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竹軒”的夜晚,在血腥、痛苦、恐懼和劫後餘生的疲憊中,緩慢而沉重地流逝。炭火的餘燼早已熄滅,房間裏隻剩下窗外滲入的、黑水鎮夜晚特有的、灰暗而冰冷的天光,以及那盞不知何時被點燃、散發著昏黃搖曳光芒的、孤零零的獸首銅燈。
潘巧蓮幾乎一夜未眠。她蜷縮在陳墨身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陳墨那張即使在睡夢中,也依舊因為痛苦和體內力量衝突而微微蹙著眉頭、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她的手指,無意識地、一遍遍地、輕輕撫過陳墨手腕上那簡陋包紮的布條,和胸前那被暗紅血痂浸透、詭異搏動著的傷口邊緣,每一次觸碰,都帶來一陣心悸和後怕,也帶來一絲微弱的、確認他還在呼吸、還在“存在”的安心。
陳墨的睡眠,極其不安穩。他似乎在不斷做著噩夢,身體會時不時地、劇烈地痙攣、顫抖一下,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充滿了痛苦和掙紮的嗚咽。每當這時,潘巧蓮就會立刻緊緊抱住他,用自己冰冷的身體貼緊他,在他耳邊低聲地、反複地說著安撫的話語,直到他身體的顫抖漸漸平息,重新陷入那不安的沉睡。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胸前那個暗紅色的眼睛印記,在陳墨痛苦掙紮時,會傳來一陣陣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的悸動,彷彿在“感應”著他體內那黑暗力量的波動,也彷彿在……默默地、以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分擔”或者“束縛”著那股力量的一部分狂暴。這讓她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這印記,既是他們被黑暗“汙染”、命運相連的證明,似乎也成了此刻維係陳墨理智、防止他徹底失控的、唯一的、脆弱的“枷鎖”。
天,似乎快亮了。窗外那灰暗的天光,逐漸變得清晰了一些,能隱約看到“聽竹軒”小院中,那幾叢瘦竹在晨風中微微搖曳的、孤寂而扭曲的影子。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有節奏的敲門聲。
“陳公子,潘姑娘,公子有請。”是阿七那恭敬、冰冷、不帶絲毫情緒的聲音,如同昨晚一樣,穿透了厚重的木門,也打破了房間內那死寂而沉重的氛圍。
潘巧蓮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地、更加用力地抱緊了身邊因為敲門聲而微微一動、似乎即將醒來的陳墨。
陳墨的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然後,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不再是昨夜那種瘋狂、暗紅、充滿了毀滅**的血色。而是恢複了一種近乎空洞的、冰冷的、深不見底的、如同凝結了萬年寒冰般的、純粹的暗色。隻是那暗色的深處,似乎依舊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暗紅的光芒,如同冰層下湧動的、不祥的岩漿,提醒著昨夜那場失控的恐怖,並未真正遠去。
他似乎立刻就清醒了過來,沒有初醒時的迷茫。他緩緩地、撐起身體,動作因為牽動傷口和體內的虛弱,而顯得有些僵硬、緩慢。他看了一眼身邊臉色蒼白、眼中充滿了擔憂和恐懼的潘巧蓮,用那隻沒有受傷的手,輕輕握了握她冰冷的手,無聲地傳遞著一絲微弱的安撫。
然後,他看向門口的方向,嘶啞地、平靜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門外,阿七的腳步聲遠去。
陳墨緩緩地、試圖站起來。潘巧蓮連忙攙扶住他。兩人互相依靠著,站起身來。陳墨的身體,依舊沉重、冰冷,腳步虛浮。潘巧蓮能感覺到,他體內那黑暗力量,雖然暫時平靜,卻如同潛伏的毒蛇,依舊在緩慢地、危險地湧動,散發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冰冷粘膩的氣息。
他們沒有時間梳洗,也沒有心思。潘巧蓮隻是簡單地幫陳墨整理了一下那身依舊沾著血汙、散發著藥味和血腥氣的破爛衣物,也整理了一下自己那同樣淩亂、沾染了陳墨血跡的衣裙。然後,兩人互相攙扶著,拉開了“聽竹軒”那扇厚重的木門。
門外,阿七如同昨晚一樣,如同一尊冰冷的、沒有生命的雕像,垂手肅立。看到他們出來,隻是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後,便沉默地在前麵帶路。
依舊是昨夜那條幽深、冰冷、充滿了無形壓迫感的走廊。牆壁上獸首銅燈裏的火焰,在晨光熹微中,顯得更加黯淡、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詭異。空氣裏,那股混合了塵土、陳舊木料、劣質熏香和淡淡血腥的氣息,似乎比昨晚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作嘔。
他們穿過幾道拱門,再次登上了那道寬闊、陡峭、通向二樓的黑色石階。腳步聲,在空曠寂靜的樓梯間回蕩,如同敲打在人心上的、沉重的鼓點。
最終,他們再次停在了那扇雕刻著繁複華麗花紋、厚重的、暗紅色的木門前。門兩側,那兩名如同萬年寒冰般、眼神冰冷的護衛,依舊如同雕塑般站立著,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在陳墨和潘巧蓮身上一掃而過,不帶任何情緒。
阿七上前,在那扇暗紅色的木門上,再次叩響了那特定節奏的三聲。
“進來。”門內,立刻傳來了那個年輕公子清越、磁性、似乎帶著一絲晨起慵懶、卻又異常清晰的聲音。
阿七推開了門。
房間內的景象,與昨夜似乎並無太大不同。依舊是那奢華、溫暖、充滿了詭異扭曲美感的巨大空間。墨玉矮榻,雪白獸皮,昂貴的波斯地毯,名貴的器物,燃燒的牛油蠟燭,以及空氣中那更加濃鬱的、清冽昂貴的香料和極品茶香。
隻是,與昨夜那慵懶斜倚的姿態不同,那位年輕公子此刻,正端坐在墨玉矮榻中央,那張小巧的黑色石茶幾後。他已經換了一身更加正式的、月白色繡著銀色暗紋的錦袍,頭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整齊地束在腦後,露出那張俊美得近乎妖異、卻也因為晨光而少了幾分夜間那種神秘慵懶、多了幾分清晰銳利的側臉。
他手中,依舊把玩著那柄玉骨摺扇,另一隻手,則執著一隻紫砂茶杯,正微微垂眸,似乎在欣賞著杯中茶湯的色澤和氤氳的香氣。姿態依舊優雅從容,卻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不敢直視的、屬於上位者的威嚴和掌控感。
而在矮榻的另一側,昨晚那兩名穿著精緻衣裙、容貌絕美的年輕女子,此刻也靜靜地跪坐著。隻是她們換上了更加素雅的衣裙,臉上也施了薄薄的脂粉,遮掩了昨夜那隱約的憔悴和不安,顯得更加溫順、恭謹,如同兩件被精心擦拭、擺放好的、美麗而易碎的藝術品。她們低眉順眼,一個正用纖纖玉手,為年輕公子斟茶,另一個則捧著一個銀製的小香爐,裏麵似乎燃著某種更加清冽、能提神醒腦的香料,嫋嫋的青煙,緩緩升起,融入房間那溫暖而昂貴的空氣中。
看到陳墨和潘巧蓮進來,年輕公子緩緩地、抬起了頭,用那雙深不見底的、帶著一絲淺淡笑意的桃花眼,看向了他們。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被潘巧蓮攙扶著、臉色蒼白、腳步虛浮、胸前和手腕的繃帶都浸染著暗紅血跡、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冰冷、虛弱、卻又隱隱帶著危險氣息的陳墨身上,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饒有興致的、評估般的光芒。
然後,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潘巧蓮身上。在她那同樣蒼白、憔悴、卻依舊難掩清秀靈氣的臉龐,和那身沾染了陳墨血跡、顯得淩亂而脆弱的衣裙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她胸前,那在衣物遮掩下、卻似乎能被他某種特殊感知“看到”的、暗紅色的眼睛印記的位置,多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依舊溫和,卻彷彿帶著一種能穿透衣物、直視本質的、令人無所遁形的銳利和……玩味。
“看來,昨夜陳公子休息得……並不太好?”年輕公子率先開口,聲音清越溫和,彷彿真的隻是關心客人的休息情況,但話語中的深意,卻讓陳墨和潘巧蓮的心,同時一沉。
他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麽!這房間,甚至整個“聽竹軒”,果然都在他的監控之下!
陳墨緩緩地、抬起了頭,用那雙冰冷的、暗色深處隱隱泛著血光的眼睛,平靜地、毫無畏懼地,迎上了年輕公子那審視、玩味、彷彿掌控一切的目光。
“多謝公子關心,尚可。”陳墨嘶啞地、平靜地回答道,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冰冷的韌性。
年輕公子似乎對他的反應頗為滿意,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絲,用玉骨摺扇指了指矮榻對麵的、兩個早已準備好的、鋪著軟墊的繡墩。
“請坐。一大早請二位過來,想必還沒用早膳吧?先喝杯熱茶,暖暖身子。我們邊喝邊聊。”他的語氣,依舊溫和有禮,彷彿真的是在招待兩位重要的、值得尊重的客人。
陳墨和潘巧蓮對視一眼,都沒有動。他們不知道,這看似溫和的“招待”背後,隱藏著怎樣的目的和陷阱。
“怎麽?怕我在茶裏下毒?”年輕公子彷彿看穿了他們的心思,輕笑一聲,端起自己麵前那杯香氣氤氳的茶,先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茶杯,用那雙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放心,我若想對二位不利,昨夜有的是機會,何必等到現在,用這種下作手段?”
他的話,直白而殘酷,卻也道出了部分事實。以對方的權勢和對這石樓的掌控,若真想對他們不利,他們確實毫無反抗之力。
陳墨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地、在潘巧蓮的攙扶下,走到其中一個繡墩前,坐了下來。潘巧蓮也緊挨著他,在另一個繡墩上坐下。兩人的身體,都緊繃著,充滿了警惕。
看到他們坐下,年輕公子臉上的笑意似乎更加溫和了一些。他朝旁邊那名為他斟茶的、穿著淺粉色衣裙的、氣質溫婉如水的女子,微微點了點頭。
那女子立刻會意,放下手中的茶壺,姿態優雅地起身,走到旁邊一張小幾旁,端起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同樣精緻的小茶盤,上麵放著兩杯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清茶。她嫋嫋婷婷地走過來,將茶盤輕輕放在陳墨和潘巧蓮麵前的矮幾上,然後,微微屈膝行禮,用輕柔得如同春風拂柳般的聲音說道:“陳公子,潘姑娘,請用茶。”說完,便又悄無聲息地退回到自己原來的位置,重新跪坐下來,低眉順眼,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這女子的容貌、氣質、儀態,無一不是上上之選,甚至比許多官宦人家的小姐還要出色。但此刻,她卻如同最溫順的侍女,做著端茶遞水的事情。這讓潘巧蓮心中更加警惕,也對這個年輕公子的權勢和……對待“物品”的態度,有了更深的認識。
陳墨的目光,甚至沒有在那女子身上停留,隻是看著麵前那杯香氣誘人的清茶,沒有動。
潘巧蓮也沒有動,隻是更加緊張地、握緊了陳墨冰冷的手。
年輕公子似乎並不在意他們的戒備,自顧自地又抿了一口茶,然後,用玉骨摺扇輕輕敲打著掌心,目光再次落在了陳墨身上,緩緩開口,進入了正題。
“昨夜之事,我都知道了。”他開門見山,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頭發緊的、陳述事實的壓迫感,“陳公子體內那股力量……果然非同小可。狂暴,陰冷,充滿了毀滅的**,卻又被某種極其堅韌、甚至帶著一絲……古老‘神性’殘留的意誌強行束縛、融合。這種狀態,極其危險,也極其……罕見。”
他的目光,彷彿能穿透陳墨的身體,看到他體內那黑暗力量的核心,以及那力量與陳墨自身意誌激烈衝突、融合的詭異狀態。
“若我所料不差,”年輕公子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銳利,“陳公子這‘傷’,或者說,這‘力量的侵蝕’,應該是在那片被稱為‘絕魂雪原’的、被詛咒的死亡之地中,遭遇了什麽……‘不幹淨’、‘不可名狀’的東西,然後,被某種……更加古老、也更加詭異的存在,以某種近乎‘獻祭’或‘共生’的方式,‘賜予’或者……‘強加’的吧?”
“絕魂雪原”?“被詛咒的死亡之地”?“不幹淨”、“不可名狀”的東西?更加古老、詭異的存在?“獻祭”或“共生”?
年輕公子的話,如同冰冷的驚雷,一道接著一道,狠狠地劈在陳墨和潘巧蓮的心上!他竟然知道那片雪原!知道那裏的詭異!甚至……似乎對他們遭遇的事情,有著極其精準、也極其深入的瞭解!這絕不僅僅是“看出”陳墨體內力量異常那麽簡單!他必然對那片雪原隱藏的秘密,有著遠超常人的認知!
陳墨的心髒,狂跳起來,體內那黑暗力量,似乎也因為年輕公子話語中提及的、與“它”本源相關的資訊,而微微躁動起來,帶來一陣冰冷的刺痛。但他強行壓製著,用那雙冰冷的、暗色眼眸,死死地盯著年輕公子,嘶啞地問道:“你……到底知道些什麽?”
年輕公子似乎對他這反應很滿意,嘴角的笑意更深,帶著一種掌控了秘密、也掌控了對方情緒的、從容的愉悅。
“我知道的,或許比你想象的要多一些。”他緩緩地說道,用玉骨摺扇指了指陳墨胸前那暗紅色的、搏動著的傷口,“比如,你體內這股力量,帶有一種極其古老的、屬於某個早已被遺忘、被埋葬的、以‘冰’、‘死亡’和‘靈魂’為食的、墮落神祇的、殘破而瘋狂的氣息。”
“比如,那片‘絕魂雪原’,在很久以前,並非不毛之地,而是那個墮落神祇的‘聖地’和……‘獵場’。後來,神祇隕落,聖地崩毀,力量失控、扭曲、汙染,才變成瞭如今這副模樣,充滿了各種被其殘留力量侵蝕、異化的、不人不鬼的‘東西’。”
“再比如,”他的目光,轉向了潘巧蓮,尤其是她胸前那印記的位置,眼中閃過一絲更加玩味、也似乎……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類似“讚歎”般的光芒,“你這位同伴身上的印記,和你胸前的傷口,形成了一種極其罕見、也極其危險的‘共生’與‘束縛’的‘雙生契約’。這絕非自然形成,必然是某個對那種力量有著極深瞭解、甚至……可能本身就與那墮落神祇有著某種關聯的、極其強大而詭異的存在,在你們身上,留下的‘手筆’。”
“我說的,可對?”
年輕公子的話,如同最精準的手術刀,一層層地、剝開了陳墨和潘巧蓮身上那最核心、也最不願提及的秘密!將他們從那場詭異雪原遭遇、到神秘“獵人”的“儀式”、以及他們此刻這扭曲“共生”狀態的本質,都**裸地、剖析了出來!
陳墨和潘巧蓮的臉色,在這一刻,都變得慘白如紙!身體,因為極致的震驚、恐懼,以及一種被徹底看穿、無所遁形的寒意,而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他……他怎麽會知道得這麽清楚?!難道……他和那個神秘的“獵人”,有什麽關係?!還是說,他也是那種“詭異存在”中的一員?!
房間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牛油蠟燭燃燒發出的、輕微的劈啪聲,和年輕公子手中玉骨摺扇、輕輕敲打掌心的、清脆而有節奏的“嗒、嗒”聲,在回響,如同魔鬼的低語,也如同……掌控一切的、優雅而殘酷的宣判。
良久。
陳墨才緩緩地、從幾乎凍僵的喉嚨裏,擠出一絲嘶啞、幹澀的聲音:“你……到底是誰?和那個‘獵人’,有什麽關係?”
“獵人?”年輕公子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稱呼有些意外,隨即,又露出了那種瞭然於胸的、高深莫測的笑意,“哦,你是說那個穿著黑衣、用著黑色短矢、喜歡在雪原裏獵殺那些‘不幹淨東西’的、脾氣古怪、行蹤詭秘的家夥?”
他搖了搖頭,用玉骨摺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語氣帶著一絲玩味:“我和他,沒什麽關係。硬要說的話,算是……‘同行’?不過,他獵殺的是那些被汙染的‘東西’,而我,獵殺的……是人心,是**,是這亂世中,一切有價值的‘秘密’和……‘力量’。”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變得銳利、深邃,直視著陳墨那雙充滿了警惕、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眼睛。
“至於我是誰……你們可以叫我,‘公子’。”他緩緩地說道,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這個名字本身就代表著某種巨大權勢和秘密的、沉重的分量,“我是這黑水鎮的主人,也是‘血衣會’在此地的掌舵人。當然,這些對你們來說,可能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身體微微前傾,用那雙深不見底的桃花眼,深深地、凝視著陳墨,語氣變得鄭重,也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能蠱惑人心的、說服力,“我能幫你們。”
“我能幫你,控製體內那股隨時可能將你和你身邊人一起拖入毀滅深淵的、黑暗狂暴的力量。”
“我能幫你,解讀你和你同伴身上那‘雙生契約’的秘密,甚至……找到在一定程度上,‘削弱’或‘引導’它的方法,讓你們不再像現在這樣,時刻處於痛苦和被其掌控的恐懼之中。”
“我還能提供你們,在這亂世中生存、甚至……變得強大、足以自保、乃至複仇所需的資源、庇護和……機會。”
年輕公子的話,如同最誘人的毒藥,一句句,精準地擊中了陳墨和潘巧蓮心中最深的渴望和恐懼。控製力量,擺脫痛苦,生存,自保,甚至……複仇……這些,不正是他們此刻最需要的嗎?
但代價呢?天上不會掉餡餅。這個看似溫和、實則深不可測、掌控欲極強的“公子”,會如此“好心”地幫助他們?他想要的,又是什麽?
“條件。”陳墨嘶啞地、直截了當地問道,目光冰冷而警惕,“你需要我們做什麽?”
年輕公子似乎對他的直接很欣賞,臉上露出了更加燦爛、卻也更加令人心悸的笑容。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他輕輕拍了拍手,靠回了柔軟的靠墊上,用玉骨摺扇,悠閑地扇動著,帶起一縷清冽的香風。
“我的條件,很簡單。”
“第一,你們暫時留在我這裏,成為我‘血衣會’的……‘客卿’?或者說,是‘特殊顧問’?名義上,你們受我庇護,為我做一些……‘力所能及’、‘不違揹你們原則底線’的事情。比如,利用你們對那片雪原和那種‘力量’的‘特殊抗性’和‘瞭解’,幫我處理一些……與那方麵相關的、‘麻煩’的事情。又或者,在某些時候,借用一下陳公子你那份……‘特別’的‘力量’。”
“第二,”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陳墨和潘巧蓮,尤其是他們胸前那隱隱呼應的印記,語氣中多了一絲意味深長,“我需要你們,配合我的一些……‘研究’。我對你們身上的‘雙生契約’,以及陳公子體內那股力量,很感興趣。我需要更詳細地瞭解它的特性、運作方式,以及……可能的‘控製’和‘利用’方法。這需要你們的‘自願’配合,包括回答一些問題,接受一些……無傷大雅的、簡單的‘檢測’和‘觀察’。”
“當然,我保證,所有的‘研究’,都會在絕對安全、且不會對你們造成不可逆傷害的前提下進行。而且,研究所得,對你們控製力量、理解自身狀況,也大有裨益。這,也算是一種……雙贏的合作。”
“第三,”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了潘巧蓮身上,那雙桃花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了欣賞、玩味,以及一種……彷彿在評估一件精美藝術品價值般的、純粹的、冰冷的興趣,“潘姑娘……你似乎,對藥材、包紮、照顧傷患,頗有心得?而且,心思細膩,觀察力也不錯。”
潘巧蓮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地朝陳墨身邊靠了靠。
年輕公子彷彿沒有看到她的小動作,繼續說道:“我這邊,正好缺一個細心、可靠、也……‘幹淨’的人,幫忙打理一些藥材,照料幾個‘特殊’的傷患。潘姑娘若是不介意,可以暫時在我這樓裏,做些這方麵的事情。一來,可以賺些銀錢,貼補用度。二來,也能學些東西,日後……或許用得上。”
他的提議,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有些“體貼”。但潘巧蓮知道,這絕不僅僅是“找份工作”那麽簡單。這很可能是另一種形式的、更加隱蔽的“監視”和“掌控”,將她也納入這石樓的日常運轉之中,讓她更難脫離。
而且,“特殊”的傷患?是指什麽樣的人?會不會……也和那種“不幹淨”的力量有關?
潘巧蓮的心,沉了下去。她看向陳墨,眼中充滿了不安和詢問。
陳墨也緊緊握住了她的手,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後,他再次看向年輕公子,嘶啞地問道:“如果我們……拒絕呢?”
年輕公子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了起來。雖然嘴角依舊噙著一絲淺淡的弧度,但那雙桃花眼中的溫和與玩味,已經盡數褪去,隻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彷彿能將人靈魂都凍結的平靜。
“拒絕?”他緩緩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手中的玉骨摺扇,也停止了扇動,輕輕點在了矮幾上,發出了“嗒”的一聲輕響,在這寂靜的房間中,卻如同驚雷。
“那麽,我很遺憾。”他用那清越、卻沒有任何感情的聲音,平靜地說道,“我會立刻派人,‘送’你們離開黑水鎮。當然,是‘完整’地離開。至於離開之後,你們是死在風雪裏,餓死在荒野中,被‘血鴉’的人找到,還是被陳公子體內那失控的力量吞噬,變成隻知道殺戮的怪物,又或者……被其他對你們身上‘秘密’感興趣、卻遠不如我這麽有‘耐心’和‘原則’的勢力抓去,經曆一些……你們絕對不想經曆的、生不如死的‘研究’和‘拷問’……”
他沒有再說下去,隻是用那雙冰冷的、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平靜地看著陳墨和潘巧蓮,讓他們自己去想象那可能的、比死亡更加可怕的後果。
房間內的溫度,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連那燃燒的牛油蠟燭的火焰,都似乎因為年輕公子身上那驟然散發出來的、無形的、冰冷的威壓,而微微搖曳、黯淡了一瞬。
陳墨和潘巧蓮的心髒,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幾乎要窒息。他們知道,年輕公子說的,絕不是危言聳聽。離開這裏,他們確實隻有死路一條,或者……落入比死亡更加悲慘的境地。
他們沒有選擇。從來都沒有。
陳墨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也鬆開了那幾乎要捏碎潘巧蓮手指的、緊握的拳頭。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那所有的掙紮、痛苦、憤怒和不甘,都已經被一種近乎空洞的、冰冷的、聽天由命的平靜所取代。
“我們……答應。”他嘶啞地、艱難地,再次吐出了這個彷彿用盡了他靈魂全部力量的、沉重的字眼。
年輕公子臉上的冰冷,瞬間如同冰雪消融,重新綻放出那溫和、燦爛、卻令人心悸的笑容。
“很好。”他滿意地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玉骨摺扇,悠閑地扇動起來,“識時務者為俊傑。陳公子,潘姑娘,恭喜你們,做出了最明智的選擇。”
他朝旁邊那兩名一直安靜跪坐、如同背景般的絕美女子,微微示意。
那兩名女子立刻會意,姿態優雅地起身,走到房間一側的一個紫檀木立櫃前,開啟櫃門,從裏麵取出了兩套折疊整齊的、嶄新的衣物——一套是男子穿的、深藍色的、用料紮實的棉布勁裝,另一套是女子穿的、淡青色的、同樣質料不錯的衣裙。還有兩個小小的、沉甸甸的、似乎裝著銀錢的布袋。
她們捧著衣物和錢袋,嫋嫋婷婷地走到陳墨和潘巧蓮麵前,微微屈膝行禮,將東西呈上。
“這是給二位的見麵禮。一點換洗衣物,些許零用銀錢,不成敬意。”年輕公子溫和地說道,“阿七會帶你們去新的住處。那裏比‘聽竹軒’寬敞舒適一些,也更適合……陳公子‘靜養’。以後,那裏就是你們在黑水鎮的‘家’了。”
“至於具體要做的事情,以及‘研究’的細節,我們稍後再談。你們先安頓下來,好好休息,養好身體。尤其是陳公子,你的傷……需要時間。”
他的安排,周到、體貼,無懈可擊。彷彿真的是一位關心下屬、慷慨仁慈的主人。
但陳墨和潘巧蓮都知道,這“周到”和“體貼”之下,是怎樣的掌控、監視和……不容拒絕的、將他們徹底納入其掌控體係的、冰冷的事實。
“多謝公子。”陳墨嘶啞地道謝,語氣平靜無波。他接過了那套衣物和錢袋,也示意潘巧蓮接過。
潘巧蓮顫抖著手,接過了那套淡青色的衣裙和那個沉甸甸的錢袋。指尖觸碰到那冰涼的銀錢和柔軟卻陌生的布料,心中沒有一絲喜悅,隻有更加深重的、彷彿被套上了無形枷鎖的、冰冷的窒息感。
“阿七。”年輕公子喚道。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門邊的阿七,立刻推門走了進來,躬身聽命。
“帶陳公子和潘姑娘去‘靜心小築’。好生安置,一應所需,務必周全。”年輕公子吩咐道。
“是,公子。”阿七恭敬應道,然後,轉向陳墨和潘巧蓮,“陳公子,潘姑娘,請隨我來。”
陳墨和潘巧蓮緩緩站起身,再次向年輕公子微微頷首,然後,在阿七的帶領下,默默地、轉身,走出了這個奢華、溫暖、卻讓他們感到無比冰冷和窒息的房間。
厚重的、暗紅色的木門,在身後緩緩關閉,再次隔絕了那位年輕公子高深莫測的目光,和這房間內那令人不安的、掌控一切的氣息。
走廊依舊幽深,燭火依舊搖曳。阿七沉默地在前麵帶路,走下樓梯,穿過更加曲折、也更加僻靜的迴廊,最終,停在了石樓後方、一個相對獨立、被一叢叢茂密的竹林半包圍著的、小巧而精緻的院落門前。
院門上掛著一塊簡陋的木匾,上麵用清秀的字跡寫著“靜心小築”四個字。
“就是這裏了。二位請進。裏麵日常用度都已備齊,若有其他需要,可隨時喚人。若無公子召喚或特殊情況,不會有人打擾。”阿七開啟院門,側身讓開,語氣依舊恭敬而冰冷。
陳墨和潘巧蓮對視一眼,互相攙扶著,邁步走進了這個新的、被稱作“家”的、未知的牢籠。
院門在身後輕輕關上,也彷彿將他們與外界那混亂、危險、卻也更加“自由”的世界,徹底隔絕開來。
“靜心小築”內,果然比“聽竹軒”寬敞、雅緻許多。一個小小的庭院,種著些耐寒的花草,還有一口小小的水井。正麵是三間並排的、同樣用青磚砌成的、看起來相對結實溫暖的屋子。中間是堂屋,左側似乎是臥室,右側像是書房兼小廚房。
阿七沒有進來,隻是站在院門外,如同一個沉默的守衛,也如同一個無言的監視者。
陳墨和潘巧蓮站在空曠、安靜、卻也異常陌生的庭院中,看著眼前這新的、精緻的牢籠,手中捧著那象征著“接納”和“束縛”的衣物和銀錢,心中充滿了巨大的、冰冷的、茫然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彷彿命運早已被他人書寫、自己隻能被動接受的、沉重的無力感。
而那位年輕公子,那位神秘的、危險的、似乎知曉一切秘密的“公子”,此刻,或許正坐在那奢華溫暖的墨玉矮榻上,把玩著玉骨摺扇,用那雙深不見底的桃花眼,饒有興致地、透過某種不為人知的方式,“觀察”著他們在這新“家”中的一舉一動,也“期待”著,他們這枚被他親手放入棋盤中的、特殊而有趣的“棋子”,將會給他帶來怎樣意想不到的“驚喜”和“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