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竹軒”的房門關閉,隔絕了外麵幽深走廊的窺視和那兩名女護衛冰冷的目光,也暫時隔絕了這棟石樓深處、那位年輕公子所帶來的、令人窒息的掌控感和未知的危險。但陳墨和潘巧蓮都知道,這隻是表象。這間看似清雅安寧的房間,不過是另一個更加精緻、也或許更加難以掙脫的牢籠。
溫暖的炭火驅散了從窗戶縫隙滲入的、黑水鎮夜晚特有的、混合了濕寒和混亂氣息的涼意。空氣中彌漫的、那混合了竹葉和安神藥材的淡雅香氣,也彷彿帶著某種催眠般的、讓人心神鬆懈的魔力。
潘巧蓮依舊緊緊抱著陳墨,彷彿一鬆手,他就會消失,或者這暫時的安寧就會被打破。她的身體,在最初的激動和哭泣之後,漸漸停止了顫抖,但依舊緊繃,充滿了警惕和後怕。她能感覺到,陳墨的懷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冰冷,都要……僵硬。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一種深沉的、壓抑的、彷彿火山即將噴發前的、死寂的平靜。
“陳墨……”她在他懷裏,低聲喚道,聲音依舊帶著一絲哽咽後的沙啞,“你的傷……讓我看看。”
陳墨緩緩鬆開了她,動作有些僵硬。他沒有拒絕,隻是默默地、解開了那件從藥鋪買來的、劣質的、散發著古怪草藥味的、已經有些散亂的外衣,露出了裏麵同樣破爛、被血汙浸透、勉強算是“幹淨”的裏衣,以及……胸前那處猙獰的、被暗紅色詭異血痂和膠質物覆蓋的傷口。
潘巧蓮的心,在看到那傷口的瞬間,狠狠揪了一下。即使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即使之前在山洞“儀式”中已經近距離接觸過,此刻在相對明亮、溫暖的燭光下,再次看到這處幾乎致命的創傷,以及周圍那如同蛛網般蔓延的、冰冷、暗紅色的、充滿了不祥氣息的詭異紋路,她還是感到一陣陣心悸和後怕。
傷口似乎因為那“儀式”和某種詭異的力量,暫時“癒合”了,不再流血,但那暗紅色的血痂和膠質物,看起來如此不自然,如此……邪惡,彷彿不是真正的癒合,而是將某種更加恐怖的東西,強行“封印”在了皮肉之下。甚至,她能隱約看到,那暗紅色的血痂表麵,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如同活物呼吸般的、極其緩慢的起伏。而在那血痂的中心,那個暗紅色的、如同眼睛般的印記,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些,隱隱散發著一種冰冷的、令人不安的微光。
潘巧蓮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胸前,那同樣位置、隱隱傳來一絲微弱灼痛和冰冷悸動的、暗紅色的眼睛印記。兩個印記,彷彿隔著空氣和衣物,在無聲地呼應、連線著。她能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混合了陳墨的痛苦、隱忍、以及某種被壓抑的、狂暴黑暗力量的冰冷波動,正從陳墨胸前的印記傳來,順著那無形的“連線”,流入她的身體,也激起她體內那同樣被“汙染”、“融合”過的、冰冷力量的微弱共鳴。
“那個藥鋪的老頭給的藥,還有繃帶。”陳墨嘶啞地說道,從懷裏掏出那幾包劣質的藥粉和那捲髒兮兮的舊繃帶,放在旁邊的竹桌上,“可能沒什麽用,但……”
“先處理一下。”潘巧蓮打斷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走到房間角落那個冒著熱氣的、顯然是剛準備好的、盛滿清水的銅盆邊,用幹淨的布巾浸濕、擰幹,又走回陳墨身邊,“我先幫你把傷口周圍擦幹淨,再上藥。”
她的動作小心翼翼,指尖因為緊張和心疼而微微顫抖。溫熱的布巾,輕輕擦拭著陳墨胸前傷口周圍的麵板,擦去那些幹涸的血汙、汗漬和灰塵。當布巾觸碰到那暗紅色的血痂邊緣時,陳墨的身體,猛地、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充滿了極致痛苦的悶哼!額頭上,瞬間滲出了大顆大顆的冷汗!
“疼嗎?我……我輕點……”潘巧蓮嚇得連忙停手,淚水再次湧了上來。
“沒……沒事……”陳墨死死地咬著牙,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臉色比剛才更加慘白,那雙因為壓製痛苦而微微眯起的、暗紅色的豎瞳眼眸中,布滿了更加駭人的血絲,“繼續……必須……處理……”
潘巧蓮知道,這傷口絕不僅僅是皮肉之傷。那暗紅色的血痂和下麵蟄伏的黑暗力量,纔是真正的威脅。但此刻,他們別無他法,隻能用最普通的方式處理。她強忍著心疼和恐懼,更加輕柔、也更加快速地,將傷口周圍勉強清理幹淨,然後,開啟那包劣質的金瘡藥粉。
藥粉是灰撲撲的,帶著一股刺鼻的、混合了黴味和劣質礦石粉的味道。潘巧蓮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將藥粉均勻地撒在了那暗紅色的血痂和周圍泛紅的麵板上。藥粉接觸傷口的瞬間,陳墨的身體再次猛地一顫,但沒有發出聲音,隻是額頭的冷汗更多了,緊握的拳頭上,青筋暴起。
然後,潘巧蓮拿起那捲顏色發黃、帶著可疑汙漬的舊繃帶,試圖為陳墨包紮。但繃帶又髒又硬,而且因為陳墨胸前的傷口位置和形狀都很詭異,包紮起來異常困難。她笨拙地嚐試了幾次,都無法將繃帶穩妥地固定住,反而因為動作牽扯,讓陳墨疼得悶哼不斷。
“我……我來吧。”陳墨喘息著,伸手接過了繃帶。他的手,冰冷而穩定,盡管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用一種近乎機械的、卻異常精準利落的動作,三兩下就將繃帶在自己胸前纏繞、打結,雖然包紮得並不美觀,但至少暫時固定住了。
做完這一切,陳墨彷彿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臉色白得嚇人,汗水已經將額前的黑發徹底打濕,緊貼在蒼白的麵板上。那雙暗紅色的、豎瞳般的眼睛,因為極致的痛苦和疲憊,而顯得有些渙散,瞳孔微微放大,但其中的血光,卻似乎因為那劣質藥粉的刺激(或許是那黑暗力量對“異物”的本能排斥?),而變得更加濃鬱、妖異了一些。
潘巧蓮連忙扶住他,將他攙扶到那張鋪著幹淨被褥的竹床邊,讓他慢慢坐下。
“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看看飯菜。”潘巧蓮低聲說道,轉身走向房間中央那張竹桌。桌上,已經擺好了幾碟熱氣騰騰、看起來頗為精緻的菜肴——一碟清蒸魚,一碟白切雞,一碟清炒時蔬,還有一盅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雞湯,以及兩大碗晶瑩剔透的白米飯。
飯菜的香氣,瞬間勾起了潘巧蓮腹中那早已被饑餓折磨到麻木的、劇烈的絞痛。她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吃到這樣正常的、熱氣騰騰的飯菜是什麽時候了。在江州府的擔驚受怕,在雪原上的亡命奔逃,在山洞裏的詭異“儀式”……食物,對他們來說,早已變成了維持生命的最低需求,而非享受。
但此刻,看著這桌精緻的飯菜,潘巧蓮的心中,卻沒有絲毫喜悅,隻有更加深重的警惕和不安。這看似“好意”的招待,背後隱藏著怎樣的目的?飯菜裏,會不會被下了藥?或者……有其他什麽不幹淨的東西?
她走到桌邊,仔細地觀察著每一道菜,又湊近聞了聞。除了食物本身的香氣,似乎並沒有什麽異常。但她不敢掉以輕心。她用筷子,每樣菜都挑起一點點,自己先嚐了嚐。味道很正常,甚至可以說相當不錯。等待了片刻,身體也沒有任何不適的感覺。
“飯菜……看起來沒問題。”潘巧蓮走回床邊,對閉目休息的陳墨低聲說道。
陳墨緩緩睜開眼,那雙暗紅色的眼眸,在燭光下,顯得異常深邃、冰冷,也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他點了點頭,撐著床沿,想要站起來。
“你別動,我端過來。”潘巧蓮連忙按住他,然後,走到桌邊,將那盅雞湯和一碗白米飯,小心翼翼地端到了床邊,又搬了一張竹椅過來,放在床邊。
“先喝點湯,暖暖胃。”潘巧蓮舀起一勺熱氣騰騰的雞湯,吹了吹,送到陳墨嘴邊。
陳墨看著近在咫尺的、潘巧蓮那依舊帶著淚痕、卻充滿了擔憂和溫柔的清秀臉龐,和她手中那勺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雞湯,那雙暗紅色的、冰冷的眼眸深處,似乎……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他張開了嘴,任由潘巧蓮將溫熱的雞湯,喂進他幹澀疼痛的喉嚨。
雞湯很鮮美,帶著藥材的淡淡甘香,落入空蕩蕩、冰冷僵硬的胃裏,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的、彷彿能將身體深處那無邊的寒冷和疲憊都驅散一絲的舒適感。陳墨幾乎能感覺到,自己那因為重傷、失血、黑暗力量侵蝕和連番奔逃而幾乎枯竭的生命力,因為這口熱湯,而恢複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生機。
潘巧蓮一勺一勺,耐心地喂陳墨喝下了小半盅雞湯,又喂他吃了幾口米飯和容易消化的魚肉。陳墨的食量不大,很快就搖了搖頭,表示夠了。
“你多吃點。”陳墨嘶啞地說道,目光落在潘巧蓮那同樣蒼白消瘦的臉上。
潘巧蓮點了點頭,自己也坐到桌邊,開始吃飯。她吃得很慢,很仔細,彷彿在品嚐著什麽珍饈美味,也彷彿在藉此平複內心那巨大的不安和恐懼。食物的溫暖和能量,確實讓她冰冷的身體和緊繃的神經,都得到了一絲緩解。
房間裏,隻剩下兩人細微的咀嚼聲,和炭火燃燒的劈啪聲。氣氛,一時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帶著劫後餘生疲憊感的、暫時的寧靜。
然而,這寧靜並未持續多久。
就在潘巧蓮吃完最後一口飯,準備收拾碗筷時,她忽然感覺到,從陳墨的方向,傳來一陣……極其不正常的、壓抑的、彷彿野獸痛苦低吼般的、粗重喘息聲。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床上的陳墨。
隻見陳墨不知何時,已經蜷縮起了身體,雙手死死地抓著自己胸前的衣物,身體因為極致的痛苦,而不受控製地、劇烈地痙攣、顫抖著!他的頭深深地埋在被褥裏,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困獸般的、充滿了痛苦和暴戾的嗚咽!額頭上、脖頸上,青筋暴起,大顆大顆的冷汗,如同雨水般滾落,瞬間浸濕了身下的被褥!
最駭人的是,他胸前那剛剛包紮好的繃帶,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被一種暗紅色的、粘稠的、散發著濃烈鐵鏽和硫磺氣味的液體浸透!那液體,彷彿擁有生命般,在白色的繃帶上蜿蜒、擴散,甚至……隱隱勾勒出一個更加清晰的、冰冷的、暗紅色的眼睛形狀的輪廓!而繃帶之下,那處傷口所在的位置,彷彿有什麽東西,正在瘋狂地、劇烈地搏動、膨脹,彷彿隨時要破體而出!
“陳墨!”潘巧蓮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碗筷“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猛地撲到床邊,想要抓住陳墨的手,想要檢視他的情況。
然而,她的手,剛剛觸碰到陳墨那因為劇痛而死死抓住胸前衣物的、冰冷僵硬的手——
“吼——!!!”
一聲不似人聲、充滿了無盡痛苦、暴戾、以及一種彷彿要將一切都撕碎、毀滅的、黑暗瘋狂**的咆哮,猛地從陳墨那深埋在被褥中的喉嚨裏,轟然炸響!
緊接著,陳墨猛地、抬起了頭!
當潘巧蓮看清他那張臉時,心髒,幾乎在這一刻,徹底停止了跳動!
那張臉,已經完全扭曲、猙獰,不再是陳墨熟悉的、英俊而隱忍的麵容!麵板之下,彷彿有無數條冰冷的、暗紅色的、細小的毒蛇在瘋狂竄動、蠕動,將他的五官都拉扯得變形!那雙眼睛,徹底變成了兩汪沸騰的、暗紅色的、充滿了瘋狂毀滅**的、如同煉獄熔岩般的血池!瞳孔收縮到了針尖大小,周圍布滿了密集到駭人、彷彿要滴出血來的、如同蛛網般的血絲!而他的嘴唇,因為極致的痛苦和某種難以抑製的、黑暗的“渴求”,而微微張開,露出裏麵那同樣變得有些尖銳、泛著不祥暗紅光澤的牙齒,以及……一絲絲、如同涎水般、從嘴角緩緩流淌下來的、暗紅色的、粘稠的血液?!
是傷口崩裂的血?還是……別的什麽?!
“血……我要……血……”陳墨的喉嚨裏,發出破碎的、嘶啞的、充滿了無盡痛苦和瘋狂“渴求”的、彷彿來自地獄深淵的低吼。他那雙暗紅色的、瘋狂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了近在咫尺、因為極致的恐懼而僵立在床邊、臉色慘白如紙的潘巧蓮。
那目光,不再是陳墨看她時,那種隱忍的、深情的、充滿愧疚和保護欲的眼神。而是一種……冰冷的、貪婪的、彷彿在打量一件最美味、最誘人、也最……能緩解他體內那無邊痛苦和狂暴**的“獵物”和“食物”的、純粹的、非人的、毀滅性的渴望!
潘巧蓮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凍結了!身體,因為那目光中蘊含的、冰冷而狂暴的殺意和“渴求”,而僵硬得無法動彈,連呼吸都忘記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陳墨體內那黑暗力量,徹底失控了!那“儀式”帶來的、暫時的、脆弱的“平衡”,被打破了!那黑暗狂暴的力量,如同被點燃的、積蓄了千百年的火山,正在陳墨體內瘋狂地噴發、肆虐,試圖吞噬他殘存的理智,也試圖……吞噬她這個與他有著“連線”的、最近的、也最“美味”的“生命源泉”!
不!不!陳墨!醒醒!看著我!我是蓮娘!不要!不要被它控製——!!!
潘巧蓮在心中瘋狂地嘶喊、哀求,但喉嚨裏,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模糊了陳墨那張猙獰、瘋狂、充滿了非人痛苦和“渴求”的、陌生而恐怖的臉。
陳墨似乎被她的淚水,或者她身上那熟悉的、讓他靈魂深處都為之悸動的、清甜而溫暖的氣息,刺激得更加狂暴。他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如同捕食的獵豹般,朝著僵立在床邊的潘巧蓮,狠狠地、撲了過去!
“啊——!!!”潘巧蓮終於發出了短促的、充滿了極致恐懼的尖叫,下意識地想要後退、躲避。
但她的速度,哪裏比得上此刻被黑暗力量驅動的陳墨?
就在陳墨那冰冷、沾滿暗紅色血跡、手指似乎都變得有些尖利的手,即將抓住潘巧蓮纖細脆弱的脖頸,他那張布滿了暗紅色詭異紋路、露出尖銳牙齒、流淌著暗紅涎水的、瘋狂猙獰的臉,即將咬向潘巧蓮那白皙柔嫩的頸動脈的千鈞一發之際——
潘巧蓮胸前,那個暗紅色的、眼睛形狀的印記,猛地、爆發出了一陣極其強烈的、冰冷的、暗紅色的光芒!
那光芒,並非溫暖,而是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陰寒刺骨的、充滿了某種古老、詭異、卻又與陳墨體內那黑暗力量同源、卻又隱隱帶著一絲“束縛”和“引導”意味的、奇異力量!
這光芒,如同一道冰冷的、無形的屏障,瞬間擋在了潘巧蓮的身前,也狠狠地、撞擊在了撲來的陳墨身上!
“呃啊——!!!”
陳墨的身體,被這突如其來的、同源卻帶著“束縛”力量的暗紅光芒擊中,發出一聲更加淒厲、更加痛苦的慘嚎!他那雙瘋狂的眼睛中,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彷彿被“刺痛”、“喚醒”的、茫然而痛苦的光芒。撲向潘巧蓮的動作,也為之一滯,身體因為那光芒的衝擊和體內更加劇烈的力量衝突,而猛地、向後踉蹌著倒退了幾步,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牆壁,似乎都因為這劇烈的撞擊,而微微震動了一下,簌簌落下些許灰塵。
陳墨靠著牆壁,緩緩地、滑坐在地上。他雙手死死地抱著自己的頭,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如同野獸垂死掙紮般的、充滿了極致痛苦的嗚咽和低吼。身體,因為體內那黑暗力量的瘋狂衝突和對那暗紅光芒的“抗拒”與“吸引”的矛盾感,而劇烈地、不受控製地顫抖、痙攣。胸前的繃帶,已經完全被暗紅色的粘稠液體浸透,那詭異的眼睛形狀輪廓,在暗紅光芒的映照下,顯得更加清晰、妖異,彷彿一隻真正睜開的、充滿了痛苦和惡意的、來自地獄的眼睛。
潘巧蓮也被自己胸前印記突然爆發出的光芒驚呆了,那冰冷刺骨、彷彿要將她靈魂都凍結的感覺,讓她也渾身顫抖,幾乎站立不穩。但看到陳墨那痛苦掙紮、彷彿隨時會徹底被黑暗吞噬、或者身體被那狂暴力量撐爆的模樣,巨大的心痛和恐懼,瞬間壓過了那印記帶來的詭異不適。
“陳墨!陳墨!”她不顧一切地、再次撲了過去,跪倒在蜷縮在地上、痛苦顫抖的陳墨身邊,伸出顫抖的手,想要去觸碰他,卻又不敢,生怕再次刺激到他體內那狂暴的力量,也怕自己胸前那詭異的印記再次“攻擊”他。
“走……走開……”陳墨從幾乎要咬碎的牙縫裏,擠出破碎的、充滿了痛苦和掙紮的字眼,他猛地抬起頭,用那雙布滿了駭人血絲、暗紅光芒瘋狂閃爍、卻似乎恢複了一絲極其微弱清明的眼睛,死死地、哀求般地看著潘巧蓮,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風箱,“離我……遠點……它會……傷害你……我……控製不住……”
話音未落,他體內那黑暗力量似乎再次占據了上風,他猛地低下頭,一口狠狠地、再次咬在了自己那隻剛剛包紮好、卻又在剛才掙紮中崩裂流血的手腕上!這一次,咬得更加凶狠,更加……絕望!暗紅色的、粘稠的、帶著濃烈硫磺氣息的血液,如同噴泉般,瞬間從他手腕的傷口處,洶湧而出!
“不——!!!”潘巧蓮發出了崩潰的、充滿了無盡心痛的尖叫!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她再也顧不得恐懼,顧不得那詭異的印記,猛地撲上去,用盡全身力氣,死死地抱住了陳墨那因為自我傷害和體內力量衝突而劇烈顫抖、冰冷僵硬的身體!
“不要!陳墨!不要傷害自己!看著我!看著我!我是蓮娘!我在這裏!我陪著你!我們一起扛過去!求你了!不要這樣——!!!”
她哭著,在他耳邊,一遍遍地、嘶聲力竭地喊著,用自己冰冷顫抖的身體,緊緊地貼著他,彷彿要將自己全部的溫度、全部的生命力、全部的愛和堅持,都傳遞給他,去溫暖他那冰冷絕望的靈魂,去“安撫”他體內那狂暴黑暗、充滿了痛苦的力量。
或許是她的哭喊,她的擁抱,她身上那熟悉的、讓他靈魂深處都為之悸動的氣息,也或許是他自己那最後的、微弱的、不肯屈服的意誌,在瘋狂地掙紮、反抗……
陳墨那瘋狂咬著自己手腕的動作,漸漸地、緩緩地、停了下來。
他僵硬地、任由潘巧蓮抱著,身體依舊在劇烈地顫抖,喉嚨裏發出壓抑的、痛苦的嗚咽。但那雙暗紅色的、瘋狂閃爍的眼睛,卻緩緩地、轉向了緊抱著他、哭得撕心裂肺的潘巧蓮。
那目光,依舊充滿了痛苦、暴戾、掙紮,以及那難以抑製的、對鮮血和生命力的黑暗“渴求”。但在這瘋狂和痛苦的深處,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陳墨”的、熟悉的、充滿了無盡愧疚、心疼、愛戀和……絕望的溫柔光芒,在艱難地、掙紮著、閃爍著。
“……蓮……娘……”他嘶啞地、極其艱難地、彷彿用盡了靈魂最後一絲力氣,喚出了她的名字。然後,他緩緩地、抬起了那隻沒有受傷、沾滿了自己暗紅血跡的、冰冷僵硬的手,顫抖著、極其輕柔地、彷彿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寶般,撫上了潘巧蓮那沾滿了淚水、冰冷而柔滑的臉頰。
指尖,沾染著他自己溫熱的、暗紅色的血跡,也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的顫抖。
“對……不起……”他看著她眼中那洶湧的、混合了無盡恐懼、心痛、愛戀和堅持的淚水,那雙暗紅色的、痛苦掙紮的眼眸深處,那最後一絲微弱的清明和溫柔,彷彿被那淚水灼傷,變得更加清晰,卻也……更加痛苦、絕望。
“我……我差點……傷害了你……”他的聲音,破碎而顫抖,充滿了深入骨髓的愧疚和後怕。
潘巧蓮用力地搖頭,淚水隨著她的動作,更加洶湧地滑落,滴落在陳墨撫著她臉頰的、冰冷染血的手指上。
“不怪你……不怪你……我知道……是那個‘東西’……不是你……”她哭著,哽咽著,用自己冰冷的臉頰,更緊地、貼著他冰冷顫抖的手掌,彷彿要從那冰冷的觸感中,汲取最後一絲真實和存在,“陳墨,堅持住……不要被它控製……看著我……想著我……我們還要一起活下去……你說過的……無論變成什麽樣子……我們都要在一起……”
陳墨靜靜地看著她,聽著她哽咽卻堅定的話語,感受著她臉頰的冰冷柔軟和她眼中那洶湧的、彷彿能將他靈魂都淹沒的、深沉而無條件的愛戀和堅持。
體內那狂暴的、冰冷的、充滿了毀滅**的黑暗力量,似乎因為她的眼淚、她的話語、她的擁抱和那無形“連線”中傳遞過來的、微弱卻異常堅韌的溫暖和“安撫”,而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平息了一絲。那如同火山噴發般、幾乎要將他徹底撕裂、吞噬的痛苦和暴戾,也彷彿被這溫柔而堅定的“錨點”,暫時地、拉回了一絲,不再像剛才那樣,完全失控、瘋狂。
胸前的傷口,那暗紅色的血痂和搏動感,似乎也隨著黑暗力量的暫時平息,而緩緩地、恢複了之前的、相對“平靜”的狀態。隻是繃帶,已經被暗紅色的粘稠血液徹底浸透,散發著濃烈的、令人不安的氣息。
手腕上,那自我傷害造成的、新的、深可見骨的傷口,還在汩汩地、流淌著暗紅色的血液,滴落在兩人身下的、冰冷的地麵上,匯聚成一小灘,散發著更加濃烈的、甜膩而令人作嘔的血腥和硫磺氣味。
潘巧蓮也注意到了他手腕的傷口,連忙鬆開他,手忙腳亂地,想要找東西為他止血。但房間裏,除了那捲已經用掉、而且肮髒的舊繃帶,根本沒有其他可以用來包紮的東西。她急得眼淚直流,最後,一咬牙,撕下了自己那件幹淨衣裙的內襯衣角,用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為陳墨包紮手腕上那猙獰的傷口。
陳墨沒有再掙紮,也沒有再說話,隻是任由她動作,用那雙依舊暗紅、卻不再瘋狂、而是充滿了無盡的疲憊、痛苦、愧疚和一種……彷彿劫後餘生的、虛脫般的平靜的眼睛,深深地、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樣子,深深地、永遠地,刻進自己那即將被黑暗徹底侵蝕、或者即將破碎的靈魂最深處。
房間內,再次陷入了寂靜。隻有炭火燃燒的劈啪聲,潘巧蓮壓抑的、細微的啜泣聲,和陳墨那依舊有些急促、卻逐漸平穩下來的、沉重的喘息聲。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硫磺味、藥味,以及兩人身上那混合了冷汗、淚水、泥土、冰雪和彼此氣息的、複雜而令人心碎的味道。
窗戶緊閉,但依舊能隱約聽到,從黑水鎮深處傳來的、遙遠的、模糊的、充滿了混亂、**和罪惡的、夜晚特有的喧囂聲。彷彿在提醒著他們,這裏,並非避風港,而是另一個更加危險、更加身不由己的、黑暗的漩渦。
而他們,剛剛經曆了一場,來自陳墨體內那黑暗力量的、幾乎失控的、血腥的、痛苦的、差點將彼此都徹底毀滅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失控和“考驗”。
潘巧蓮為陳墨包紮好手腕,又用幹淨的布巾,沾了溫水,為他擦拭臉上、手上、身上的冷汗和血跡。她的動作,極其輕柔,充滿了心疼和小心翼翼,彷彿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貴的琉璃。
陳墨依舊沉默著,隻是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她。那目光,複雜得難以形容,充滿了痛苦、疲憊、愧疚、愛戀,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彷彿要將她整個靈魂都吸入、融入自己身體、再也不分離的、黑暗而扭曲的、絕望的佔有慾和……依賴。
當潘巧蓮終於將他身上大致清理幹淨,自己也累得幾乎虛脫,跌坐在冰冷的地麵上,靠在他的腿邊,默默垂淚時,陳墨才緩緩地、嘶啞地、開口了。
“那個‘公子’……”他的聲音,依舊幹澀破碎,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平靜,“他說的‘控製’方法……或許……是真的。”
潘巧蓮猛地抬起頭,用那雙紅腫的、盈滿淚水的眼睛,驚愕地看著他。
陳墨沒有看她,隻是緩緩地、抬起了自己那隻剛剛包紮好的、還在隱隱作痛的手腕,看著上麵那被暗紅血液浸透的、簡陋的布條,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自嘲的光芒。
“剛才……在我幾乎要徹底被它吞噬、想要……傷害你的時候……”他頓了頓,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和……後怕,“是那個印記……你胸前的那個印記……發出的光……擋住了我,也……‘刺痛’了我,讓我恢複了一絲清醒。”
“雖然很痛……雖然那感覺……像是靈魂都被凍住、撕裂……”他緩緩地轉過頭,看向潘巧蓮胸前,那在衣物遮掩下、依舊能感覺到其存在和冰冷悸動的、暗紅色的眼睛印記,“但它似乎……能‘影響’、‘束縛’、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引導’我體內的那股力量。讓它……不至於徹底失控,也讓我……能在最後關頭,抓住那一絲清醒。”
潘巧蓮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胸前的印記。剛才那印記爆發出的、冰冷刺骨的光芒和力量,她也清晰地感覺到了。那確實是一種……同源、卻帶著“束縛”和“引導”意味的力量。難道……這印記,不僅僅是“連線”和“汙染”的證明,也是……某種“控製”和“保護”的“鑰匙”?
是那個神秘“獵人”留下的“後手”?還是……那詭異“儀式”本身帶來的、某種他們尚未完全理解的、“共生”和“製衡”的機製?
“所以……那個公子說的,能幫我‘控製’……”陳墨的聲音,將潘巧蓮從混亂的思緒中拉回,“或許,並非完全是謊言。他可能……真的知道些什麽。關於這印記,關於這力量,甚至……關於那個‘獵人’,和那片雪原的秘密。”
潘巧蓮的心,因為這句話,而再次提了起來。如果那個年輕公子真的知道控製方法,那他們暫時留在這裏,或許……真的有一線希望?但代價呢?對方會那麽“好心”地幫助他們嗎?他想要的“交易”和“價值”,又是什麽?
“可是……”潘巧蓮的聲音,因為恐懼和不安,而微微顫抖,“他看起來……很危險。而且,他看你的眼神……還有看我……都讓我很不舒服。我們留在這裏,會不會……”
“我們沒有選擇。”陳墨打斷了她,語氣恢複了那種冰冷的、聽天由命般的平靜,“離開,我隨時可能再次失控,傷害你,或者被那力量徹底吞噬。留在這裏,至少……暫時安全,有吃有住,也有機會……嚐試控製它。至於那個公子……”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警惕的光芒,“他有所圖,我們也有所求。互相利用而已。我們小心一些,見機行事。至少……先活下來,先……讓我不再像剛才那樣,變成一個……隻想傷害你的怪物。”
潘巧蓮的淚水,再次湧了上來。她知道,陳墨說的是對的。他們沒有選擇。剛才那驚心動魄、差點生死相搏的一幕,已經殘酷地證明瞭這一點。陳墨體內的“東西”,是一個不定時的、足以毀滅他們兩人的恐怖炸彈。他們必須找到“控製”的方法,而那個神秘、危險的年輕公子,或許是目前唯一可能提供線索的人。
“嗯。”她用力地點了點頭,擦去臉上的淚水,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堅定的光芒,“我們小心。我們一起想辦法。你……你一定要堅持住,不要放棄。無論多痛苦,多難,都要想著我,想著我們還要一起活下去。答應我,陳墨。”
陳墨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堅定的、彷彿能驅散一切黑暗的光芒,心中那冰冷的、絕望的、彷彿被無盡黑暗籠罩的深淵,似乎……也因為這微弱的光芒,而被照亮了一絲,注入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活下去的、為了她的勇氣和力量。
他緩緩地、伸出那隻沒有受傷的手,輕輕地、握住了潘巧蓮冰冷、顫抖的手。
“……嗯。”他嘶啞地、卻異常清晰地、應了一聲。
兩隻冰冷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彷彿要將彼此的生命、靈魂、以及那黑暗而扭曲的命運,都緊緊地、牢牢地,連線在一起,共同麵對那未知的、充滿了危險和挑戰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