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庸被吳倩喝斥走後,張家大院表麵上又恢複了平靜。但潘巧蓮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吳庸那雙粘膩的眼睛,那些意有所指的話,像蒼蠅一樣在她腦子裏盤旋不去。老周那意味深長的提醒,張天祥夜訪時的逼問,還有那天牌局上老太太看似無意的一瞥……無數細碎的線索,在她心裏拚湊出一副模糊而危險的圖景。
她覺得自己像掉進蛛網的飛蟲,越是掙紮,纏得越緊。
這天下午,她正心煩意亂地繡著一方手帕,針腳歪歪扭扭。院門外忽然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午後格外突兀。張家的汽車很少開到內院來。
不一會兒,前院傳來一陣騷動,夾雜著恭敬的寒暄聲。潘巧蓮走到窗邊,透過老槐樹的枝葉縫隙,隱約看到幾個穿著體麵、不像本地人打扮的男女,被張天國和吳倩恭敬地迎進了正房。老太太沈玉微也被阮小莉攙扶著出來,站在廊下迎了一下。
是什麽重要客人?潘巧蓮心裏嘀咕。她豎起耳朵,但距離太遠,聽不真切。隻隱隱約約聽到“省城”、“商會”、“李會長”幾個詞飄過來。
李會長?潘巧蓮心念一動。省城商會的李會長?難道是……李局長那個在省城做生意的堂兄?她曾經在李局長的飯局上,聽人提過一嘴,說他這位堂兄生意做得很大,手眼通天。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來。這些省城來客,和李局長有關嗎?是偶然路過,還是……衝著她來的?
整整一個下午,正房那邊都沒消停。丫鬟們進進出出,端茶送水,神色都有些不同尋常的緊張和興奮。直到日頭偏西,客人才告辭離去。潘巧蓮看到張天國和吳倩一直將客人送到大門口,汽車引擎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
晚飯時分,宅子裏的氣氛有些古怪。下人們交頭接耳,眼神裏閃爍著一種混合著敬畏和好奇的光芒。送飯的丫頭給潘巧蓮佈菜時,忍不住小聲說:“姨娘,下午來的可是省城的大人物呢!聽說是咱們老太爺早年結交的故人之子,如今在省城商會裏是這個!”她悄悄豎了個大拇指,“連縣長見了他都要客客氣氣的!”
潘巧蓮“哦”了一聲,狀似無意地問:“來做什麽?敘舊?”
丫頭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好像……是路過,順道來看看老太太。不過,我聽見他們說話,好像提到……提到……”她猶豫了一下,聲音更低了,“提到咱們家大爺前陣子那樁麻煩,還說省城那邊有什麽新路子……具體的我也沒聽清。”
潘巧蓮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果然,不是簡單的敘舊。
“還有,”丫頭湊得更近,臉上帶著點神秘,“那位李會長身邊跟著的秘書先生,人長得可真俊,跟畫上的人似的,說話也斯文,他還特意問了……問了西院這邊是不是住著人,說這院子格局清幽呢。”
潘巧蓮的心沉了下去。問了西院?是隨口一問,還是……
她食不知味地扒拉了幾口飯,就讓丫頭撤了下去。獨自坐在昏暗的屋裏,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正房那邊尚未平息的低聲議論,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接下來的兩天,宅子裏似乎一切如常,但潘巧蓮能感覺到,一種微妙的張力在空氣中彌漫。張天國進出的次數多了,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吳倩對下人管束得更嚴了,不許他們議論省城客人的事。老太太那邊,據說精神好了不少,偶爾還能聽到她房裏傳出說笑聲。
第三天傍晚,潘巧蓮正就著最後的天光看書(一本不知從哪裏翻出來的舊小說),院門又被敲響了。這次的聲音禮貌而克製。
她以為是送晚飯的丫頭,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的,卻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年輕男人。
他約莫三十歲上下,穿著一身熨帖的淺灰色中山裝,身姿挺拔,麵容清俊,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溫和而銳利。他手裏提著一個小小的、精緻的點心盒子。
“請問,是潘巧蓮女士嗎?”男人開口,聲音清朗,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南方口音。
潘巧蓮愣住了,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男人微微一笑,笑容得體,毫無輕浮之意:“冒昧打擾。敝姓文,單名一個‘舟’字,是省城李會長的秘書。前日隨會長前來拜訪,聽聞府上西院景緻清雅,今日得空,特來走走。不想驚擾了女士,實在抱歉。”他說著,遞上點心盒子,“一點省城的糕點,不成敬意。”
潘巧蓮沒有接,隻是警惕地看著他。文舟……李會長的秘書。他來這裏,絕不僅僅是“走走”。
“文先生客氣了,”潘巧蓮側身讓開,“寒舍簡陋,怕是汙了先生的眼。請進。”
文舟道了聲謝,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他的目光在屋內迅速而禮貌地掃視一圈,最後落在窗邊小幾那本攤開的舊小說上,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潘女士也喜歡張恨水先生的小說?”他問,語氣自然,像是閑談。
潘巧蓮有些意外,含糊道:“胡亂翻翻,打發時間罷了。”
文舟點點頭,自己在桌旁一張凳子上坐下,將點心盒放在桌上,並沒有開啟的意思。潘巧蓮給他倒了杯水,在他對麵坐下,心裏繃著一根弦。
“文先生此次來,不隻是為了散步和送糕點吧?”潘巧蓮決定不再繞彎子,直接問道。她有一種直覺,眼前這個男人,和吳庸、老周之流不同。
文舟抬眼看著她,鏡片後的目光清澈而深邃,似乎能洞悉人心。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潘女士是爽快人。那文某也就不兜圈子了。我此次前來,確實是受人之托,有些話想帶給潘女士。”
“受誰之托?”潘巧蓮的心提了起來。
“李會長,以及……他的堂弟,李局長。”文舟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潘巧蓮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手指捏緊了衣角。
文舟似乎沒注意到她的失態,繼續平靜地說:“李局長……對潘女士一直頗為記掛。前次之事,他深感遺憾,也覺得……對潘女士有所虧欠。如今時過境遷,有些誤會,也該解開了。”
“誤會?”潘巧蓮冷笑一聲,聲音發顫,“文先生說得輕巧。”
文舟並不惱,隻是從懷裏掏出一個薄薄的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潘巧蓮麵前。“李會長和李局長的意思,都在這封信裏了。潘女士可以慢慢看。另外,”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李會長讓我轉告潘女士,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有些東西,留在手裏,對大家都沒有好處。尤其是……在如今這個不太平的時局裏。”
他意有所指地停頓了一下,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潘巧蓮略顯蒼白的臉。“李會長在省城,還是有些薄麵的。若是潘女士願意……他可以安排,讓潘女士離開此地,去一個更安穩、也更能施展所長的地方。當然,前提是,彼此都能放下一些不必要的……負擔。”
潘巧蓮看著那個普通的牛皮紙信封,像看著一條吐信的毒蛇。李局長,那個毀了她、又利用了她的男人,現在又想通過他堂兄的手,來“安撫”她,拿走她最後的籌碼?去一個更安穩的地方?是送去更隱秘的牢籠,還是……
“文先生,”潘巧蓮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多謝李會長和李局長的‘好意’。不過,我一個婦道人家,沒什麽‘所長’可以施展。在這裏住慣了,也不想挪動。至於過去的事……我早就忘了。”
文舟靜靜地看著她,似乎在評估她話裏的真假。良久,他才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潘女士的意思,文某明白了。這封信,還請收下。或許……改日再看,會有不同的想法。”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潘巧蓮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似乎有憐憫,有警告,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深意。“潘女士,時局瞬息萬變,人……總要為自己打算。言盡於此,告辭。”
他微微頷首,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漸濃的庭院中。
潘巧蓮站在原地,良久沒有動彈。桌上的信封靜靜地躺在那裏,像一塊燒紅的炭。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屋裏沒有點燈,一片昏暗。隻有遠處正房透出的幾點燈火,隔著重重院落,微弱得像另一個世界的光。
她知道,真正的風暴,已經逼近到門口了。省城來客,李會長的秘書,這封信……平靜的假象被徹底撕碎。她不能再坐以待斃。那個小鐵盒裏的東西,是催命符,但或許……也是她唯一能用來搏一搏的籌碼。
隻是,這一步踏出去,是生門,還是死路?她望著無邊的黑暗,第一次感到如此徹骨的迷茫和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