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心小築”的燈火,在天色完全暗下時,被無聲地點亮了。不是“聽竹軒”那種昏暗搖曳的獸首銅燈,而是更加明亮、穩定、也透著一股冰冷“監視”意味的、鑲嵌在牆壁和廊柱上的、慘白色玉石燈罩內的、散發著清冷光芒的明珠。將整個小院,連同那三間青磚小屋,都籠罩在一片過於清晰、也過於不自然的、彷彿能照進人心最黑暗角落的、冰冷的“光明”之中。
阿七帶來的,是兩個同樣穿著黑色勁裝、麵無表情、眼神冰冷如同木偶般的、年紀大約在三十歲上下、身材健碩、動作卻異常利落迅捷的婦人。她們沒有一句多餘的問話,甚至沒有多看癱坐在血泊中、渾身汙穢、眼神空洞的潘巧蓮一眼,也彷彿對那滿屋濃烈的血腥惡臭和昏迷不醒的陳墨視若無睹,隻是沉默地、迅速地、開始執行命令。
一人走到床邊,如同處理一件沒有生命的貨物般,動作看似粗魯、實則異常精準地,將昏迷的陳墨從血泊中攙扶起來,褪去他身上那早已被暗紅血液和汙物浸透、幾乎與皮肉粘在一起的破爛衣物。當陳墨那布滿新舊傷口、尤其是胸前那猙獰外翻、依舊在緩緩滲出粘稠暗紅液體、周圍麵板布滿詭異暗紅紋路的、**而蒼白的身體,完全暴露在冰冷的空氣和慘白燈光下時,潘巧蓮的心,如同被重錘再次狠狠擊中,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但她被另一個婦人,用一種不容抗拒的、冰冷的力道,從地上攙扶了起來。那婦人同樣沉默地,開始剝去她身上那身沾滿陳墨和自己血汙、散發著惡臭的、同樣與麵板部分粘連的淡青色衣裙。動作同樣精準、利落,不帶絲毫情緒,彷彿在清理一件需要處理的、肮髒的工具。
潘巧蓮下意識地想要掙紮,想要反抗,想要護住自己最後一絲可憐的尊嚴和遮掩,但身體的疲憊、劇痛,和心中那巨大的、彷彿能將靈魂都壓垮的絕望和無力感,讓她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氣,隻能如同一個失去靈魂的木偶,僵硬地、任由那婦人將她剝得一絲不掛,也徹底暴露在那冰冷、慘白的燈光,和另一個婦人那偶爾投來的、不帶任何情緒的、評估般的、如同看待實驗材料的目光之下。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在她沾滿暗紅汙穢、卻依舊能看出年輕姣好輪廓的身體上,尤其是在她胸前那個清晰的、暗紅色的眼睛印記,和她手臂、脖頸、甚至開始蔓延到小腹、大腿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暗紅色的詭異紋路上,緩緩掃過,帶著一種純粹的、冰冷的、記錄和評估的意味。
屈辱、恐懼、憤怒、絕望……種種情緒,如同毒蛇,瘋狂噬咬著潘巧蓮早已千瘡百孔的心髒。淚水,再次不受控製地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的血汙,滾滾滑落。但她死死地咬著嘴唇,沒有發出一絲聲音,隻是用那雙空洞、絕望、卻又在絕望深處、燃燒著一絲微弱而不屈的、冰冷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正在“處理”陳墨的婦人,也死死地盯著這房間裏,無處不在的、彷彿代表著那年輕公子冰冷掌控的、慘白的燈光。
兩個婦人動作極快。她們用早已準備好的、散發著濃烈藥味的、溫熱的藥水,為陳墨和潘巧蓮擦拭身體,清洗掉身上所有的汙穢和血跡。藥水接觸到傷口時帶來的刺痛,讓昏迷中的陳墨也忍不住發出細微的、痛苦的呻吟,身體微微顫抖。潘巧蓮也疼得渾身緊繃,但她依舊沒有出聲,隻是死死地忍受著。
清洗完畢,她們又為陳墨胸前那猙獰的傷口,重新敷上了一層新的、散發著更加清涼、卻也帶著一絲奇異甜膩氣息的、深綠色藥膏,然後用幹淨的白布,仔細包紮好。那藥膏似乎有鎮痛和促進“癒合”的作用,敷上之後,陳墨緊皺的眉頭,似乎微微舒展了一絲,呼吸也平穩了一些。
然後,她們為陳墨換上了一套幹淨的、柔軟的、月白色的絲綢中衣,將他小心地、安置在了隔壁那間早已準備好的、同樣幹淨整潔、但比之前臥室更加寬敞、也似乎更加“舒適”的廂房的床榻上。床鋪柔軟,被褥厚實,散發著陽光曬過的、溫暖幹燥的氣息,與這房間裏那冰冷的、慘白的燈光,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接著,輪到潘巧蓮。那婦人同樣沉默地為她擦拭身體,也為她手臂、脖頸上那些暗紅色的詭異紋路,塗抹了另一種顏色更淺、氣味更加清淡的、似乎有舒緩作用的藥膏。當冰涼的藥膏塗抹在那些紋路上時,潘巧蓮能感覺到,紋路帶來的那種冰冷刺痛和“存在感”,似乎略微減輕了一些,但並沒有消失,依舊清晰地烙印在她的麵板上,如同無法磨滅的恥辱和詛咒的印記。
然後,婦人拿出了一套同樣嶄新、柔軟的、淡粉色綢緞製成的、款式相對保守、但質地異常舒適的衣裙,為她穿上。衣裙的尺寸,竟然意外的合身,彷彿是為她量身定做。這“體貼”的細節,不僅沒有讓潘巧蓮感到絲毫溫暖,反而讓她心中更加冰冷、更加恐懼——對方對他們的一切,包括身體尺寸,都瞭如指掌!
整個過程,兩個婦人都如同最精密的機器,高效、沉默、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和話語。她們的眼神,始終是冰冷的、淡漠的,彷彿眼前這兩具年輕、傷痕累累、充滿了秘密和痛苦的身體,隻是兩件需要按照特定流程“處理”的、特殊的“物品”。
當一切處理完畢,潘巧蓮也被“送”到了陳墨所在的廂房。她被安置在床邊的一張鋪著軟墊的、舒適的躺椅上。阿七無聲地出現在門口,用那雙陰鷙的眼睛,冷冷地掃了一眼房內的情形,然後,對著那兩個婦人,微微點了點頭。
兩個婦人立刻躬身退下,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門外。
阿七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門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在潘巧蓮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了床上昏迷的陳墨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他用那恭敬、冰冷、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緩緩說道:
“公子吩咐,從今日起,潘姑娘需‘貼身’照料陳公子,觀察記錄他的一切變化,尤其是體內力量波動、傷口狀況,以及……與潘姑娘你之間‘契約連線’的感應情況。每日需將記錄詳細匯報。”
“這間‘靜心小築’,已佈置了特殊的陣法,可‘安撫’陳公子體內力量,也便於公子‘觀察’。若無公子允許,任何人不得擅入,你們……也不得擅出。一應飲食、藥物、用度,會按時送來。”
“公子還說,”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潘巧蓮那慘白、絕望、卻依舊強撐著坐直身體、緊緊盯著床上陳墨的臉上,語氣中似乎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警告意味,“請潘姑娘‘安心’在此照料陳公子,‘配合’公子的‘研究’。這是你們目前唯一的生路,也是……控製陳公子體內那力量的、唯一希望。莫要……自誤。”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也消失在了門外。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嚴絲合縫地關閉,也徹底隔絕了外麵那冰冷的、被嚴密掌控的、屬於“血衣會”和那位年輕公子的世界。
房間裏,隻剩下潘巧蓮,和床上昏迷不醒的陳墨。以及,那無處不在的、慘白的、冰冷的燈光,和空氣中,那若有若無的、混合了藥味、熏香、以及某種更加隱晦的、彷彿來自陣法本身的、令人心神不寧的、奇異能量波動。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潘巧蓮呆呆地坐在那張柔軟的躺椅上,看著身邊床上,陳墨那張即使在昏迷中也依舊蒼白、卻似乎因為換了幹淨衣物、敷了新藥、躺在了柔軟床鋪上,而少了些猙獰痛苦、多了幾分脆弱平靜的側臉。他身上穿著柔軟的絲綢中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包紮得整齊幹淨的繃帶,和他脖頸、鎖骨處,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暗紅色的、如同毒蛇紋身般的詭異紋路。
她的目光,又緩緩下移,落在自己身上。淡粉色的柔軟綢緞,包裹著她同樣傷痕累累、布滿暗紅紋路的身體,觸感舒適,卻讓她感覺如同穿著一件用恥辱和恐懼編織的、無形的囚衣。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胸前那暗紅色的眼睛印記,在安靜地、冰冷地、持續地傳來一種微弱的悸動,彷彿在無聲地、提醒著她與陳墨之間那無法分割的、“連線”,也彷彿在……默默地、吸收、轉化著這房間內那無處不在的、來自陣法的、奇異的能量波動,然後,再通過那“連線”,緩緩地、流淌、匯入陳墨體內,也流淌、匯入她自己的身體深處……
這是一種極其詭異、也極其令人不安的感覺。彷彿她自己也變成了這“安撫”陣法的一部分,一個“活”的、“連線”著陳墨和這陣法的、特殊的“能量節點”和“媒介”。
那個年輕公子……他到底在做什麽樣的“研究”?這所謂的“安撫”陣法,真的隻是為了幫助陳墨控製力量嗎?還是……有著其他更加隱秘、也更加危險的用途?她的“貼身”照料和“記錄”,又會被用來做什麽?
無數冰冷、黑暗的疑問,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她殘存的理智和勇氣。但她知道,此刻,她沒有時間,也沒有資格去深究。她必須集中精神,照顧好陳墨,也……保護好她自己。
她緩緩地站起身,走到床邊,在床沿輕輕坐下。伸出手,用冰冷顫抖的指尖,極其輕柔地、撫上陳墨那依舊滾燙、卻比之前略微“正常”了一些的額頭。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心中那巨大的恐懼和擔憂,稍稍緩解了一絲。他還活著,體溫在下降,呼吸雖然微弱,卻還算平穩。
她又小心翼翼地,掀開他中衣的領口,檢視胸前的繃帶。繃帶是幹淨的,沒有新的血跡滲出。那深綠色的藥膏,似乎真的起了作用,傷口周圍的紅腫,似乎消退了一點點,那詭異的暗紅血痂,也不再像之前那樣瘋狂搏動。隻是那個暗紅色的眼睛印記,依舊清晰地透過繃帶,顯露出一個模糊的、冰冷的輪廓。
潘巧蓮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一直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似乎也因為確認了陳墨暫時“穩定”下來,而稍微鬆懈了一絲。但隨即,更加沉重的疲憊、虛脫,和後怕,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讓她幾乎要立刻癱軟在地。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真正休息、閤眼了。從昨夜“聽竹軒”的驚魂,到今天“靜心小築”的血腥“引導”,再到這無休止的恐懼、屈辱和絕望的煎熬……她的身體和靈魂,都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但……她不能倒下。陳墨還需要她。那個年輕公子,還在虎視眈眈。她必須保持清醒,必須……堅持下去。
她強迫自己站起身,走到房間角落的一個小幾旁。那裏,放著阿七剛才離開時,命人送來的東西——一個食盒,裏麵是還冒著熱氣的、清淡卻精緻的飯菜,和一壺熱茶。還有一個小木箱,裏麵放著幹淨的布巾、清水、幾種不同的藥瓶藥罐,以及……幾本空白的、紙質上乘的冊子,和筆墨。
是讓她“記錄”用的。
潘巧蓮看著那些東西,心中一片冰冷。但她知道,她需要食物,也需要保持體力。她開啟食盒,強迫自己,一口一口,機械地,將那些味道其實不錯的飯菜,吞嚥下去。又喝了幾口熱茶。溫熱的食物和茶水落入冰冷的胃裏,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也讓她疲憊僵硬的身體,稍微恢複了一點力氣。
吃完飯,她沒有立刻去“記錄”。而是重新走回床邊,在陳墨身邊,輕輕躺了下來。她沒有脫去外衣,隻是和衣側臥,麵對著陳墨,用自己冰冷的身體,輕輕地、依偎著他同樣冰冷、卻因為藥效和陣法而隱隱散發著微弱熱量的身體。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當她靠近陳墨時,胸前那暗紅色的印記,傳來的悸動,似乎更加清晰、也更加……“愉悅”了一些?彷彿這近距離的貼合,讓那無形的“連線”,變得更加緊密、流暢。而陳墨體內那微弱的力量波動,似乎也因為這“連線”的貼近和她的“氣息”,而變得更加“溫順”、平穩。
甚至,她能隱約“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屬於陳墨的、沉睡中的、混亂而痛苦的意識碎片,正通過那“連線”,緩緩地、流淌進她的腦海。那不是清醒的意識,而是如同夢境般破碎、黑暗、充滿了痛苦、暴戾、寒冷、血腥的畫麵和感覺,也夾雜著一些……更加深層的、模糊的、彷彿被黑暗力量掩埋、卻依舊不肯熄滅的、關於她的、溫暖的、帶著無盡愧疚和愛戀的碎片……
這感覺,如此詭異,如此……親密,也如此……令人心碎。彷彿兩個人的靈魂,在最脆弱、最黑暗的時刻,被強行剝離了所有防禦和偽裝,以一種最原始、也最不堪的方式,**裸地、交融在了一起,共享著彼此的恐懼、痛苦、黑暗,也……汲取著彼此那微弱的、卻不肯熄滅的、溫暖和依戀。
潘巧蓮的淚水,再次無聲滑落,滴落在陳墨蒼白的臉頰上,也滴落在兩人緊貼的、隔著衣物的、冰冷的肌膚上。她緩緩地、伸出手臂,輕輕地、環住了陳墨那因為重傷和虛弱而顯得異常單薄、卻依舊能感覺到肌肉輪廓的腰身,將臉,更深地、埋進了他頸窩那帶著藥味和淡淡血腥、卻也殘留著一絲獨屬於他的、清冽氣息的溫熱肌膚之中。
“陳墨……對不起……是我沒用……救不了你……還把你拖進了這裏……”她在他耳邊,用幾乎聽不見的、破碎的氣音,低聲地、痛苦地呢喃著,彷彿在懺悔,也彷彿在汲取最後一絲支撐下去的勇氣。
“但是……求求你……一定要醒過來……一定要好起來……我們一起……想辦法離開這裏……離開那個惡魔……”
“無論付出什麽代價……無論變成什麽樣子……我都要你活著……陳墨……我要你活著……”
她的低語,混合著滾燙的淚水,和那通過“連線”傳遞過去的、微弱的、卻異常堅韌的、溫暖的愛戀和堅持,彷彿真的,順著那無形的“連線”,流入了陳墨那混亂、痛苦、被黑暗籠罩的、沉睡的意識深處。
陳墨的身體,在她懷中,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他那緊閉的眼皮之下,眼珠,也似乎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幾乎聽不見的、彷彿夢囈般的、痛苦的呻吟。
“蓮……娘……”嘶啞、破碎、幾乎不成調的音節,從他幹裂的嘴唇中,極其艱難地、溢了出來。
潘巧蓮的心髒,猛地一跳!她驚喜地、抬起頭,看向陳墨的臉。
隻見陳墨那長長的、沾著冷汗的睫毛,極其緩慢地、顫動了幾下,然後,那雙緊閉的、布滿了疲憊和痛苦陰影的眼睛,終於,緩緩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露出的,不再是之前那種瘋狂、暗紅、充滿了毀滅**的血色眼眸。而是一雙……異常黯淡、渙散、充滿了極致的疲憊、痛苦、茫然,和一種……彷彿剛剛從一個漫長、黑暗、血腥的噩夢中、極其艱難地掙脫出來、卻又被更加殘酷的現實所籠罩的、脆弱而絕望的、深黑色的眼睛。
他的目光,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轉動著,最終,落在了近在咫尺、緊緊抱著他、臉上沾滿了淚痕和血汙、眼中充滿了無盡擔憂、恐懼、愛戀和一絲微弱驚喜的潘巧蓮的臉上。
當看清潘巧蓮的臉,和她眼中那洶湧的、混合了恐懼、愛戀、堅持和淚水的光芒時,陳墨那雙黯淡渙散的眼眸深處,彷彿有什麽東西,猛地、劇烈地、震動了一下!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極致的劇痛、後怕、深入骨髓的心疼、愧疚、憤怒,以及一種……彷彿靈魂最深處都被觸動、被灼燒的、黑暗而扭曲的愛戀和……毀滅欲,如同被點燃的、最猛烈的毒火,瞬間在他那虛弱不堪、卻依舊被黑暗力量侵蝕的身體和靈魂深處,瘋狂地燃燒、衝撞!
“蓮……娘……”他再次嘶啞地、破碎地、喚出她的名字,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充滿了無盡痛苦、心疼、愧疚和一種……彷彿要將她整個靈魂都吸入、融入自己骨血、再也不分離的、黑暗而絕望的佔有慾。
他緩緩地、抬起了那隻沒有受傷、卻同樣冰冷顫抖、布滿了暗紅紋路的手,用那沾著藥味、依舊殘留著細微傷口和薄繭的、冰冷的指尖,極其輕柔地、彷彿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寶般,撫上了潘巧蓮那沾滿淚痕、冰冷而柔滑的臉頰。
指尖,沾染著她溫熱的淚水,也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的顫抖。
“對……不起……”他看著潘巧蓮眼中那因為他觸碰和話語而更加洶湧的淚水,那雙黯淡、痛苦的眼眸深處,那最後一絲微弱的清明和溫柔,彷彿被那淚水灼傷,變得更加清晰,卻也……更加痛苦、絕望。
“我……又差點……傷害了你……我……控製不住……它……”
他的聲音,破碎而顫抖,充滿了深入骨髓的愧疚、後怕,和一種……彷彿隨時會再次被那黑暗吞噬、傷害她的、巨大的恐懼。
潘巧蓮用力地搖頭,淚水隨著她的動作,更加洶湧地滑落,滴落在陳墨撫著她臉頰的、冰冷顫抖的手指上。
“不怪你……不怪你……我知道……是那個‘東西’……不是你……”她哭著,哽咽著,用自己冰冷的臉頰,更緊地、貼著他冰冷顫抖的手掌,彷彿要從那冰冷的觸感中,汲取最後一絲真實和存在,“而且……這次……是我……是我用了那個‘引魂液’……是我自願的……我想幫你……我想讓你不那麽痛苦……”
陳墨的身體,因為她的話,而猛地一震!那雙黯淡痛苦的眼眸中,瞬間爆發出更加濃烈的、混合了震驚、難以置信、深入骨髓的心疼、憤怒,以及一種……彷彿被最親近之人背叛、卻又被那不顧一切的愛所灼傷的、複雜而極致的痛苦!
“你……你用了什麽?!‘引魂液’?!那個惡魔給你的東西?!你怎麽能——!!!”他嘶啞地、激動地質問,試圖掙紮著坐起來,卻因為胸口的劇痛和身體的虛弱,而再次重重地跌回床上,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也牽動了胸前的傷口,白色的繃帶上,再次隱隱有暗紅色的血漬滲出。
“陳墨!別動!”潘巧蓮嚇得連忙按住他,淚水更加洶湧,“是……是那個公子給的……他說……隻有這個辦法……能暫時幫你壓製那力量……為你爭取時間……他說你撐不過三天了……我……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
“所以你就信了他?!你就拿自己的身體去冒險?!你知道那是什麽東西嗎?!你知道那會對你造成什麽影響嗎?!看看你身上這些紋路!看看你胸前的印記!蓮娘!你——!!!”陳墨激動地低吼著,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心疼和後怕,而變得更加嘶啞、破碎,甚至帶上了血腥氣。他死死地抓住潘巧蓮按著他肩膀的手,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但那雙痛苦的眼眸中,卻充滿了無盡的恐慌和……彷彿即將失去她一般的、巨大的恐懼。
潘巧蓮的手腕,被他捏得劇痛,但她沒有掙紮,隻是用那雙盈滿了淚水、充滿了無盡痛苦、愛戀和一絲豁出去般決絕的眼睛,深深地、看著陳墨那雙同樣充滿了痛苦、恐慌、愛戀和毀滅欲的、深黑色的眼眸。
“我知道……”她哽咽著,一字一句地,嘶啞地說道,“我知道那東西危險……我知道可能會被侵蝕……可能會變得和你一樣……甚至更糟……”
“但是,陳墨……”她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滑落,聲音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的平靜和堅定,“如果不用那個……你可能……真的就死了……或者……徹底變成怪物了……”
“我寧願和你一起被侵蝕,一起變成怪物,一起下地獄……也不要……一個人活著……看著你消失……”
“你是我的命啊,陳墨……沒有你,我一個人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她的話,如同最沉重、也最滾燙的誓言,狠狠地砸在陳墨那早已被痛苦、黑暗和絕望侵蝕得千瘡百孔的心上,也彷彿瞬間點燃了他靈魂最深處、那最後一絲、不肯熄滅的、屬於“陳墨”的、對潘巧蓮深入骨髓的愛戀、愧疚、保護欲,和一種……更加黑暗、更加扭曲、也更加……不顧一切的、想要將她徹底占有、融入、保護、甚至……一起拖入那無盡深淵、也絕不讓任何人將她奪走的、瘋狂而絕望的決心。
陳墨那激動、憤怒、恐慌的身體,因為潘巧蓮這不顧一切的、彷彿獻祭般的誓言,而猛地、僵住了。他死死地看著她,看著那雙盈滿了淚水、卻異常明亮、堅定、充滿了對他毫無保留、甚至可以付出一切的愛戀和堅持的眼睛,心髒,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揉碎,然後,又被注入了一種滾燙的、劇毒的、卻也帶著奇異生機的、黑暗的火焰。
良久。
陳墨那死死抓著潘巧蓮手腕的、冰冷顫抖的手,才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鬆開了些許力道。但他沒有移開手,而是更加輕柔地、用那隻冰冷、布滿暗紅紋路的手,反手握住了潘巧蓮冰冷顫抖的手,將她的手掌,緊緊地、貼在了自己胸口那包紮著繃帶、隱隱滲出血跡、冰冷而微弱地搏動著的、暗紅色眼睛印記的位置。
隔著繃帶和衣物,潘巧蓮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心髒那微弱、卻異常堅定的搏動,以及……那印記下方,那蟄伏的、冰冷的、卻彷彿因為她的觸碰和誓言,而變得不再那麽狂暴、甚至隱隱傳遞出一絲微弱“共鳴”和“依賴”的、黑暗力量的存在。
“感覺到了嗎?”陳墨嘶啞地、低聲說道,目光深深地、凝視著潘巧蓮的眼睛,那雙深黑色的、充滿了痛苦、疲憊、愧疚、愛戀,和一種更加深沉、也更加……黑暗扭曲的決心的眼眸,此刻,彷彿能將她整個靈魂都吸入、吞噬。
“它在這裏……那個‘東西’……它已經成了我的一部分……無法分割……也無法擺脫……”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彷彿在陳述一個早已註定的、無法更改的、黑暗的事實。
“它會不斷地侵蝕我,折磨我,讓我痛苦,讓我瘋狂,讓我……隨時可能傷害你,甚至……殺了你。”
“那個惡魔……他看中的,就是這‘東西’,還有我們之間這該死的‘連線’。他想研究它,控製它,利用它。而你……你用了那‘引魂液’,你的身體,你的‘印記’,也已經被這‘連線’更深地繫結,也更深地……暴露在了他的視線和掌控之下。”
“我們現在,已經徹底落入了他的陷阱。成了他棋盤上任他擺布的棋子,成了他研究室裏,隨時可能被‘解剖’、‘研究’、甚至……‘銷毀’的‘實驗體’。”
陳墨的話,如同最冰冷的判決,一字一句,清晰地揭示了他們此刻那殘酷、黑暗、絕望到極致的處境。但潘巧蓮聽著,眼中那洶湧的淚水,卻漸漸止住了。她的目光,變得更加平靜,也更加……堅定,彷彿在黑暗中,終於看清了前路的荊棘和深淵,也下定了決心,無論前路如何,都要走下去。
“我知道。”她輕輕地、點了點頭,聲音依舊嘶啞,卻不再顫抖,“我都知道。”
“但是,陳墨,”她用力地、回握住陳墨那隻冰冷、布滿暗紅紋路的手,用自己同樣冰冷、布滿紋路的手,與他十指緊緊相扣,彷彿要將彼此的靈魂和命運,都牢牢地、鎖在一起。
“隻要你還活著,隻要我們還在一起,就還有希望。”
“那個惡魔想研究,想利用,就讓他研究,讓他利用。我們也可以利用他,利用這裏的‘安全’,利用他提供的藥物和‘方法’,來學習‘控製’你體內的力量,也學習……如何隱藏、保護我們自己。”
“我們假裝配合,假裝順從,麻痹他,也尋找機會。尋找這陣法、這‘靜心小築’、這黑水鎮、甚至……那個惡魔本身的‘弱點’。”
“總有一天,我們會找到機會,離開這裏,擺脫他的控製。也總有一天,我們會找到方法,真正‘控製’、甚至……‘清除’你體內的那個‘東西’。”
潘巧蓮的目光,異常明亮,充滿了在絕境中迸發出的、近乎偏執的、頑強的生存意誌和智慧的火花。這光芒,彷彿瞬間照亮了陳墨眼中那深不見底的、冰冷的、黑暗的絕望深淵,也點燃了他心中那最後一絲,不肯向命運、向那黑暗力量、向那年輕公子屈服的、微弱的、卻異常堅韌的、屬於戰士和獵人的、冰冷的求生欲和……反擊的**。
陳墨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明亮、堅定、充滿了智慧和勇氣的光芒,彷彿第一次,真正地、看清了這個看似柔弱、卻一次次在絕境中爆發出驚人力量和決心的、他深愛著的女子。心中那冰冷的、黑暗的、充滿了毀滅**的火焰,似乎因為這光芒的照耀,而微微偏移、扭曲,融入了一絲更加複雜、也更加……滾燙的、名為“希望”和“愛戀”的毒火。
良久。
陳墨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也再次睜開了眼。當他再次看向潘巧蓮時,眼中那所有的痛苦、掙紮、絕望、暴戾,都被一種近乎死寂的、冰冷的、卻又異常清醒、銳利、充滿了危險氣息的平靜所取代。彷彿一頭受傷瀕死、卻終於認清了獵物和獵人、下定了決心的、蟄伏在黑暗中的、冰冷的凶獸。
“……好。”他嘶啞地、平靜地、應了一個字。然後,他將潘巧蓮那與他十指相扣的手,更加用力地、緊緊地握了握,彷彿在確認這“同盟”和“誓言”的真實和堅定。
“我們一起,活下去,離開這裏。”
“但在那之前,”他的目光,變得異常冰冷、銳利,也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保護性的、甚至有些霸道的意味,“聽我的話。不要擅自行動,不要輕易相信那個惡魔的任何話,尤其是……不要再接受任何他給的、像‘引魂液’那樣的、來曆不明的東西。一切,等我身體稍微恢複,我們商量之後,再做決定。”
潘巧蓮看著他那雙充滿了保護欲、掌控欲、卻也帶著深深愛戀和擔憂的、冰冷的眼睛,心中那根因為恐懼和絕望而一直緊繃的弦,似乎終於因為找到了“同盟”和“方向”,而微微放鬆了一絲。她知道,陳墨的“控製”和“保護”,或許會讓她在某些時候感到窒息,但在此刻這絕境之中,這卻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也是唯一能讓她感到一絲“安心”的依靠。
“……嗯。”她輕輕地點了點頭,將臉重新埋進陳墨的頸窩,感受著他那微弱卻堅定的心跳,和他身上那混合了藥味、血腥、以及獨屬於他的、清冽而冰冷的氣息,也感受著自己胸前那暗紅色的印記,因為這緊密的貼近和“連線”,而傳來的、更加清晰、也更加……“平靜”的悸動。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依偎在柔軟的床榻上,在慘白的、冰冷的燈光下,在無處不在的、被監視和掌控的恐懼中,在身體和靈魂都布滿了傷痕和黑暗印記的絕望裏,用彼此冰冷而顫抖的身體,互相溫暖,互相依靠,也互相……汲取著那支撐彼此、在這黑暗血腥的牢籠中、繼續掙紮、生存、並伺機反擊的、微弱而冰冷的、最後的力量和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