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國一夜未眠。天剛矇矇亮,他就頂著依舊未停的細雨,找到了文舟下榻的縣城客棧。文舟似乎早料到他會來,氣定神閑地在客房等著他。
當張天國硬著頭皮,將潘巧蓮的話原封不動地轉達時,文舟臉上那永遠得體溫和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裂紋。他摘下金絲眼鏡,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但張天國能看見他鏡片後眼中一閃而過的銳利和……一絲意外。
“潘女士,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文舟重新戴上眼鏡,聲音依舊平穩,但溫度降了幾分,“看來,她並不像看起來那麽……柔弱。”
“文秘書,”張天國手心全是汗,但想到潘巧蓮那雙破釜沉舟的眼睛,還是強迫自己挺直脊背,“我們張家是小門小戶,隻想求個安穩。但兔子急了也咬人。我大哥現在生死不明,家裏老太太也快不行了。潘巧蓮是個烈性子,真逼急了,什麽事都做得出來。那東西……她既然敢留一手,就不會沒有後招。”
文舟沉默地看了他片刻,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敲擊著,發出單調的輕響。窗外雨聲淅瀝,更襯得屋內氣氛凝滯。
“她想見能做主的人?”文舟終於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是。”張天國點頭,“當麵的談。”
“地點?”
“她說了,不能在她家,也不能在你們的地盤。要找個……‘幹淨’的地方。”
文舟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幹淨?有意思。告訴她,今晚八點,城西‘聽濤茶樓’,二樓雅間‘靜觀’。我會安排一個‘能做主’的人見她。隻許她一個人來。”
張天國心頭一凜,還想說什麽,文舟卻已經端起了茶杯:“張先生,請回吧。是福是禍,就看潘女士今晚的選擇了。”
離開客棧,張天國的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匆匆趕回家,將文舟的話一字不差地轉告給潘巧蓮。
“聽濤茶樓……靜觀……”潘巧蓮默唸著這兩個名字。聽濤茶樓她知道,算是縣城裏一個比較清靜、但也魚龍混雜的地方。對方選擇那裏,既不顯得刻意,也便於佈置。“一個人去……”她冷笑一聲,“他們倒是謹慎。”
“巧蓮,這太危險了!”張天國焦急道,“誰知道他們安排了什麽人?萬一……”
“沒有萬一。”潘巧蓮打斷他,眼神冷靜得可怕,“這是唯一的機會。二叔,你按我說的做。”她低聲向張天國交代了幾句。
張天國越聽眼睛睜得越大,最終重重歎了口氣,點了點頭:“你放心,我一定辦妥。”
整整一個白天,潘巧蓮都異常平靜。她仔細地梳洗打扮,換上了一身素淨的月白色旗袍,外麵罩了件深灰色的薄呢外套,頭發用一根簡單的銀簪挽起。她沒有佩戴任何首飾,隻在懷裏貼身藏了一把小小的、鋒利的剪刀——這是她唯一的防身之物,也是決心的象征。
夜幕降臨,雨雖然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潘巧蓮獨自一人,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走出了張家大院。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隻對守門的老仆說出去買點針線。
聽濤茶樓坐落在城西一條相對僻靜的街上,是一座兩層木結構小樓,臨著一條不大的河。平日裏多是些閑散文人、落魄書生在此喝茶聊天,入夜後便安靜下來。
潘巧蓮走到茶樓門口,燈籠的光暈映出匾額上“聽濤”二字。樓下大堂空無一人,隻有櫃台後一個掌櫃模樣的老頭在打盹。她徑直上了二樓,木質樓梯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二樓有幾個雅間,“靜觀”在最裏麵。她走到門前,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裏麵傳出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不是文舟。
潘巧蓮推門而入。雅間不大,佈置簡單,一張方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桌旁坐著兩個人。一個是文舟,依舊是那副斯文模樣,正悠閑地品著茶。另一個,背對著門口,看向窗外漆黑的河麵,隻能看到一個穿著黑色中山裝的寬闊背影。
文舟看見她,微微一笑,做了個請的手勢:“潘女士很準時。請坐。”
潘巧蓮在靠門的位置坐下,這樣可以隨時奪門而逃。她的目光落在那背對著她的男人身上,心髒不由緊縮。這就是文舟口中“能做主”的人?
那人緩緩轉過身來。約莫四十多歲年紀,方臉,濃眉,眼神銳利如鷹,嘴唇緊抿,不怒自威。他穿著質地考究的黑色中山裝,手指上戴著一枚樣式古樸的玉扳指。他沒有文舟那種刻意的溫和,周身散發著一種久居上位、殺伐決斷的氣息。
“潘女士,”男人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壓迫感,“東西帶來了嗎?”
他沒有自我介紹,但潘巧蓮幾乎可以肯定,這人就算不是李局長本人,也是他絕對的心腹,權力遠在文舟之上。
“我要先知道,我丈夫張天祥,什麽時候能放出來?‘通敵’的罪名,怎麽銷?”潘巧蓮沒有回答,反而直視著對方,提出了自己的條件。
男人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似乎不習慣被人如此直接地質問。文舟適時地插話,依舊是和事佬的語氣:“潘女士,這位是省城來的王處長。隻要你肯合作,張先生的事情,自然好說。”
王處長?潘巧蓮心念急轉,省城警備司令部?還是別的要害部門?
“怎麽個好說法?”潘巧蓮寸步不讓,“空口白話,我不信。我要見到我丈夫平安回來,看到撤銷指控的正式公文。”
王處長盯著她,目光像刀子一樣,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心虛或恐懼。但潘巧蓮隻是平靜地回視著,盡管她藏在桌下的手已經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良久,王處長忽然笑了,但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潘女士是爽快人。好,我可以答應你,隻要你把東西原封不動地交出來,並且保證沒有任何備份,張天祥三天之內就能回家,所有指控一筆勾銷。我以我的身份擔保。”
“你的身份?”潘巧蓮追問。
王處長臉色一沉,顯然不悅。文舟連忙打圓場:“潘女士,王處長一言九鼎,說得出做得到。你……”
“我要看到誠意。”潘巧蓮打斷他,從懷裏掏出那個用藍布包著的小鐵盒,放在桌上,卻沒有推過去,“東西在這裏。但在我確認我丈夫安全之前,它隻能放在這兒。”
王處長的目光落在鐵盒上,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恢複冷硬:“可以。文舟,你現在就去安排,讓他們先把人放了,送到茶樓附近。”他頓了一下,補充道,“不過,潘女士,我得先驗驗貨。”
潘巧蓮猶豫了一下,知道不讓看是不可能的。她慢慢開啟藍布,露出那個普通的小鐵盒,然後掀開盒蓋。
裏麵是幾張泛黃的紙,一枚私章,還有一個小巧的翡翠鼻煙壺——那是李局長那次醉酒後落下的。
王處長伸出手,拿起那幾張紙,迅速瀏覽了一遍。他的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變幻不定,先是緊繃,隨即稍稍放鬆,但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更深的寒意。他仔細檢查了私章和鼻煙壺,然後緩緩放下。
“就這些?”他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就這些。”潘巧蓮回答,心髒狂跳。她知道,最關鍵的時刻來了。
王處長點點頭,對文舟使了個眼色。文舟會意,起身離開了雅間,輕輕帶上了門。
屋子裏隻剩下潘巧蓮和王處長兩人。空氣彷彿凝固了,窗外的河水聲隱約傳來,更顯得室內死寂。
“潘女士,”王處長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東西,我看到了。李局長……很滿意你的‘識時務’。”
潘巧蓮心頭一鬆,以為交易達成。
但王處長接下來的話,卻讓她渾身的血液瞬間凍住:“不過,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有些東西,看到了就是看到了。李局長寬宏大量,可以不追究以前的事,也可以放張天祥一馬。但是,潘女士你……”
他頓了頓,眼神像毒蛇一樣鎖定潘巧蓮:“你知道的太多了。留著,始終是個隱患。”
潘巧蓮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你想反悔?”
“不是反悔,”王處長也慢慢站起來,高大的身軀帶來強烈的壓迫感,“是保證交易的……徹底幹淨。你放心,我會給你一個痛快,也會給你一筆錢,讓你家人後半生無憂。你是個聰明女人,應該知道,這是最好的結局。”
話音未落,雅間的另一扇側門突然被推開,兩個穿著短打、麵目凶狠的漢子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一左一右封住了潘巧蓮的退路。他們手裏都拿著寒光閃閃的匕首,眼神冰冷,顯然是做慣了這種勾當。
潘巧蓮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但同時也激起了她骨子裏最後的那股狠勁。她早就料到對方可能滅口,但沒想到這麽快,這麽直接!
“你們……就不怕我把副本散出去!”她厲聲喝道,聲音因恐懼而尖利。
王處長獰笑一聲:“副本?文舟早就查清楚了,你一個深宅婦人,哪來的可靠之人?不過虛張聲勢罷了!拿下她!”
兩個漢子立刻撲了上來!動作迅捷狠辣,顯然是練家子!
潘巧蓮早有防備,在他們動的同時,猛地將桌上的茶壺、茶杯連帶著那個小鐵盒一起掃向撲來的兩人!滾燙的茶水四濺,其中一個漢子被潑個正著,慘叫著捂住了眼睛。小鐵盒砸在另一個漢子胸口,雖然不重,但也讓他動作一滯!
就是這電光火石的一瞬!潘巧蓮沒有向門口跑——那裏肯定還有人守著!她反而衝向臨河的窗戶!這是二樓,下麵是冰冷的河水!
“攔住她!”王處長大吼!
那個沒被燙到的漢子反應極快,匕首劃出一道寒光,直刺潘巧蓮後心!潘巧蓮聽到腦後風聲,拚盡全力向旁邊一撲!
“嗤啦!”匕首劃破了她的外套和旗袍袖子,在她手臂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傷口,鮮血瞬間湧出!劇痛讓她眼前一黑,但她咬緊牙關,借著撲倒的勢頭,狠狠撞向了窗戶!
“砰!”木製的窗欞被她撞得碎裂!冰冷的夜風和河水的氣息撲麵而來!
“抓住她!”王處長和那漢子撲到窗邊。
潘巧蓮大半個身子已經探出窗外,下麵是黑沉沉的、奔流不息的河水!她回頭,看到王處長扭曲猙獰的臉和漢子再次刺來的匕首!
千鈞一發之際,潘巧蓮用盡全身力氣,將一直緊緊攥在手裏的、那枚從鐵盒裏偷偷取出、藏於掌心的李局長的私章,狠狠砸向王處長的麵門!同時,她腳下一蹬窗沿,整個人向後倒去,墜向漆黑的河麵!
王處長沒想到她還有這一手,下意識偏頭躲閃,私章擦著他的臉頰飛過,打在牆上!那漢子一刀刺空!
“噗通!”沉重的落水聲傳來!
“媽的!快追!她受傷了,跑不遠!”王處長氣急敗壞地吼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東西必須拿回來!”
兩個漢子,包括那個眼睛被燙傷、勉強恢複視力的,立刻衝出雅間,沿著樓梯狂奔下樓,衝向河岸。
王處長站在破碎的窗邊,臉色鐵青地看著下麵黑黢黢的河水。他摸了摸臉上被私章劃出的細微血痕,眼神陰鷙得可怕。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弱的女人,竟然如此狠絕果斷!
就在這時,樓下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和驚呼聲!似乎還有打鬥聲!
王處長臉色一變,衝到樓梯口向下望去。隻見大堂裏,張天國不知何時帶了四五個手持棍棒的張家夥計,正和那兩個要下河追擊的漢子扭打在一起!張家夥計雖然不如那兩個漢子身手好,但仗著人多,一時間竟糾纏住了他們!
“廢物!”王處長暗罵一聲,知道今晚的行動恐怕要出岔子。他當機立斷,不再停留,轉身從另一側的通道迅速離開。他不能暴露,後麵的事,自然有人處理。
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了潘巧蓮。她不會遊泳,傷口浸水更是劇痛難忍。求生的本能讓她拚命撲騰,嗆了好幾口水。就在她即將力竭沉沒時,一根竹篙伸到了她麵前!
“抓住!”一個壓低的、熟悉的聲音在岸邊響起。
潘巧蓮用盡最後力氣抓住竹篙,被人拖上了岸。拖她的人正是張天國安排接應的一個可靠老仆。老仆迅速用一件厚衣服裹住瑟瑟發抖、渾身濕透、手臂還在流血的潘巧蓮,攙扶著她,沿著預先探好的、河邊一條隱蔽的小路,踉踉蹌蹌地消失在夜色中。
而茶樓那邊,張天國帶著人且戰且退,看到潘巧蓮被救走,發一聲喊,也四散奔逃。那兩個漢子追之不及,又怕動靜鬧大,隻能悻悻作罷。
河風呼嘯,吹散了茶樓前的血腥味和打鬥痕跡,隻剩下破碎的窗戶,無聲地訴說著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生死賭局。
潘巧蓮贏了第一局,她活了下來,保住了最關鍵的證據(私章已丟擲作為牽製,但最重要的紙片她並未全部帶出,核心內容早已記在心裏),但也徹底暴露了自己,與李局長一係撕破了臉。而王處長那邊,丟了人,東西也沒拿全,絕不會善罷甘休。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而張天祥的命運,也隨著這場失敗的滅口,變得更加撲朔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