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心小築”的門在身後無聲關閉,將阿七那如同冰冷雕像般的身影,和門外那被高牆切割的、灰暗壓抑的天空,都隔絕在外。小院內,一時間隻剩下穿堂而過的、帶著竹林特有的、潮濕陰冷氣息的寒風,以及兩人那無法抑製的、壓抑而沉重的呼吸聲。
陽光透過稀疏的竹葉,在清掃得異常幹淨、卻依舊透著冰冷死寂的青石地麵上,投下破碎、搖曳的光斑。庭院很小,除了那幾叢在寒風中簌簌作響的瘦竹,一口蓋著石板的水井,以及角落裏一個光禿禿的石桌石凳,再無他物。正麵三間青磚小屋,門窗緊閉,如同三隻沉默的、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的、冰冷獸口。
潘巧蓮緊緊依偎著陳墨,身體的顫抖並未因為暫時“安全”而停止,反而因為周遭這過分幹淨、安靜、也過分“周到”的環境,而變得更加劇烈。她能感覺到,這看似清幽的小院,每一寸土地,每一片竹葉,甚至空氣中那淡淡的、似乎是用來驅散蟲蛇的艾草和某種不知名藥草的混合氣味,都隱隱透著一種被精心設計、嚴密掌控的、令人窒息的監視感。
陳墨的身體,依舊冰冷、沉重,大部分重量都倚靠在她身上。他胸前那被暗紅血痂浸透的繃帶,散發著濃烈的、甜膩而令人作嘔的血腥和硫磺氣息,與她身上沾染的血跡混合,形成一種獨特而詭異的、彷彿在無聲宣告著他們不祥命運的、死亡的味道。他那隻受傷的手腕,被她用裙擺內襯草草包紮的地方,也隱隱有暗紅色的血跡滲出。
“先……先進屋。”陳墨嘶啞地說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彷彿每說一個字,都在消耗他本已所剩無幾的力氣。
潘巧蓮點了點頭,攙扶著他,朝著中間那間似乎是堂屋的木門走去。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屋內比庭院更加幹淨、也更加……空曠。正中一張簡單的八仙桌,兩把椅子,靠牆一個空空如也的博古架,牆上掛著一幅意境蕭索的寒江獨釣圖。地上鋪著簡單的青磚,打掃得一塵不染。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更加濃鬱的、混合了新鮮木料、石灰,以及某種更加清冽、彷彿是用來驅散黴味和“不潔”氣息的、特製藥草的味道。
左側有一扇虛掩著的門,通向似乎是臥室的房間。右側也有一扇門,裏麵隱約能看到簡陋的灶台和碗櫃,應該是小廚房。
這一切,都整潔、簡單、周到得不像話。彷彿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等待著特定“客人”入住的、精緻的牢房。
潘巧蓮將陳墨攙扶到八仙桌旁的一張椅子上坐下,自己則警惕地、快速地、將三間屋子都大致檢視了一遍。
臥室裏,隻有一張簡單的木床,床上鋪著幹淨的、但顯然不是全新的被褥,一個簡陋的衣櫃,一張小桌,一麵模糊的銅鏡。小廚房裏,鍋碗瓢盆、柴米油鹽一應俱全,甚至米缸裏還裝了小半缸看起來品質不錯的白米,水缸裏也盛滿了清水。除此之外,再無他物。沒有多餘的擺設,沒有生活的痕跡,也沒有任何……可以用來防身、或者可能成為“武器”的東西。
幹淨,安全,卻也……徹底的,掌控。
潘巧蓮的心,沉到了穀底。她走回堂屋,看著坐在椅子上、微微閉目喘息、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不斷滲出冷汗的陳墨,巨大的心疼和無力感,瞬間淹沒了她。
“我去燒點熱水,給你清理傷口,再重新上藥包紮。”她低聲說道,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她從那個年輕公子給的布袋裏,拿出那套淡青色的衣裙,準備去廚房燒水,也順便看看有沒有幹淨一點的布可以用作繃帶。
“等等。”陳墨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靜。
潘巧蓮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陳墨緩緩睜開眼,那雙暗色的、深處隱隱泛著血光的眼眸,此刻異常清醒、銳利,也充滿了冰冷的警惕。他指了指臥室的方向,用極其輕微、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先檢查一下……房間。尤其是……床下,牆角,屋頂……看看有沒有……不該有的東西。”
潘巧蓮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監聽監視的機關!那個年輕公子,絕對會這麽做!
她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她點了點頭,放下衣裙,先是走到臥室門口,側耳傾聽了片刻,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推門進去。她沒有立刻開始檢查,而是先走到窗邊,假裝推開窗戶透氣,目光卻飛快地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床底陰影,牆角縫隙,屋頂的梁柱之間……
沒有看到明顯的孔洞或者可疑的凸起。但潘巧蓮知道,真正高明的監視手段,未必是肉眼能輕易發現的。她走到床邊,裝作整理被褥,手指卻極其輕微地、拂過床板的邊緣、接縫處,也輕輕敲了敲牆壁和地板,傾聽迴音。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牆壁厚實,地板也平整。但她心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沒有發現,並不意味著沒有。也可能意味著,對方的監視手段,更加隱蔽、高明。
她又檢查了小廚房和堂屋,同樣沒有發現任何明顯的異常。但這並不能讓她安心,反而更加不安。那個年輕公子,絕不會給他們真正的隱私。
她走回陳墨身邊,微微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沒有發現明顯問題,但眼中的憂慮更加深重。
陳墨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他緩緩站起身,腳步依舊虛浮,走到臥室門口,自己也仔細地掃視了一圈,尤其是那麵模糊的銅鏡,和窗戶紙的接縫處。然後,他才重新走回堂屋,在潘巧蓮擔憂的目光中,低聲說道:“小心說話。非必要,不說。”
潘巧蓮用力點頭。她知道,從現在開始,他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在那位年輕公子的“注視”和“傾聽”之下。
她不再多言,轉身走進小廚房,開始生火燒水。灶膛裏,柴火是早已準備好的、幹燥的鬆木,很容易點燃。橘黃色的火苗跳躍起來,帶來一絲真實的溫暖,也驅散了部分心中的冰冷和恐懼。
水很快燒開。潘巧蓮用木盆盛了熱水,又找到一塊相對幹淨、似乎是嶄新的白布,一起端到了堂屋。她又從懷裏(一直小心保管著)拿出昨夜那包劣質的金瘡藥粉——雖然效果可疑,但總比沒有好。
陳墨已經自己解開了胸前那被暗紅血痂和膿血浸透、散發出濃烈惡臭的舊繃帶。當那猙獰的、被暗紅色詭異物質覆蓋、隱隱搏動、甚至能看到下麵森森白骨的傷口,再次完全暴露在空氣中時,潘巧蓮的心,還是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胃裏一陣翻騰。
傷口周圍的麵板,紅腫得更加厲害,甚至有些地方開始發黑、流出發黃發綠的、散發著惡臭的膿液。那暗紅色的血痂和膠質物,似乎比昨夜更加“活躍”,搏動的節奏更加清晰,也隱隱散發出一種更加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彷彿來自深淵的惡意氣息。那個暗紅色的眼睛印記,在血痂中心,顯得更加清晰、妖異,如同真正活過來一般,冷冷地“注視”著周圍的一切。
最讓潘巧蓮心驚的是,陳墨胸前那如同蛛網般蔓延的、暗紅色的詭異紋路,似乎也比昨夜更加清晰、範圍更廣了一些,正沿著他的血管,緩緩地、向著脖頸、肩膀、甚至手臂的方向蔓延……
傷勢,在惡化。或者說,他體內那黑暗力量,與那“儀式”殘留的詭異物質,正在以一種更加深入、也更加危險的方式,侵蝕、改造著他的身體。
潘巧蓮的眼淚,瞬間又湧了上來。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隻是用顫抖的手,浸濕了白布,擰幹,開始小心翼翼地、為陳墨清理傷口周圍的膿血和汙物。
溫熱的布巾觸碰到那紅腫潰爛、散發著惡臭的皮肉時,陳墨的身體,猛地繃緊,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充滿了極致痛苦的悶哼!額頭上、脖頸上,青筋再次暴起,大顆大顆的冷汗,混合著因為劇痛而滲出的生理性淚水,滾滾滑落。他死死地抓住了椅子的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甚至能聽到木頭被捏得“咯咯”作響的聲音。
但他沒有躲閃,沒有掙紮,隻是死死地咬著牙,任由潘巧蓮動作。隻有那雙暗紅色的、布滿了駭人血絲的眼眸,因為劇痛而微微渙散、放大,瞳孔收縮,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卻又被強行壓抑的、痛苦的光芒。
潘巧蓮的心,痛得如同刀絞。她的動作,更加輕柔,也更加迅速。她知道,多拖一刻,陳墨就多承受一刻非人的折磨。
她飛快地清理完傷口周圍的汙物,然後,開啟那包劣質的金瘡藥粉。藥粉那刺鼻的黴味和礦石粉味,與傷口的惡臭混合,形成一種更加令人作嘔的氣味。她沒有猶豫,將藥粉均勻地撒在傷口上,尤其是那些流膿潰爛最嚴重的地方。
藥粉接觸到潰爛傷口的瞬間,彷彿冷水滴入滾燙的油鍋,發出極其輕微的“嗤嗤”聲,也帶來一陣更加劇烈的、彷彿皮肉被腐蝕般的、鑽心刺骨的劇痛!陳墨的身體,猛地向上弓起,喉嚨裏發出一聲再也壓抑不住的、短促而淒厲的慘嚎!他猛地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潘巧蓮正在上藥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呃啊——!!!”
潘巧蓮痛得悶哼一聲,但她沒有掙紮,隻是用那雙盈滿了淚水、充滿了無盡心疼和恐懼的眼睛,死死地看著陳墨那張因為劇痛而徹底扭曲、猙獰、布滿了冷汗和痛苦淚水、幾乎不似人形的臉,用盡全身力氣,從幾乎凍僵的喉嚨裏,擠出破碎的、帶著哭腔的安撫:
“忍一忍……陳墨……忍一忍……上了藥……會好起來的……會好起來的……”
陳墨死死地抓著她手腕的手,因為她的聲音和眼中那洶湧的、混合了恐懼、心疼和堅定愛戀的淚水,而極其輕微地、顫抖著,鬆開了些許力道。他那雙因為劇痛而瘋狂、渙散的暗紅眼眸,也似乎因為她的眼淚,而恢複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陳墨”的、痛苦而掙紮的清明。
他緩緩地、鬆開了手,重新癱軟在椅子上,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隻剩下沉重而艱難的喘息,和身體因為餘痛而不受控製的、細微的顫抖。
潘巧蓮強忍著手腕的劇痛和心中的恐懼,繼續快速地將藥粉撒完,然後,拿起那塊新的白布,開始為陳墨包紮。這一次,她包紮得更加仔細,也更加穩固,試圖將傷口完全覆蓋,也試圖將那詭異的、搏動著的暗紅血痂和眼睛印記,牢牢地“束縛”在繃帶之下。
當她終於包紮完畢,打上一個結實的結時,自己也幾乎虛脫,渾身被冷汗濕透,跌坐在冰冷的地麵上,靠著陳墨的腿,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淚水,無聲地、洶湧地滑落。
陳墨也癱在椅子上,許久沒有動彈,隻有胸膛在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彷彿破舊風箱般的、沉重而艱難的嘶啞聲。他緩緩地、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手,用冰冷、顫抖的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過潘巧蓮那沾滿了淚水和汗水的、冰涼的臉頰。
“……辛苦你了……”他嘶啞地、艱難地說道,聲音中充滿了無盡的疲憊、愧疚,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彷彿要將她整個人都揉進自己骨血裏的、絕望的愛戀。
潘巧蓮用力搖頭,將臉更緊地貼在他冰冷顫抖的手掌上,汲取著那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屬於他的溫度和觸感。
“不辛苦……隻要你沒事……隻要你好起來……”她哽咽著,語無倫次地說道。
兩人就這樣,一個癱坐在椅子上,一個跪坐在地上,在冰冷死寂、充滿了監視感的“靜心小築”堂屋中,靜靜地依偎著,任由時間在沉默、心痛和劫後餘生的疲憊中,緩慢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當日頭漸漸升高,那透過竹葉和窗紙灑進來的、微弱的陽光,在青磚地麵上移動了少許位置時,陳墨的呼吸,終於逐漸平穩下來,身體也不再像剛才那樣劇烈顫抖。隻是臉色,依舊慘白得嚇人,嘴唇也失去了所有血色,幹裂起皮。胸前的繃帶,雖然暫時止住了膿血的外滲,但依舊能隱約看到,下麵那暗紅色的、不祥的輪廓,在緩緩地、有節奏地……搏動。
潘巧蓮也緩過一口氣,掙紮著站起來。她知道,他們不能一直這樣下去。陳墨需要休息,需要進食,需要……想辦法控製體內那惡化的傷勢和黑暗力量。而她,也必須振作起來,照顧好他,也保護好自己。
“你先去床上躺著休息,我去煮點粥。”她擦去臉上的淚痕,強迫自己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陳墨緩緩點了點頭,在潘巧蓮的攙扶下,艱難地站起身,走進了臥室,躺在了那張鋪著幹淨被褥、卻冰冷堅硬的木床上。身體接觸到床板的瞬間,他忍不住再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胸前的傷口傳來更加劇烈的疼痛。但他沒有說什麽,隻是緩緩地閉上了眼睛,開始嚐試調動體內那微弱的氣力,也嚐試著去“感知”、“安撫”胸**口處那狂暴、冰冷、充滿了毀滅**的黑暗力量。
潘巧蓮為他蓋好被子,又看了一眼他胸前那詭異搏動著的繃帶,心中充滿了憂慮。然後,她轉身走出臥室,輕輕帶上門,走進了小廚房。
廚房裏,米是現成的,水也是幹淨的。她淘了米,放入鍋中,加滿水,開始煮粥。灶膛裏的火,重新燃起,帶來一絲真實的、屬於“生活”的溫暖和氣息。但她的心,卻依舊冰冷、沉重,充滿了對未來的恐懼和茫然。
那個年輕公子……他說的“控製”方法,到底是什麽?他真的能幫陳墨嗎?還是說,這隻是一個更加深入、更加危險的陷阱?那些“研究”和“觀察”,又會是怎樣的?
還有她自己……要去“幫忙打理藥材,照料特殊傷患”……那會是什麽樣的人?什麽樣的“傷”?會不會……也和陳墨一樣,被那種“不幹淨”的力量侵蝕?
無數的問題,如同冰冷的潮水,在她腦海中翻湧,讓她心神不寧。手中的勺子,無意識地攪拌著鍋裏的粥,差點溢位來。
“小心。”
一個清越、溫和、卻彷彿憑空出現、沒有任何征兆的聲音,忽然在她身後,極近的距離,響了起來!
潘巧蓮嚇得渾身猛地一哆嗦,手中的勺子“哐當”一聲掉進了鍋裏,滾燙的米湯濺出來,燙得她手背一痛,也讓她瞬間從混亂的思緒中驚醒,心髒狂跳,幾乎要跳出胸腔!她猛地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灶台,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隻見廚房那扇虛掩著的、通向後麵小院的後門,不知何時,已經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了。一個穿著月白色錦袍、外罩銀狐裘披風、麵容俊美非凡、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笑意的、年輕公子,正靜靜地、倚在門框邊,用那雙深不見底的、帶著玩味光芒的桃花眼,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彷彿在欣賞一隻受驚的、美麗而脆弱的小鹿。
是那位“公子”!他是什麽時候來的?!怎麽進來的?!阿七呢?外麵的守衛呢?!為什麽一點聲音都沒有?!
極致的恐懼,如同冰水,瞬間從潘巧蓮的頭頂澆下,讓她渾身冰冷僵硬,連呼吸都幾乎停止!她下意識地,想要擋在通往前堂和臥室的門口,想要尖叫,想要呼喚陳墨,但喉嚨裏卻彷彿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也因為極致的恐懼,而無法動彈。
年輕公子似乎很滿意她這受驚的反應,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絲,卻並沒有進一步的動作,隻是依舊慵懶地倚在門框邊,目光緩緩地、在她那因為驚嚇而蒼白、卻依舊難掩清秀動人的臉龐,和那身沾染了陳墨血跡、顯得有些淩亂狼狽的淡青色衣裙上掃過,最後,落在了她因為剛才燙傷而微微泛紅的手背上。
“看來,潘姑娘還不習慣這裏的生活。”他溫和地開口,聲音清越磁性,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卻讓潘巧蓮心中的恐懼更甚,“是我唐突了,嚇到姑娘了。”
他緩緩地、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通體潔白、似乎是某種玉石雕琢而成的、精緻小巧的盒子,朝著潘巧蓮的方向,輕輕遞了過來。
“這是‘玉肌膏’,對燙傷、割傷、乃至一些輕微的毒瘡,都有奇效。姑娘若不嫌棄,可以試試。”他的語氣,溫和有禮,彷彿真的隻是一位關心客人、送上傷藥的、體貼的主人。
但潘巧蓮看著那隻遞過來的、在昏暗廚房光線下泛著溫潤光澤的玉盒,心中卻沒有絲毫感激,隻有更加深重的、冰冷的警惕和恐懼。她不敢接,隻是僵硬地站在那裏,用那雙充滿了驚恐、戒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年輕公子,彷彿在看著一條隨時會吐出毒信的、美麗而危險的毒蛇。
年輕公子似乎並不在意她的拒絕,隻是微微一笑,手腕極其輕柔地一翻,那隻玉盒便如同被無形的手托著一般,緩緩地、平穩地,飛到了灶台邊一個幹淨的空碗旁,輕輕落下,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這看似隨意的一手,卻讓潘巧蓮的心,再次沉了下去!隔空攝物?!這絕非尋常武功能做到!這個年輕公子,不僅權勢驚人,心思莫測,其本身,恐怕也擁有著某種……超越常人的、詭異莫測的力量!
“潘姑娘不必如此緊張。”年輕公子彷彿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將手攏回袖中,姿態依舊從容優雅,“我說過,我對二位並無惡意,至少目前如此。我來,隻是想看看陳公子的情況,也順便……和潘姑娘聊幾句。”
他的目光,彷彿能穿透那扇緊閉的臥室木門,看到裏麵躺在床上、正在與體內黑暗力量痛苦抗爭的陳墨,也彷彿能穿透潘巧蓮單薄的衣裙,看到她胸前那暗紅色的、與他有著無形“連線”的眼睛印記。
“陳公子的情況……似乎比昨夜更加棘手了。”他緩緩地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彷彿醫者般的凝重和關切,“那股力量的侵蝕,正在加快。他胸口的‘契約印記’,也變得更加‘活躍’。若再不加以‘引導’和‘控製’,恐怕……撐不過三天。”
潘巧蓮的心髒,如同被重錘狠狠擊中!撐不過三天?!不!不可能!
“你……你說你能幫他!”她終於從幾乎凍僵的喉嚨裏,擠出了嘶啞的、充滿了恐懼和絕望的質問,“你說的‘控製’方法!到底是什麽?!你要怎麽樣才肯幫他?!”
年輕公子靜靜地看著她眼中那瞬間湧上的、更加洶湧的、混合了恐懼、絕望、憤怒和最後一絲希望的淚水,那雙桃花眼中,閃過一絲更加玩味、也似乎……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類似“欣賞”般的光芒。彷彿在欣賞一件美麗的、因為極致情緒而變得更加生動、也更加……脆弱的藝術品。
“我當然能幫他。”他緩緩地說道,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能蠱惑人心的、說服力,“但‘控製’這種層次的力量,並非一朝一夕之功,也絕非尋常藥物和方法可以做到。它需要特殊的‘引導’,特殊的‘環境’,也需要……陳公子自身擁有足夠強大的、對抗那股黑暗侵蝕的‘意誌’。”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直視著潘巧蓮那雙充滿了焦急、恐懼和期待的淚眼。
“我今日來,就是想和潘姑娘商量一下,這‘引導’的第一步。”
“什麽……第一步?”潘巧蓮的聲音,因為極致的緊張和恐懼,而微微顫抖。
年輕公子的嘴角,勾起一抹更加意味深長的、彷彿帶著某種奇異魔力的弧度。他緩緩地、向前邁了一小步,拉近了與潘巧蓮的距離。
潘巧蓮能更加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昂貴的、混合了龍涎香和某種不知名香料的、獨特而充滿壓迫感的氣息,也能更加清晰地,感覺到他那雙深不見底的桃花眼中,所蘊含的、冰冷的、彷彿能掌控一切的、令人心悸的光芒。
“這第一步,”他用那清越磁性的聲音,緩緩地、一字一句地、如同惡魔的低語般,在潘巧蓮耳邊響起,“需要你的……‘配合’。”
“你胸前的‘契約印記’,與陳公子體內的力量,同源而生,彼此‘連線’,也彼此‘製衡’。它是陳公子力量的‘枷鎖’,也是……唯一能夠‘安撫’、‘引導’那股狂暴力量的‘鑰匙’。”
“而我,恰好知道一種方法,可以藉助你身上這‘契約印記’的‘連線’之力,結合一些特殊的藥物和陣法,暫時‘壓製’陳公子體內那力量的狂暴,減緩其侵蝕的速度,為他爭取更多的時間,也為他後續真正的‘控製’和‘融合’,打下基礎。”
潘巧蓮的心,因為他的話,而劇烈地跳動起來!有方法!真的有方法!雖然聽起來依舊危險、詭異,但至少……有一線希望!
“什麽方法?!我需要怎麽做?!”她急切地問道,幾乎忘記了恐懼。
年輕公子似乎很滿意她的反應,臉上的笑意更深。他再次緩緩地、從袖中,取出了另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小小的、似乎是用某種深紫色的、半透明的、彷彿水晶又彷彿某種奇異礦石雕刻而成的、造型古樸詭異、隻有拇指大小的……小瓶子?或者說,是某種……符籙容器?
瓶身之上,用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暗金色的、彷彿還在緩緩流動的紋路,繪製著一個複雜、扭曲、充滿了不祥氣息的、與陳墨和潘巧蓮胸前那眼睛印記有著幾分神似、卻又更加繁複、古老的……符文圖案。
那瓶子一出現,潘巧蓮就感覺到,自己胸前那暗紅色的眼睛印記,猛地傳來一陣清晰、強烈、甚至帶著一絲……渴望和顫栗的冰冷悸動!彷彿與那瓶子上的符文,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
“這是什麽?!”潘巧蓮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背脊緊緊抵住了冰冷的灶台,眼中充滿了驚疑和不安。
“這是‘引魂液’。”年輕公子用兩根修長、白皙、彷彿玉石雕琢般的手指,輕輕拈著那個小小的紫色瓶子,在潘巧蓮眼前,緩緩地、展示著瓶身上那詭異流動的暗金符文,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彷彿在陳述某種古老禁忌的意味。
“它是由幾種極其罕見、也極其……‘特殊’的藥材,混合了某些……‘特殊’的‘媒介’,在特定的時辰、以特定的手法煉製而成。它的作用,是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啟用’、‘引導’、甚至……‘加強’某些特殊的‘靈魂連線’和‘力量共鳴’。”
他的目光,緩緩地、從手中的紫色瓶子,移到了潘巧蓮胸前那印記的位置,又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向了臥室中昏迷的陳墨,最後,重新定格在潘巧蓮那因為震驚和恐懼而微微張開的、蒼白的嘴唇上。
“我需要你,服下這瓶‘引魂液’。”
“然後,在藥力生效、你胸前的‘契約印記’與陳公子體內力量的‘連線’被最大程度‘啟用’和‘加強’的時候,用你的身體,你的溫度,你的……生命力,去貼近他,去‘感受’他體內那股力量的流動和痛苦,也去用你那被‘啟用’的‘契約印記’之力,去‘引導’、‘安撫’那股狂暴的力量,讓它暫時‘平靜’下來,減緩對陳公子身體的侵蝕。”
“這個過程,可能會有些……‘不適’。你會清晰地感受到陳公子所承受的所有痛苦、暴戾和黑暗。你的身體,也可能因為那被‘啟用’和‘加強’的‘連線’,而出現一些……類似陳公子身上的、暫時的、力量侵蝕的‘症狀’,比如寒冷,刺痛,甚至……出現類似的暗紅紋路。”
“但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最快、也相對最‘安全’的,為陳公子爭取時間、緩解他痛苦的方法。”
年輕公子說完,便不再開口,隻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桃花眼,平靜地、帶著一絲玩味和掌控一切的自信,看著潘巧蓮,等待著她那預料之中的、充滿了掙紮、恐懼、卻又不得不做出的、最終選擇。
潘巧蓮的大腦,一片空白。服下那詭異的“引魂液”?用身體去“感受”、“引導”陳墨體內那恐怖的黑暗力量?承受和他一樣的痛苦,甚至可能也被那力量侵蝕?
這聽起來,哪裏是什麽“控製”方法?這分明是將她也一起拖入那黑暗痛苦的深淵!是用她的身體和靈魂,作為“媒介”和“緩衝”,去暫時“安撫”陳墨體內的怪物!
可是……如果不這麽做,陳墨可能……真的撐不過三天……
一麵是可能將自己也搭進去的、詭異而危險的“治療”,一麵是眼睜睜看著陳墨在痛苦中死去,或者徹底變成怪物……
這又是一個,沒有選擇的選擇。
淚水,再次無聲地滑落。潘巧蓮緩緩地、抬起頭,用那雙盈滿了淚水、充滿了無盡的恐懼、痛苦、掙紮,和最後一絲……為了陳墨而豁出一切的、絕望的決絕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年輕公子手中那個詭異的紫色小瓶,也盯著他那張俊美、溫和、卻如同惡魔般令人心悸的臉。
“……我……我答應。”她嘶啞地、用盡全身力氣,從幾乎凍僵的喉嚨裏,擠出了這幾個字,聲音顫抖,卻異常清晰。
年輕公子臉上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春花綻放,燦爛得令人目眩,卻也冰冷得令人心悸。
“很好。”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將那個小小的紫色瓶子,再次朝著潘巧蓮的方向,輕輕遞了過來。
“現在,服下它。然後,去陳公子身邊。我會在外麵,為你們護法,確保……過程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