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在阿七和兩名黑衣漢子的“陪同”下,走進了那棟散發著陰冷、威嚴和淡淡血腥氣息的青灰色石樓。厚重的木門在身後無聲地關閉,隔絕了外麵街道的混亂和天光,也彷彿隔絕了他最後一絲退路。
樓內光線昏暗,隻有牆壁上零星的、鑲嵌在獸首銅燈座裏的、燃燒著慘白色油脂的燈火,散發著搖曳不定、將影子拉得扭曲怪異的微光。空氣裏彌漫著更加濃烈的、混合了陳舊木料、塵土、劣質熏香,以及一種……彷彿深入石縫、無法洗刷幹淨的、淡淡的、甜膩而令人作嘔的、類似……凝固血液的味道?
腳下的地麵,是用巨大的、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鋪就,冰冷堅硬,腳步聲回蕩在空曠幽深的大廳裏,顯得格外清晰、孤寂,也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大廳的佈置,與其說是宅邸,不如說更像是某種……簡陋而威嚴的、軍事化堡壘的廳堂。兩側矗立著幾根粗大的、同樣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柱,上麵雕刻著一些扭曲、抽象的、彷彿某種古老圖騰般的、充滿了力量和血腥意味的紋路。正對著大門的,是一道寬闊、陡峭、同樣用黑色石板鋪就的樓梯,通向二樓那未知的、彷彿隱藏著這棟建築所有秘密和黑暗的深處。
阿七一言不發,隻是用那雙陰鷙的眼睛,示意陳墨跟上。三人沿著那寬闊的樓梯,沉默地向上走去。樓梯兩側的牆壁上,也掛著一些獸首銅燈,火光跳躍,將他們沉默而警惕的身影,投映在冰冷光滑的石壁上,如同行走在某種巨獸的、緩緩蠕動的腸道之中。
陳墨能感覺到,從進入這石樓開始,體內那黑暗力量,彷彿受到了某種無形的、更加深沉的、陰冷而古老的“場”的壓製和……吸引?變得更加安靜,卻也更加……深沉、粘膩,如同潛伏在冰層下的暗流,緩慢而危險地湧動。胸前的傷口,雖然依舊在隱隱作痛,但那彷彿要破體而出的狂暴感,卻減輕了不少。這不知是該慶幸,還是該更加警惕。
登上二樓,是一個相對較小的、卻更加精緻、也顯得更加“私人”的前廳。地上鋪著厚厚的、深色的、似乎是什麽獸類皮毛編織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也隔絕了大部分寒意。牆壁上掛著幾幅筆觸狂放、色彩濃烈、充滿了某種原始、野性甚至……血腥美感的、描繪著狩獵、戰鬥、祭祀場景的巨大壁畫。空氣中那股甜膩的血腥味,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清冽、卻也更加昂貴的、類似龍涎香和某種不知名香料的混合氣味。
前廳的盡頭,是一扇緊閉的、雕刻著繁複華麗花紋的、厚重的、暗紅色的木門。木門兩側,各自站著一名同樣穿著黑色勁裝、但氣息比阿七還要沉穩、內斂、眼神如同萬年寒冰般冰冷的、如同雕塑般的護衛。他們看到阿七和陳墨上來,隻是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尺子,在陳墨身上一掃而過,不帶任何情緒,卻讓陳墨感覺彷彿被最冰冷的刀鋒刮過麵板。
阿七在門前停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然後,抬手,在那扇暗紅色的、雕刻著繁複花紋的木門上,極其有節奏地、輕重不一地,叩擊了三下。
“進來。”門內,傳來了那個年輕公子清越、磁性、依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笑意的聲音。
阿七深吸一口氣,緩緩地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門內的景象,映入陳墨的眼簾。
這是一個極其寬敞、奢華、卻又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詭異扭曲美感的房間。
首先感受到的,是溫暖。與樓下的陰冷截然不同,這房間內暖意融融,彷彿有地龍或者某種高效的取暖設施。空氣中彌漫著更加濃鬱的、清冽昂貴的香料氣息,混合著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彷彿來自某種極品茶葉的醇厚香氣,以及……一絲極其淡薄的、彷彿剛剛沐浴過的、帶著水汽的、年輕女性身體的、清甜幽香?
房間的地麵,鋪著更加厚實、柔軟、顏色瑰麗繁複的、來自遙遠西域的、價值連城的波斯地毯。牆壁上不再是冰冷的石板,而是貼著某種深色的、帶著暗金紋路的絲綢壁布,在房間四角巨大的、雕刻成蓮花形狀的、純金燈座裏、燃燒著無數根粗大牛油蠟燭的、明亮而溫暖的光芒映照下,泛著柔和而華貴的光澤。房間的各個角落,擺放著一些陳墨從未見過的、造型奇特、用料名貴的瓷器、玉器、青銅器,以及一些……看起來像是某種猛獸的、完整的骨架或者牙齒、利爪製成的、充滿了野性和威懾力的裝飾品。
而房間的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張巨大的、幾乎占據了房間三分之一麵積的、用整塊不知名的、溫潤如墨玉般的、黑色石頭雕琢而成的、線條流暢圓潤的矮榻。矮榻上鋪著厚厚的、雪白的、看不出是什麽獸類的、極其柔軟光滑的皮毛。矮榻的中間,擺放著一張同樣用墨玉般的黑色石頭雕刻的、小巧精緻的茶幾,上麵放著一套紫砂茶具,茶香嫋嫋。
而那位邀請陳墨上來的年輕公子,此刻,就慵懶地斜倚在那張巨大的墨玉矮榻上,背靠著幾個同樣是雪白獸皮製成的、蓬鬆柔軟的靠墊。他已經脫去了那件銀狐裘披風,隻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質地輕薄柔軟、裁剪極其合體的錦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精緻如玉的鎖骨和一小片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胸膛。他手中依舊把玩著那柄玉骨摺扇,另一隻手則隨意地搭在屈起的膝蓋上,姿態閑適、優雅,彷彿一隻饜足的、在陽光下慵懶休憩的、美麗而危險的雪豹。
在矮榻的另一側,靠近房間內側、一扇半開著的、通向似乎是內室房間的、掛著珠簾的拱門邊,安靜地跪坐著兩個年輕女子。
這兩個女子,都不過十六七歲年紀,生得極為美麗。一個穿著淺粉色的、繡著精緻纏枝蓮紋的襦裙,烏發如雲,梳著精緻的發髻,插著幾支簡單的玉簪,麵容清麗絕倫,氣質溫婉如水,低眉順眼,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巧的銀剪,修剪著矮榻旁一盆怒放的紅梅盆景的枝葉。另一個穿著鵝黃色的、同樣精緻的衣裙,容貌更加嬌豔明媚,如同盛放的牡丹,此刻正用一雙纖纖玉手,捧著一個紫銅小手爐,微微低著頭,似乎有些羞澀,又有些好奇,偶爾用眼角的餘光,偷偷地、飛快地、瞥一眼站在門口的陳墨,眼中閃過一絲驚豔、好奇,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了憐憫和畏懼的複雜光芒。
這兩個女子,顯然不是侍女那麽簡單。她們的容貌、氣質、穿著,都絕非尋常人家女子可比,甚至比陳墨在江州府見過的許多大家閨秀,還要出眾。但她們此刻,卻如同最溫順的寵物或……精美的擺設般,跪坐在這位年輕公子的榻前,姿態恭順,卻又隱隱透著一股身不由己的、被圈養的、精緻的脆弱感。
陳墨的目光,在那兩個女子身上停留了一瞬,心中瞬間瞭然。這年輕公子,不僅權勢驚人,恐怕……私生活也極為荒淫放縱。這兩個女子,大概就是他的“禁臠”或者“玩物”了。這讓他對這位看似溫和、甚至有些“善意”的年輕公子,心中那剛剛升起的一絲微弱的、或許可以“合作”的念頭,瞬間被更深的警惕和厭惡所取代。
“嗬嗬,小兄弟來了?不必拘束,過來坐。”年輕公子似乎沒有注意到陳墨那一閃而逝的、冰冷的目光,依舊笑容和煦地開口,用玉骨摺扇指了指矮榻另一側、一個空著的、同樣鋪著雪白獸皮的位置。
陳墨站在原地,沒有動。阿七已經悄無聲息地退到了門邊,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影子,和那兩個守在門外的護衛一起,將房間內與外界徹底隔絕。
“我的同伴……”陳墨嘶啞地開口,目光直視著年輕公子那雙深不見底的桃花眼。
“哦,你說那位姑娘?”年輕公子彷彿纔想起來似的,用摺扇輕輕拍了拍額頭,笑容更加溫和無害,“放心,我已經派人去‘請’了。相信很快,你們就能在這裏團聚。這荒郊野嶺的,讓她一個姑孃家在外麵擔驚受怕,是我的疏忽。”
他的語氣如此自然,彷彿真的隻是出於好意。但陳墨知道,這“請”,恐怕和押送沒什麽區別。潘巧蓮落入他們手中了。
這個認知,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進了陳墨的心髒。他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才勉強壓下心中那瞬間升騰起的、幾乎要將他理智焚毀的暴怒和殺意。體內那黑暗力量,似乎也感應到了他極致的情緒波動,再次開始蠢蠢欲動,但似乎被這房間內某種無形的力量場壓製著,躁動得並不劇烈。
“你到底想怎麽樣?”陳墨不再掩飾,用那雙恢複了冰冷平靜、卻依舊隱隱泛著暗紅血光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年輕公子,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瀕臨爆發邊緣的、壓抑的戾氣。
年輕公子似乎對他的敵意和警惕毫不在意,反而輕笑了一聲,姿態更加放鬆地向後靠了靠,那雙桃花眼微微眯起,如同欣賞一件有趣的藝術品般,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陳墨,尤其是他胸前那被破爛衣物遮掩的傷口,和他那雙與眾不同的眼睛。
“我想怎麽樣?”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帶著一絲玩味,手中的玉骨摺扇“唰”地一聲展開,輕輕扇動著,帶起一縷若有若無的、清冽的香風,“我剛纔不是說了嗎?我這人,最愛結交朋友,尤其是……像小兄弟你這樣,‘與眾不同’的朋友。”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彷彿能穿透陳墨的身體,看到他體內那黑暗力量的本質。
“你身上的‘傷’,或者說,你體內那股……‘力量’,很特別。充滿了古老、陰冷、狂暴、毀滅的氣息,卻又被某種……更加堅韌、甚至帶著一絲‘神性’殘留的意誌,強行束縛、融合著。這種矛盾而危險的存在,我很少見到。尤其是,在你這樣年輕、修為看起來並不高深的人身上。”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溫和,但說出的每一個字,都讓陳墨的心,往下沉一分。這年輕公子,不僅看出了他體內的異常,甚至……似乎能分辨出那黑暗力量的某些特質?!他到底是什麽人?!
“我對你,很好奇。”年輕公子繼續說道,嘴角的笑意加深,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彷彿掌控了一切的自信,“也很好奇,是什麽樣的‘奇遇’,或者……‘災難’,讓你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更好奇,你和你那位同伴,是怎麽在‘那種東西’的追殺下,活下來的,又是怎麽……走到了我的黑水鎮。”
“那種東西”?陳墨的心猛地一跳!他指的是……雪原上的“行屍”和怪影?還是……那個神秘的“獵人”?難道,這“血衣會”和年輕公子,對那片雪原的詭異,也有所瞭解?甚至……有所關聯?
無數疑問,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滿了陳墨的心髒。但他強迫自己保持冷靜,沒有回答,隻是用那雙冰冷的、暗紅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對方,等待著下文。
年輕公子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我知道,你現在很警惕,也很不信任我。這很正常。換做是我,突然被一個陌生人‘請’到這種地方,也會如此。所以,我不急著要你回答,也不急著要你做什麽。”
他微微坐直了身體,用那雙桃花眼,深深地、凝視著陳墨,語氣忽然變得鄭重了一些,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能直抵人心的、說服力。
“我隻需要你明白兩點。”
“第一,在這裏,我能給你和你那位同伴,提供你們最需要的東西——安全,食物,藥物,禦寒的衣物,甚至……幫助你控製體內那股‘力量’的方法。至少,是暫時的‘控製’,讓你不再像現在這樣,時刻處於失控的邊緣,甚至……傷害到你自己,和你最在乎的人。”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陳墨手腕上那個自己咬出的、還在滲血的牙印。
“第二,”他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也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冰冷的警告,“你和你的同伴,沒有別的選擇。離開這裏,你們活不過三天。外麵的風雪,饑餓,寒冷,‘血鴉’的追殺,還有……那些對你們身上的‘秘密’和‘價值’虎視眈眈的、比‘血鴉’更加貪婪、也更加不擇手段的‘東西’和‘人’,都會將你們撕成碎片,連渣都不剩。”
“而我,至少目前,對你們的‘命’本身,沒有興趣。我感興趣的,是你們身上的‘秘密’,和你們可能具備的……‘價值’。”
“所以,不如我們做個交易,如何?”年輕公子用玉骨摺扇,輕輕敲打著掌心,發出了清脆而有節奏的“嗒、嗒”聲,如同魔鬼的誘惑,也如同……最後的通牒。
“你們,暫時留在我這裏。為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不違揹你們底線和原則的‘小事’。而我,則提供你們生存所需的一切,並嚐試……幫助你‘控製’那股力量。我們各取所需,相安無事。等哪一天,你覺得時機成熟,或者找到了更好的去處,大可以離開。我絕不強留。”
“如何?”
年輕公子說完,便不再開口,隻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桃花眼,平靜地、帶著一絲玩味和掌控一切的自信,看著陳墨,等待著他的回答。
房間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隻有牛油蠟燭燃燒發出的、輕微的“劈啪”聲,和那兩個年輕女子幾乎微不可聞的、小心翼翼的呼吸聲。
陳墨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分析著年輕公子的話。真話?假話?陷阱?還是……真的是一線生機?
對方顯然對他們瞭如指掌,甚至可能比他們自己更清楚他們麵臨的危險。他的話,半是誘惑,半是威脅,卻精準地擊中了他們最致命的軟肋——生存,和控製體內那隨時可能爆發的黑暗力量。
留下,意味著暫時安全,但也意味著徹底落入對方的掌控,成為對方手中的“棋子”或“工具”,未來吉凶難料。離開,則幾乎是必死無疑,無論是外麵的自然環境,還是潛在的追殺者,甚至他自己體內那隨時可能失控的力量,都能輕易要了他們的命。
這是一個沒有選擇的選擇。
而且,對方提到了“血鴉”的追殺,以及“比血鴉更貪婪的東西和人”……這說明,對方對“血鴉”有所瞭解,甚至可能知道更多。這或許……也是他們獲取資訊、瞭解自身處境和潛在敵人(比如“血鴉”,比如那神秘“獵人”和雪原詭異背後的秘密)的一個機會?
但代價是,自由,和……可能更加深重的、身不由己的束縛。
陳墨的心,如同在油鍋和冰窟之間反複煎熬。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腦海中,浮現出潘巧蓮那張沾滿淚痕、充滿了擔憂和恐懼、卻又異常堅定的臉龐。想起她在雪地中,用身體溫暖他,在洞穴裏,不顧一切撲向他的模樣。想起她胸前,那個與自己傷口隱隱呼應的、暗紅色的眼睛印記……
他不能讓她死。更不能讓她因為自己體內那失控的力量,而受到傷害。哪怕……付出再大的代價。
良久。
陳墨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眼中那掙紮、痛苦、暴戾的光芒,已經盡數褪去,隻剩下一種近乎空洞的、冰冷的、聽天由命的平靜。
“……好。”他嘶啞地、艱難地,再次吐出了這個字。與之前在樓下答應“上來坐坐”時不同,這一次,這個字彷彿用盡了他靈魂全部的力量,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將自己和潘巧蓮的命運,都徹底交付出去的、絕望的沉重。
年輕公子臉上的笑意,再次如同春花綻放,燦爛得令人目眩,卻也冰冷得令人心悸。
“很好。”他滿意地點了點頭,玉骨摺扇“唰”地合攏,在掌心輕輕一拍,“識時務者為俊傑。小兄弟果然是個明白人。”
他朝門外輕輕喚了一聲:“阿七。”
門立刻被無聲地推開,阿七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門口,躬身聽命。
“帶這位陳公子,和他的同伴,去‘聽竹軒’歇息。準備熱水,幹淨衣物,上好的金瘡藥和調理內息的藥物,再讓廚房準備一桌精緻的飯菜送過去。好生伺候,不得怠慢。”年輕公子吩咐道,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公子。”阿七恭敬應道,然後,轉向陳墨,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陳公子,請隨我來。”
陳墨最後看了一眼那個依舊慵懶地斜倚在墨玉矮榻上、把玩著玉骨摺扇、臉上帶著高深莫測笑意的年輕公子,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跟著阿七,走出了這個奢華、溫暖、卻讓他感到無比冰冷和窒息的房間。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和潘巧蓮,將暫時成為這“血衣會”和這位神秘年輕公子的“客人”,或者說,“囚徒”和“棋子”。他們的命運,將再次與這棟陰冷的石樓,和樓中那位看似溫和、實則深不可測的年輕公子,緊緊地、捆綁在一起,駛向那更加黑暗、更加身不由己的、未知的深淵。
而此刻,在另一個房間,或者這棟石樓的某個角落,潘巧蓮,是否也正經曆著同樣的、被“請”來、被安置、被審視、被掌控的過程?
陳墨的心,如同被冰冷的鐵絲緊緊纏繞,痛得無法呼吸。但他隻能強迫自己冷靜,強迫自己思考,如何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在這看似“安全”實則危機四伏的牢籠中,保護好潘巧蓮,也保護好他們那搖搖欲墜的、黑暗而扭曲的“新生”。
走廊幽深,燭火搖曳。阿七沉默地在前麵帶路,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響。他們穿過幾道拱門,走下了一段向下的、更加陰暗潮濕的樓梯,最終,停在了一扇相對樸素、卻依舊厚重的木門前。
“聽竹軒到了。陳公子請進。您的同伴,很快就會被送來。”阿七開啟門,側身讓開,語氣依舊恭敬,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疏離。
陳墨邁步走了進去。
房間不大,但比剛才那奢華的主廳,顯得樸素、清雅了許多。地上鋪著簡單的竹蓆,牆壁刷著白灰,掛著幾幅意境淡遠的水墨山水畫。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竹製的桌案和兩張竹椅。內側用一道繪著墨竹的屏風隔開,後麵似乎是一張床榻。房間的一角,還放著一個小巧的炭盆,裏麵炭火正旺,散發著溫暖的熱氣。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清新的竹葉香氣,似乎還混合了某種安神藥材的味道,讓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
這顯然是一個精心準備的、用來“招待”客人的房間。但陳墨知道,這“清雅”和“安寧”之下,隱藏著怎樣的監視和掌控。他能感覺到,房間的某些角落,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類似窺孔或者監聽機關的痕跡。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麵是一個小小的、被高牆圍起來的、種著幾叢瘦竹的庭院,天空被高高的石牆切割成狹窄的一方,灰白而壓抑。寒風從視窗灌入,帶著外麵黑水鎮特有的、混亂而肮髒的氣息。
他靜靜地站在那裏,等待著潘巧蓮的到來,也等待著那未知的、被掌控的、新的“生活”的開始。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再次響起了腳步聲,以及……潘巧蓮那熟悉、卻充滿了驚惶和不確定的、低聲的詢問。
“陳墨?是……是這裏嗎?”
陳墨的心,猛地一緊。他霍然轉身,衝到門邊,一把拉開了房門。
門外,潘巧蓮正被兩個穿著黑色勁裝、麵無表情的女護衛“護送”著,站在門口。她身上已經換上了一身幹淨的、素雅的淺藍色棉布衣裙,頭發也似乎被簡單梳理過,雖然臉色依舊蒼白,眼中充滿了驚懼、擔憂和茫然,但至少,看起來沒有受到什麽明顯的傷害或侮辱。
看到陳墨的瞬間,潘巧蓮眼中的淚水,瞬間湧了上來。她幾乎是撲了過來,緊緊抓住了陳墨的手臂,聲音顫抖,帶著哭腔:“陳墨!你沒事吧?他們有沒有對你怎麽樣?這裏是哪裏?那個公子……他……”
“我沒事。”陳墨連忙打斷她,用眼神示意她冷靜,也掃了一眼旁邊那兩個如同木偶般站立、卻眼神銳利的女護衛,“進來再說。”
他拉著潘巧蓮,走進房間,然後,關上了房門,將那兩名女護衛隔絕在外。
門關上的瞬間,潘巧蓮再也忍不住,撲進陳墨懷裏,緊緊地抱住他,放聲痛哭起來。她的身體,因為後怕、恐懼和重逢的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著。
“嚇死我了……他們突然出現……說你在等我……我不肯,他們就……陳墨,我們是不是又被抓住了?那個公子是誰?他想幹什麽?”
陳墨緊緊回抱著她,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和溫熱的淚水浸濕自己破爛的衣襟,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愧疚、心疼和一種沉甸甸的、彷彿要將兩人都壓垮的責任感。
他輕輕拍著她的背,用盡可能平靜的聲音,將剛才見到那年輕公子、以及對方提出的“交易”,簡單地告訴了她。他沒有隱瞞那年輕公子可能看穿他們體內異常、以及這裏可能存在的危險和掌控。
潘巧蓮聽完,哭聲漸漸止住,但身體依舊在微微顫抖。她抬起頭,用那雙盈滿了淚水、卻異常明亮的眼睛,看著陳墨,眼中充滿了擔憂、恐懼,卻也帶著一種與他相似的、近乎絕望的平靜和……決心。
“所以……我們沒得選,對嗎?”她低聲問道,聲音沙啞。
陳墨緩緩地點了點頭,握緊了她的手:“至少暫時,這裏是安全的。有吃的,有住的,有藥。也能……打聽訊息。我們必須先活下來,先……控製住我體內的‘東西’。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潘巧蓮沉默了片刻,然後,也用力地、回握住了他的手,彷彿要將自己所有的力量和勇氣,都傳遞給他。
“嗯。”她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堅毅的光芒,“無論在哪裏,無論發生什麽,我們都在一起。我們一起想辦法,活下去。”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有節奏的敲門聲。
“陳公子,潘姑娘,熱水和飯菜已經備好,請二位沐浴更衣,再用膳。公子吩咐,二位一路勞頓,今晚請好生休息。明日,公子會再與二位詳談。”是阿七那恭敬而冰冷的聲音。
陳墨和潘巧蓮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警惕和無奈。
“知道了。”陳墨應了一聲。
門外腳步聲遠去。
房間內,再次陷入了寂靜。隻有炭火燃燒發出的、輕微的劈啪聲,和兩人那壓抑的、沉重的呼吸聲。
溫暖的熱水,精緻的飯菜,幹淨舒適的衣物,暫時的安全……這一切,都是用自由和未來的不確定性換來的。
他們知道,從今晚開始,他們將暫時成為這黑水鎮石樓中的“囚徒”和“客人”,在這看似安逸、實則危機四伏的牢籠中,小心翼翼地生存,尋找那一線或許根本不存在的、掙脫束縛、掌控自己命運的……微弱曙光。
而窗外,黑水鎮的夜晚,才剛剛開始。混亂、血腥、**和罪惡,依舊在這被高牆和黑暗籠罩的鎮子中,無聲地流淌、發酵。
屬於陳墨和潘巧蓮的、在這陌生而危險之地的、新的、充滿了未知與挑戰的“生活”,也在這寂靜而溫暖的“聽竹軒”中,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