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舟留下的那個牛皮紙信封,像一塊燒紅的烙鐵,靜靜躺在潘巧蓮床頭的舊木箱上。整整一夜,潘巧蓮都沒閤眼。屋外風聲嗚咽,像鬼哭,又像催促。
天矇矇亮時,她終於起身,手指顫抖著,拿起了那個信封。很輕,裏麵似乎隻有一張紙。她撕開封口,抽出一張質地很好的白色信箋。上麵是列印的幾行字,冷冰冰,沒有任何稱呼和落款,信很短,意思卻再清楚不過:李局長(或者代表他的李會長)願意“安置”她,給她一條“後路”,條件是,她必須交出那個“舊物”——那個藏著李局長把柄的小鐵盒。
保君後半生無虞?潘巧蓮捏著信紙,指尖冰涼。這話她一個字也不信。李局長是什麽人?她能拿捏他一次,他豈會真心容她?所謂的“安置”,隻怕是更隱秘的監視,甚至是……滅口。交出去,她就徹底成了砧板上的肉。
可不交呢?信裏那“風波將息”、“免生枝節”的暗示,已是**裸的威脅。李局長能派人找到這裏,能知道她手裏有東西,就說明他早已洞悉一切。他現在還用“商量”的口吻,無非是投鼠忌器,怕她魚死網破。可一旦他失去耐心,或者確定她不會交出來……
潘巧蓮不敢想下去。她將信紙就著油燈點燃,看著火苗吞噬掉那些冰冷的字句,化作灰燼。火光在她臉上跳躍,映出一片死寂的決然。
不能交。至少,不能輕易交。
白天,她努力表現得一切如常。隻是眼底的青色更深了,人也愈發沉默。送飯的丫頭似乎察覺到什麽,放下食盒就匆匆離開。
下午,她藉口去後花園走走。經過前院時,遠遠看見張天國和吳倩站在廊下低聲說話,臉色都不太好看。隱約聽見“生意”、“周轉”、“難辦”幾個詞。看來,省城來客帶來的未必是好訊息。她垂下眼,快步走過。
走到後花園那棵老梅樹下——這是她和老周早年偶爾私會的地方,她停住了腳步。果然,沒過多久,老周那精瘦的身影就從假山後轉了出來,手裏拿著把花剪,像在修剪花枝。
“周管家好興致。”潘巧蓮淡淡開口。
老周轉過身,臉上依舊是那副謙卑的笑:“姨娘怎麽到這兒來了?西院待著悶?”
“是有點悶,”潘巧蓮走近幾步,壓低聲音,“尤其昨天,還有省城的貴客‘散步’散到我門口,就更悶了。”
老周修剪花枝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笑容不變:“文秘書是文化人,許是看咱們園子打理得別致。怎麽,他跟姨娘說了什麽?”
“說了什麽,周管家不清楚嗎?”潘巧蓮盯著他的眼睛,“我倒是奇怪,我一個深宅婦人,手裏能有什麽‘舊物’,值得省城的大人物惦記?”
老周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放下花剪,三角眼裏精光閃爍:“巧蓮,有些話,挑明瞭就沒意思了。李局長那邊,不是咱們能惹得起的。他把東西交給你,是信你。可你攥著不放,就是不懂事了。”
“信我?”潘巧蓮嗤笑一聲,“周管家,咱們認識這麽多年,就別繞彎子了。是你告訴他的,對吧?你拿這個訊息,換了什麽好處?”
老周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他左右看看,確認無人,才湊近一步,聲音陰冷:“潘巧蓮,你別不識抬舉!我告訴你,李局長那邊已經不耐煩了。他給你的,是條活路!乖乖把東西交出來,拿了錢,走得遠遠的,大家麵子上都好看。你要是再這麽攥著,到時候別說你,整個張家都得跟著倒黴!你以為張天祥還能保你?他自己現在都是泥菩薩過江!”
“整個張家?”潘巧蓮捕捉到他話裏的關鍵,心念電轉,“李局長要對張家下手?”
老周自知失言,眼神閃爍了一下,惡狠狠道:“這你不用管!總之,東西你交是不交?文秘書應該把話帶到了。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潘巧蓮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威脅和貪婪,忽然覺得一陣荒謬。這就是她曾經委身的男人,一個為了利益可以隨時出賣她的管家。
“周管家,”她後退一步,拉開距離,語氣恢複了平淡,“東西在我這兒。但我怎麽知道,交出去之後,你們會不會翻臉不認人?李局長是人物,可你……我信不過。”
老周眯起眼:“那你想怎樣?”
“我要見李局長,”潘巧蓮一字一句地說,“或者,能真正做主的人。我要一個保證,一個我能信得過的保證。否則,大不了魚死網破。那東西真抖落出來,看誰更難受!”
老周盯著她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斷她話裏的決心。末了,他陰惻惻地笑了笑:“好,你有種。話我會帶到。不過,潘巧蓮,我提醒你,跟那些人耍心眼,你還嫩了點。別把自己玩進去。”
說完,他不再理會潘巧蓮,拿起花剪,轉身走了。
潘巧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手心全是冷汗。她知道自己在走鋼絲,每一步都可能萬劫不複。但她沒有退路。張家靠不住,老周是條毒蛇,李局長是頭餓狼。她隻能在他們之間周旋,尋找那渺茫的一線生機。
老梅樹的枝椏在風中輕輕搖晃,幾片枯葉飄落下來。秋天,真的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