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連下了三天,張家大院也籠罩在愁雲慘霧中三天。張天祥被抓走時那絕望的眼神,像烙印一樣刻在每個人心裏。老太太沈玉微受了驚嚇,一病不起,整日昏昏沉沉。阮小莉更是以淚洗麵,短短幾日就憔悴得脫了形。張天國四處奔走,求爺爺告奶奶,往日裏那些稱兄道弟的朋友要麽閉門不見,要麽唉聲歎氣表示愛莫能助,省城警備司令部那邊的口風更是緊得像鐵桶。
“通敵”是重罪,沾上了就是滅頂之災。張家上下,連同下人,都人心惶惶,感覺天要塌了。
隻有西院,依舊死寂。潘巧蓮把自己關在屋裏,除了送飯,誰也不見。她膝蓋的舊傷在陰雨天疼得鑽心,但她彷彿感覺不到,隻是整日對著那個從地磚下取出來的小鐵盒發呆。鐵盒冰涼,裏麵裝著幾張泛黃的紙片,一枚私章,還有幾樣不起眼的小物件,卻重如千鈞。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李局長這記重拳,不僅是要張天祥的命,更是要碾碎她所有的僥幸。送走張天祥,下一步就是徹底收拾她,或者,逼她就範。
第三天傍晚,雨勢稍歇,天色陰沉得可怕。潘巧蓮換上了一身半舊的、顏色暗沉的藍布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亂。她對著模糊的銅鏡,仔細地描了眉,塗了點口脂,讓蒼白的臉有了些許生氣。然後,她將那個小鐵盒用一塊幹淨的布包好,藏在寬大的袖子裏,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第一次主動走向了前院的正房。
正房裏彌漫著濃重的藥味和壓抑的氣氛。老太太躺在床上,閉著眼,呼吸微弱。阮小莉守在床邊,眼睛紅腫得像桃子。張天國和吳倩坐在外間的椅子上,相對無言,臉上都是深深的疲憊和絕望。
看到潘巧蓮走進來,幾個人都愣了一下。自從潘巧蓮搬去西院,她幾乎從不踏足這裏,尤其是張天祥出事這幾天,她更是隱身了一般。
“巧蓮?”阮小莉先開了口,聲音嘶啞,“你怎麽來了?媽剛睡著……”
潘巧蓮沒看她,目光直接落在張天國身上。張天國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裏帶著詢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二叔,”潘巧蓮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有話跟你說。關於大哥的事。”
張天國眉頭一皺,顯然不認為她能有什麽辦法。吳倩也疑惑地看著她。
“去書房說吧。”潘巧蓮補了一句,語氣不容置疑。
張天國猶豫了一下,看著潘巧蓮平靜中透著決絕的眼神,終於點了點頭,起身走向旁邊的書房。潘巧蓮跟了進去,反手關上了門。
書房裏淩亂不堪,顯然是被搜查過的痕跡。張天國疲憊地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陽穴:“巧蓮,我知道你擔心大哥,但現在不是添亂的時候。外麵的事情,你不懂……”
“我不懂外麵的事,”潘巧蓮打斷他,走上前,從袖子裏拿出那個藍布包,放在書桌上,“但我懂大哥這次是為什麽進去。”
張天國看著那個不起眼的布包,眼神一凝:“這是什麽?”
潘巧蓮沒直接回答,她在張天國對麵坐下,直視著他的眼睛:“二叔,你先告訴我,大哥被抓走前,是不是有省城的人來找過他?或者說,是不是有人跟你和大哥提過什麽條件?”
張天國臉色一變:“你……你怎麽知道?” 他猛地想起那天省城李會長來訪,言語間確實曾旁敲側擊地提過一些“合作”,甚至暗示可以幫忙“擺平”之前的麻煩,但條件苛刻,張天祥當時並未答應。難道……
“因為他們的目標,從來就不隻是大哥,或者張家。”潘巧蓮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冰冷,“他們的目標,是我手裏的一樣東西。”
她伸手,慢慢開啟了藍布包,露出了那個小鐵盒。
張天國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他死死盯著那個鐵盒,彷彿裏麵裝著毒蛇猛獸:“這……這是……”
“這是李局長的東西,”潘巧蓮平靜地說,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準確說,是他的把柄。當初,大哥能出來,靠的就是這個。”
“什麽?!”張天國霍然站起,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你是說……那次你……”
“對,”潘巧蓮坦然承認,臉上沒有任何羞恥,隻有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我陪了李局長,換來了這個。現在,他們想要回去,而且不想留下任何後患。所以,他們給大哥安了‘通敵’的罪名,要徹底摁死張家,逼我就範。”
張天國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一步,扶住了桌子才站穩。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潘巧蓮,又看看那個鐵盒,巨大的資訊量和其中的肮髒交易讓他幾乎窒息。他一直知道大哥這個“小”娶得不光彩,也知道潘巧蓮可能用了些手段,但他萬萬沒想到,真相如此不堪,而且牽涉如此之深!
“你……你為什麽不早說!”張天國聲音發抖,不知是憤怒還是恐懼。
“早說?”潘巧蓮慘然一笑,“早說有什麽用?這東西是雙刃劍,用好了是護身符,用不好就是催命符。之前大哥還在,張家尚有餘地,我不敢拿出來。現在……張家已經到絕路了,不是嗎?”
張天國啞口無言。是啊,這幾天他四處碰壁,已經深感無力迴天。那些平時巴結張家的官員,如今避之唯恐不及,顯然背後有更強大的力量在施壓。
“你打算怎麽辦?”張天國的聲音幹澀,他看著潘巧蓮,第一次真正把這個女人當成了一個可以對話、甚至可能帶來轉機的物件,而不是一個需要迴避的麻煩。
潘巧蓮的目光落在那個鐵盒上,眼神銳利起來:“他們想要,可以。但不能白拿,更不能像現在這樣,一邊搶一邊還要滅口。”
“你想跟他們談條件?”張天國心驚肉跳,“可那是李局長!省城都有關係!我們怎麽跟他談?”
“我們不用直接跟他談,”潘巧蓮說,思路異常清晰,“他派了人來,那個文秘書,就是他的代言人。他上次來,表麵是送信,實際是探路和施壓。現在他們動手抓了大哥,就是最後的通牒。我們必須立刻反擊,在他們覺得我們毫無還手之力、準備徹底碾碎我們之前,把籌碼亮出來,告訴他們,我們不是任人宰割的魚肉。”
“怎麽亮?直接去找文舟?說我們有他的把柄?”張天國覺得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不,”潘巧蓮搖頭,“那樣太被動了。我們要讓他們主動來找我們,而且,要讓他們知道,這東西不止一份。”
她從鐵盒裏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幾張泛黃的紙片中的一張,遞給張天國:“二叔,你看看這個。”
張天國接過,那是一張普通的便箋紙,上麵是幾行潦草的字跡,像是一個地址和一個日期,還有一個模糊的簽名。他看了半天,沒看出所以然。
“這看起來……沒什麽特別?”他疑惑道。
“單看這張紙,是沒什麽。”潘巧蓮把紙拿回來,小心收好,“但如果配合其他幾樣東西,還有我知道的幾件事,就能拚湊出李局長不願意讓人知道的一些勾當,包括他和某些人的往來,甚至……可能涉及一些更敏感的事情。”她頓了頓,看著張天國,“這些東西的原件在我這裏,但我已經托一個……絕對可靠的人,做了幾份副本,藏在不同的地方。如果我和張家出了任何‘意外’,這些東西,就會出現在它該出現的地方。”
這是她編的謊話。她根本沒有什麽可靠的人,也沒有副本。但她必須讓張天國相信,也必須讓即將麵對的對手相信,她留有後手。
張天國倒吸一口涼氣,看著潘巧蓮的眼神徹底變了。這個女人,遠比他想象的要狠,也更有心計。
“你想怎麽做?”他問,聲音裏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潘巧蓮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敲打著窗欞。“二叔,你明天一早,就去找文舟。不用去省城,他肯定還在縣城,等著看我們的反應。你就直接告訴他,東西在我手裏,但我不會交出來,除非見到李局長本人,或者他能做主的親信,當麵談。還要告訴他,我潘巧蓮爛命一條,不在乎魚死網破,但張家若有事,那些‘副本’會不會出現,我就不敢保證了。”
張天國聽得心驚肉跳:“這……這太冒險了!萬一激怒他們……”
“不冒險,就是等死。”潘巧蓮轉回頭,目光如冰,“大哥已經在他們手裏了,張家已經半隻腳踩在懸崖邊了。我們隻有這一樣東西可以搏一搏。二叔,你還有別的辦法嗎?”
張天國沉默了。他確實沒有別的辦法了。所有的門路都斷了,所有的希望都渺茫了。潘巧蓮這招,是絕境中的毒計,凶險萬分,但也許……是唯一可能撕開一條口子的辦法。
他看著潘巧蓮平靜卻堅定的臉,看著她眼中那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光,終於重重地點了點頭:“好!我聽你的!明天一早,我就去找文舟!”
當夜,雨一直未停。潘巧蓮回到西院那間冰冷潮濕的屋子,沒有點燈,隻是靜靜地坐在黑暗裏。她知道,自己已經把張家,也把自己,推上了一條不能回頭的賭桌。籌碼已經押下,對手是兇殘的餓狼。這一局,要麽贏回生機,要麽,滿盤皆輸,屍骨無存。
窗外的雨聲,像是敲響的戰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