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帶走口信後,連著幾日,風平浪靜。但潘巧蓮知道,這平靜底下,是更洶湧的暗流。李局長那邊沒有立刻回應,彷彿在掂量,或者在等待更好的時機。
張家大院裏,氣氛也越來越微妙。張天祥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即使回來,也是眉頭緊鎖,煙不離手,脾氣越發暴躁,對誰都愛答不理。阮小莉整日裏小心翼翼,臉上的愁苦更深了。張天國和吳倩似乎也在為什麽事煩心,兩口子關起門來,常有低低的爭執聲傳出。
隻有西院,像被遺忘的角落,死寂一片。潘巧蓮每日除了送飯的丫頭,幾乎見不到其他人。她像困在籠子裏的獸,焦灼地等待著未知的裁決。
這天,秋雨毫無征兆地落了下來。起初是淅淅瀝瀝的小雨,到了午後,漸漸變成瓢潑大雨,豆大的雨點砸在瓦片上,劈啪作響,院子裏很快就積起了水窪。
潘巧蓮坐在窗邊,看著灰濛濛的雨幕發呆。膝蓋的舊傷又在隱隱作痛。這樣的天氣,總是讓她想起很多不愉快的事。那場大火,張浩絕望的嗚咽,張天祥冰冷的逼問,老周陰鷙的眼神,還有文舟那張看似斯文卻暗藏機鋒的臉……
就在她思緒紛亂之際,院門忽然被急促地拍響了。不是平常丫頭送飯時那種輕叩,而是慌亂的、帶著水聲的拍打。
潘巧蓮心頭一緊,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吳倩身邊的丫鬟小翠,撐著一把破舊的油紙傘,渾身還是被雨打濕了大半,臉上毫無血色,眼神裏滿是驚恐。
“潘……潘姨娘!”小翠一看見她,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哭腔,“不好了!您快去前院看看吧!出……出大事了!”
潘巧蓮心猛地一沉:“出什麽事了?慢慢說!”
“是……是大爺!”小翠上氣不接下氣,“大爺……大爺被抓走了!來了好多人,凶神惡煞的,把……把大爺從書房裏拖出來就帶走了!老太太一聽就暈過去了!二爺和二奶奶都在前頭,亂成一團了!”
張天祥又被抓了?潘巧蓮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這次是因為什麽?舊案複發?還是……新的罪名?
“因為什麽事?”她穩住心神,抓住小翠濕漉漉的胳膊問。
小翠哭著搖頭:“不……不知道!那些人隻說大爺……大爺涉嫌‘通敵’!是……是省城來的警備司令部的人!”
通敵?!潘巧蓮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這個罪名,比之前的經濟問題要嚴重百倍!這是要置人於死地啊!
她立刻想到那封信,想到李局長的威脅,想到老周那句“整個張家都得跟著倒黴”。難道……這就是李局長說的“罰酒”?不,這手段也太狠、太快了!
“二爺呢?二爺怎麽說?”潘巧蓮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二爺……二爺正跟那些人交涉,可根本沒用!那些人拿出蓋著紅印的公文,說證據確鑿……還……還搜了書房,帶走好些東西!”小翠渾身發抖,“潘姨娘,您快去看看吧!家裏……家裏都快塌了!”
潘巧蓮來不及多想,隨手抓了件外衣披上,連傘都沒拿,就衝進了滂沱大雨中。
前院果然亂成一團。雨水混著泥濘,踩得到處都是腳印。幾個下人縮在廊下,麵如土色。正房裏傳來老太太壓抑的哭聲和阮小莉驚慌失措的安慰聲。張天國渾身濕透地站在院子裏,正對著一個穿製服的小頭目模樣的人焦急地說著什麽,對方卻一臉不耐煩,揮手讓人把搜出來的幾箱子賬本檔案搬上停在門口的軍用卡車。
吳倩也在,撐著傘,臉色慘白如紙,看見潘巧蓮跑過來,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眼神裏是徹底的茫然和恐懼。
潘巧蓮沒有上前,她站在雨裏,冰冷的雨水很快澆透了她的頭發和衣服,她卻感覺不到冷。她看著那個小頭目,看著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看著張天國徒勞的掙紮,看著這棟曾經顯赫、如今卻風雨飄搖的大宅。
忽然,她在那群士兵裏,看到一個有點眼熟的身影——是那天跟文舟一起來的一個隨從,雖然換了製服,但她記得那張臉。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迅速別開了臉,鑽進了卡車駕駛室。
一瞬間,潘巧蓮什麽都明白了。什麽“通敵”,根本就是莫須有的罪名!是李局長!是他動用了省城的關係,要徹底碾死張家,或者說,碾死她潘巧蓮,逼她交出東西!
好狠的手段!這是要把張家連根拔起,讓她再無任何倚仗和退路!
“二爺!二爺!您想想辦法啊!”阮小莉從屋裏衝出來,撲到張天國身邊,哭喊著,“天祥是冤枉的!他怎麽會通敵啊!”
張天國滿臉雨水和汗水,雙目赤紅,聲音嘶啞:“我知道!我知道!可他們不聽!他們拿了省城警備司令部的拘捕令!我……我連人都見不到!”
那個小頭目似乎不耐煩了,一揮手:“帶走!封存相關物品!閑雜人等不得靠近!”
士兵們粗暴地推開試圖阻攔的張家下人,押著臉色灰敗、如喪考妣的張天祥上了卡車後車廂。張天祥在被推上去的最後一刻,似乎看到了站在雨中的潘巧蓮。他的眼神空洞而絕望,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聲音也沒發出,就被粗暴地按了進去。
卡車引擎轟鳴,濺起大片的泥水,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雨,還在下,越下越大。張家大院裏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雨聲和阮小莉撕心裂肺的哭聲。
潘巧蓮站在冰冷的雨水裏,一動不動。她知道,最後的時刻,到了。李局長已經撕破了臉,下了死手。張天祥入獄,張家傾覆在即。她手裏那個鐵盒,如今不僅是她的催命符,也成了張家可能唯一的、渺茫的生路。
可這條路,該怎麽走?她一個人,一個深宅裏無依無靠的女人,如何去對抗那高高在上的權柄?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麵如死灰的張天國,掃過搖搖欲墜的吳倩,掃過哭倒在地的阮小莉,最後,落在了不知何時出現在廊下陰影裏、臉色同樣難看的管家老周身上。
老周也正看著她,眼神複雜,有驚懼,有僥幸,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
潘巧蓮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麽。她抬起頭,望向灰濛濛的、彷彿永遠不會放晴的天空,心底那點微弱的火苗,在冰冷的絕望中,反而燃起一絲孤注一擲的狠厲。
既然無路可退,那就賭上一切,搏一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