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河水、手臂上火燒火燎的疼痛、以及瀕死掙紮的恐懼,混合成一場混沌的噩夢,緊緊纏繞著潘巧蓮。她被老仆半拖半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跑在漆黑泥濘的河岸小路上。濕透的衣服緊貼在身上,沉重得像鐵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河水的腥氣。
身後的遠處,茶樓方向的喧嘩聲漸漸微弱下去,最終被呼嘯的河風和自己的喘息聲吞沒。不知跑了多久,老仆終於在一個廢棄的河神廟前停下。廟宇早已破敗不堪,神像倒塌,蛛網遍佈,但在黑夜裏,卻成了一個臨時的避難所。
老仆攙扶著潘巧蓮躲進殘破的殿內,用顫抖的手點燃了一小截隨身帶的蠟燭頭。微弱的火光跳動起來,映出潘巧蓮慘白如紙的臉和不住顫抖的身體。她手臂上的傷口被河水泡得發白外翻,還在汩汩地滲著血,染紅了月白色的旗袍袖子,觸目驚心。
“姨……姨娘,您忍著點……”老仆聲音發顫,從懷裏掏出一塊相對幹淨的汗巾,試圖替她包紮。
“別……先別管這個。”潘巧蓮牙齒打顫,卻強撐著精神,一把抓住老仆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二……二爺呢?他怎麽樣了?”
“二爺沒事!”老仆連忙道,“按您先前的吩咐,二爺帶著幾個信得過的長工在茶樓外頭接應,看到那兩個人追出來,就上去纏住了!二爺讓老奴一定先把您帶出來!他們人多,應該能脫身!”
潘巧蓮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一鬆,劇痛和寒意便排山倒海般襲來,她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暈,事情還沒完。
“這裏……不能久待。”她喘息著說,“他們……肯定會搜。我們得……得回去。”
“回去?”老仆嚇了一跳,“姨娘,您這傷……而且他們肯定還在找您!”
“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候最安全。”潘巧蓮咬著牙,借著燭光檢視自己手臂的傷口,很深,需要盡快處理,不然感染就麻煩了。“他們想不到我敢立刻回張家。而且……我必須回去,有些事,必須立刻處理。”
老仆看著她決絕的眼神,知道勸不動,隻得點頭:“那……那咱們從後花園的角門進去,那個門老舊,平時沒人注意,鑰匙在我這兒。”
“好。”潘巧蓮掙紮著想站起來,卻雙腿一軟,又跌坐下去。失血和寒冷讓她體力透支。
老仆見狀,一咬牙,蹲下身:“姨娘,得罪了,老奴背您!”
潘巧蓮沒有矯情,她知道現在不是講究的時候。她趴在老仆並不寬闊的背上,老仆背起她,吹滅蠟燭,再次沒入黑暗之中,朝著張家大院的後方繞去。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張家大院裏也是一片死寂,隻有零星幾處窗戶透出微弱的光,想必是守夜的下人。老仆熟門熟路地繞到後花園最偏僻的角落,那裏有一扇幾乎被藤蔓完全覆蓋的破舊木門。他掏出鑰匙,費勁地開啟生鏽的鎖,兩人悄無聲息地溜了進去,又將門輕輕掩上。
後花園裏草木幽深,黑暗中影影綽綽。老仆背著潘巧蓮,避開可能有人的路徑,專挑僻靜處走,最終來到了西院那間陰冷屋子的後窗下。
“姨娘,您先在這兒等著,老奴進去看看。”老仆將潘巧蓮小心地放在牆根幹燥處,自己則熟練地撬開了並不牢固的後窗,翻了進去。不一會兒,他從裏麵開啟了房門。
潘巧蓮忍著劇痛,幾乎是爬進了屋子。老仆迅速關好門窗,拉上所有窗簾,這纔敢點亮屋裏那盞小油燈。
昏黃的光線下,潘巧蓮的樣子更加淒慘。渾身濕透,頭發淩亂地貼在臉上和脖頸,嘴唇凍得發紫,手臂上的傷口皮肉外翻,鮮血已經浸透了半邊衣袖,滴落在地上。
“得趕緊止血,上藥!”老仆急道,“可這院裏……沒有傷藥啊!去前院取,肯定會驚動人!”
潘巧蓮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喘息著:“不……不能驚動前院。周管家……不可信。”她想起老周與李局長那邊的勾連,眼中閃過一絲恨意。“你……你去我床下,左邊第三塊地磚,撬開,裏麵有個小油紙包……裏麵有刀傷藥,還有一些錢……是我早年藏的。”
老仆依言,很快找到了那個隱藏的油紙包。裏麵果然有一小瓶雲南白藥粉和幾塊銀元。他趕緊打來一盆清水,用幹淨的布巾浸濕,小心翼翼地擦拭潘巧蓮手臂上的傷口。
冷水觸及傷口的刺痛讓潘巧蓮悶哼一聲,額頭滲出冷汗,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沒有叫出聲。老仆手法笨拙但盡量輕柔地清洗掉汙血和河水,然後將整瓶藥粉都倒在了傷口上,再用幹淨的布條緊緊包紮起來。
“姨娘,這傷……得看大夫啊!”老仆看著那猙獰的傷口,憂心忡忡。
“不能看大夫。”潘巧蓮虛弱但堅決地搖頭,“看了大夫,訊息就走漏了。這藥……頂一陣再說。”她頓了頓,“你幫我……把這身濕衣服換了。櫃子裏有幹淨的。”
老仆是個老人,此刻也顧不得許多避諱,趕緊從櫃子裏找出一套潘巧蓮的幹淨裏衣,背過身去。潘巧蓮忍著劇痛和眩暈,一點點剝掉身上冰冷濕重的衣裳。濕透的旗袍貼在身上,揭開時牽扯到傷口,又是一陣鑽心的疼。當最後一件濕漉漉的貼身小衣被脫下時,她不禁打了個寒顫,裸露的麵板上起了一層細密的疙瘩。
昏黃的燈光下,她雖然年近三十,又曆經磨難,但身材依舊保持得極好。肌膚因為失血和寒冷顯得異常白皙,甚至有些透明,胸口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腰肢纖細,雙腿修長。隻是此刻這具美麗的軀體上,布滿了青紫的擦傷和磕碰的淤痕,最觸目驚心的便是手臂上那裹著厚厚布條、仍在滲血的傷口。
她快速套上幹淨的棉質裏衣,遮住了滿身狼狽,但那濕漉漉的頭發和蒼白的臉,依舊顯露出極度的虛弱。
老仆將濕衣服團成一團,塞進灶膛,等天亮再悄悄處理。然後又給潘巧蓮倒了一杯熱水。
潘巧蓮捧著溫熱的水杯,汲取著一點點暖意,腦子卻飛速運轉著。今晚的刺殺失敗,王處長和文舟絕不會罷休。他們可能會直接對張家施壓,也可能繼續暗中搜捕她。張天祥那邊,不知道會不會因為今晚的事受到牽連……
“二爺回來了嗎?”她問。
“還沒訊息。”老仆搖頭,“不過應該快了。姨娘,您先歇著,老奴在這兒守著。”
潘巧蓮點點頭,她確實支撐不住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但她還是強撐著說:“天快亮時,如果二爺安全回來了,你讓他無論如何,天亮後來我這裏一趟,別讓人看見。如果……如果他沒回來,或者回來時帶了外人……”她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你就立刻離開張家,走得越遠越好,那些錢你拿著。”
“姨娘!”老仆老淚縱橫,“老奴不走!老奴這條命是老太太早年救的,張家有難,老奴不能走!”
潘巧蓮看著他渾濁但真誠的眼睛,心中微暖,但更多的是悲涼。這深宅大院裏,真心實意的,恐怕也就剩下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仆了。
“先……按我說的做。”她疲憊地閉上眼。
後半夜,潘巧蓮發起了高燒。傷口感染加上河水寒氣的侵襲,讓她時而渾身滾燙如火,時而冷得瑟瑟發抖,陷入半昏迷的夢魘之中。夢裏一會兒是王處長獰笑的臉和刺來的匕首,一會兒是冰冷漆黑的河水,一會兒又是張天祥被抓走時絕望的眼神……
老仆急得團團轉,又不敢聲張,隻能不斷地用冷水浸濕布巾敷在她額頭,喂她喝點溫水。
天快矇矇亮時,窗外傳來極輕的、有節奏的敲擊聲。老仆一個激靈,湊到窗邊,低聲問:“誰?”
“是我,張天國。”外麵傳來壓抑而焦急的聲音。
老仆大喜,連忙開啟窗戶。張天國一身狼狽,衣服被扯破了幾處,臉上也帶著淤青,但看起來沒有大礙。他敏捷地翻了進來,看到床上昏迷不醒、臉色潮紅、呼吸急促的潘巧蓮,大吃一驚。
“巧蓮她……?”
“姨娘受傷了!掉進河裏,傷口又泡了水,半夜發起高燒!”老仆快速說道。
張天國衝到床邊,看到潘巧蓮手臂上厚厚的、滲著血漬的布條,和即便在昏迷中也緊蹙的眉頭,心中又是後怕又是敬佩。昨晚若不是潘巧蓮早有安排,讓他帶人在外接應,又果斷跳河逃生,後果不堪設想。
“得趕緊請大夫!”張天國急道。
“姨娘昏迷前交代,不能請大夫,怕走漏風聲。”老仆為難道。
張天國焦躁地抓了抓頭發。他也知道現在情況危急,對方勢力龐大,行事狠辣,一旦知道潘巧蓮還活著,且藏在張家,恐怕立刻就會殺上門來。可是不請大夫,潘巧蓮這傷勢和高燒……
就在這時,潘巧蓮似乎被他們的說話聲驚動,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渙散,看到張天國,才慢慢聚焦。
“二……二叔……”她聲音嘶啞微弱,“你……沒事就好……”
“我沒事!巧蓮,你怎麽樣?必須看大夫!”張天國俯下身。
潘巧蓮艱難地搖了搖頭,燒得幹裂的嘴唇動了動:“不……不能看。聽我說……他們刺殺失敗……不會罷休……張家的生意,你名下的產業……還有老太太、大嫂她們……都要早做防備……他們可能會從這些地方下手……逼我們,或者……直接下黑手……”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每說幾個字都要喘息半天,眼神卻異常清醒銳利。
張天國聽得心驚膽戰,但也明白潘巧蓮說的是實情。對方是省城來的過江龍,手段狠毒,什麽做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