下了!”
潘巧蓮交代完,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又昏睡過去,但呼吸似乎比剛才平穩了一點。
張天國看著這個在生死邊緣掙紮,卻依舊為張家謀劃的女人,心情複雜到了極點。他曾輕視她,厭惡她帶來的麻煩,可如今,張家這艘破船在驚濤駭浪中飄搖,唯一還能冷靜掌舵、甚至敢以身為餌去搏一線生機的,竟然是她。
“福伯,你照顧好她,我這就去安排家裏的事。”張天國站起身,眼神變得堅定起來。他知道,從現在起,張家不能再坐以待斃了。潘巧蓮用命搏來的喘息之機,必須抓住。
天色漸漸亮了,但籠罩在張家大院的陰雲,卻更加濃重。潘巧蓮的回歸和重傷,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炸彈,即將徹底打破這表麵脆弱的平靜。而李局長和王處長那邊的報複,也如箭在弦上,一觸即發。在這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每個人都必須做出選擇。
福伯天剛亮就出了門,小心避開可能有的眼線,兜了幾個圈子,才來到城東的“濟世堂”。孫郎中是個幹瘦的老頭,留著一把稀疏的山羊鬍,眼神卻清亮有神。聽了福伯含糊的敘述和“西街王婆婆遠親”的暗語,又看到福伯悄悄遞過來的、遠超尋常診金的銀元,孫郎中捋了捋鬍子,沒多問,隻說了一句“午後出診”,便低頭繼續搗藥。
午後,孫郎中背著一個半舊的藥箱,跟著福伯,從後花園的角門溜進了西院。當他看到床上昏迷不醒、高燒不退、傷口猙獰的潘巧蓮時,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傷在臂上,刃器所創,深可見骨。”孫郎中檢查傷口,語氣平靜卻帶著責備,“又浸了髒水,邪毒內侵,故而高熱。再耽擱一日,這隻手臂怕是保不住,性命亦有虞。”
福伯聽得心驚膽戰,連連作揖:“求孫先生救命!”
孫郎中不再言語,開啟藥箱,取出鋒利的柳葉刀、鑷子、針線,還有幾個貼著不同標簽的瓷瓶。他用燒酒仔細給工具消毒,然後開始處理傷口。需要將泡爛的腐肉剔去,重新清洗縫合。
即使在高燒昏迷中,當柳葉刀觸及傷口時,潘巧蓮依然疼得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冷汗瞬間布滿了額頭。
“按住她。”孫郎中簡短命令。
福伯連忙上前,用力按住潘巧蓮未受傷的肩膀和身體。孫郎中手法穩健迅捷,刮除腐肉,用特製的藥水衝洗,然後穿針引線。針尖穿透皮肉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屋裏顯得格外清晰。潘巧蓮在劇痛中時而清醒,時而昏沉,牙齒將下唇咬出血痕,卻始終沒有大聲喊叫。
縫合完畢,孫郎中又從一個瓷瓶裏倒出些褐色藥粉,厚厚地灑在傷口上,重新用幹淨布條包紮好。然後又取出幾包配好的草藥,交給福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先服三天。外敷的藥粉,明日此時我再來換。切記,傷口不可再沾水,病人需要絕對靜養,補充清淡飲食。”
福伯千恩萬謝,將剩餘的銀元都塞給孫郎中。孫郎中推辭了一下,隻取了自己應得的部分,低聲道:“告訴你們主子,這女子……心誌之堅,老夫生平罕見。好好照料吧。”說完,便提著藥箱,依舊從後門悄然離去。
湯藥煎好,福伯一點點喂潘巧蓮服下。或許是孫郎中的藥起了效,或許是傷口得到了妥善處理,到了傍晚,潘巧蓮的高燒終於退下去一些,雖然人依舊虛弱,但神誌清醒了許多。
她靠在床頭,看著手臂上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布條,感受著傷口處傳來的、持續但已能忍受的鈍痛,知道自己暫時從鬼門關撿回了一條命。
“二爺那邊……有什麽訊息?”她問福伯,聲音依舊沙啞。
福伯臉上露出憂色:“二爺一早就出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隻讓前院傳話,說是在外頭想辦法籌錢打點,讓家裏……都小心門戶。”
潘巧蓮心下一沉。張天國所謂“籌錢打點”,恐怕是去試探、去求告,希望能找到解救張天祥、化解危機的門路。但李局長那邊既然已經動了殺心,普通的門路怎麽可能走得通?隻怕是徒勞奔波,甚至可能落入對方的圈套。
她正要再問,忽然隱約聽到前院方向傳來一陣不尋常的喧嘩,似乎有很多人闖入的聲音,還夾雜著嗬斥和女人的驚叫。
潘巧蓮和福伯同時色變。
“我去看看!”福伯說著就要往外走。
“別去!”潘巧蓮厲聲阻止,因為急切牽動傷口,疼得吸了口冷氣,“把門閂好,燈吹了!”
福伯依言,迅速吹滅油燈,屋內陷入昏暗,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兩人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喧嘩聲越來越近,似乎正朝著西院這邊而來!沉重的腳步聲、粗暴的拍門聲、還有管家老周那帶著諂媚又有些驚慌的聲音:“軍爺!軍爺!這邊是西院,堆放雜物的,沒人住……”
“少廢話!每間屋子都要搜!上峰有令,搜查通敵嫌犯同黨及可疑物品!”一個粗嘎的男聲吼道,伴隨著“哐當”一聲,似乎是哪扇門被踹開了。
潘巧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王處長的人!他們果然不死心,竟然光天化日之下,以搜查“通敵同黨”的名義,直接闖進張家來了!這是要明目張膽地抓她,或者……趁亂滅口!
腳步聲已經到了西院門口。
“這間!開啟!”粗嘎的聲音命令道。
“軍爺,這屋鎖頭壞了,好久沒開了……”是老周的聲音,帶著遲疑。
“砸開!”
“砰!砰!”沉重的撞擊聲砸在單薄的木門上,門板劇烈震動,灰塵簌簌落下。
潘巧蓮渾身冰涼,絕望襲上心頭。她現在重傷虛弱,根本無力反抗。福伯一個老仆,更不可能是這些如狼似虎的兵痞的對手。難道剛逃出茶樓的死局,又要葬送在這裏?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前院方向突然傳來一個清朗卻帶著威嚴的聲音:“住手!”
砸門聲戛然而止。
潘巧蓮一怔,這聲音……有些耳熟,但絕不是張天國。
隻聽那聲音繼續道:“誰給你們的膽子,擅闖民宅,肆意打砸?!”
粗嘎的聲音似乎有些氣短:“你……你是什麽人?我們是奉省城警備司令部命令……”
“省城警備司令部?”那清朗聲音冷笑一聲,打斷了對方,“可有正式搜查公文?出示一下。另外,我是本縣新任的代理縣長,兼保安團團長,姓秦。你們在我的轄區行動,可曾知會本縣長?”
新任縣長?秦縣長?潘巧蓮和福伯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張家雖然也算地方士紳,但與新任縣長並無交情,他怎麽會在這個時候突然出現?
門外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隻有粗重的呼吸聲。顯然,那個帶隊的兵痞沒想到會半路殺出個縣長來。
老周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討好:“秦縣長息怒!這幾位軍爺也是奉命行事,可能……可能有些誤會……”
“誤會?”秦縣長的聲音不緊不慢,“即便是奉命,也該按章程辦事。張天祥的案子,省裏確有公文,但隻提及調查其本人及關聯生意,可沒說要把張家翻個底朝天,驚嚇女眷。你們這般行徑,與土匪何異?若拿不出更具體的搜查令,就請立刻離開!否則,本縣長的保安團,也不是吃素的!”
這話說得義正辭嚴,又帶著地方官的底氣。門外的兵痞似乎被唬住了,低聲商議了幾句。
粗嘎的聲音再次響起,氣勢弱了許多:“秦縣長,我們也是聽令行事……”
“聽令也要依法!”秦縣長語氣加重,“現在,請你們立刻退出張家!張天祥的案子,自有公斷。若再有無端騷擾,別怪本縣長不客氣!送客!”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伴隨著低聲的咒罵。喧嘩聲終於平息下來。
又過了好一會兒,確認外麵真的安靜了,福伯纔敢湊到門縫邊向外窺視。院子裏空蕩蕩的,那些人已經走了。
“走……走了?”潘巧蓮虛脫般地問,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走了,都走了。”福伯也鬆了口氣,擦著額頭的汗,“那位秦縣長……好像也走了。”
潘巧蓮靠在床頭,心緒難平。這位突然出現的秦縣長,為何會替張家解圍?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他與李局長、王處長那邊,又是什麽關係?
正思忖間,窗外忽然傳來三聲極輕的叩擊聲,兩長一短。
福伯一驚,看向潘巧蓮。
潘巧蓮心中一動,這個叩擊的節奏……不是張天國,也不是老周。
“開窗。”她低聲道。
福伯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開啟了後窗。
窗外暮色漸濃,一個穿著青色長衫、戴著禮帽、帽簷壓得很低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裏。當他抬起頭,露出帽簷下那張清俊儒雅、戴著金絲邊眼鏡的臉時,潘巧蓮的瞳孔驟然收縮!
是文舟!
他竟然去而複返,而且……是在那位秦縣長剛剛驅趕了兵痞之後!
文舟的目光平靜地越過福伯,落在床上麵無血色的潘巧蓮身上,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彎了一下,但那笑意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沒有進來,隻是站在窗外,用那清朗悅耳、卻讓潘巧蓮遍體生寒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話:
“潘女士,棋局未終,好生養傷。秦縣長……是位念舊的人。”
說完,他微微頷首,便如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入漸深的暮色中,消失不見。
潘巧蓮僵在床上,文舟最後那句話,像一顆冰錐,刺進她混亂的腦海。
秦縣長是位念舊的人?念誰的舊?張家?還是……別的什麽人?
棋局未終……是啊,她隻是僥幸躲過了一步殺招。真正的對弈,或許才剛剛開始。而這位神秘的秦縣長,和去而複返、言語莫測的文舟,又在這場棋局中,扮演著什麽角色?
她看著窗外徹底暗下來的天色,傷口隱隱作痛,心裏卻比這西院的夜晚,更加寒冷和迷霧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