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踏進黑水鎮的那一刻,彷彿一滴墨水滴入了渾濁沸騰的油鍋。盡管他竭力收斂氣息,壓製體內那躁動不安的黑暗力量,但他那身幾乎無法蔽體的破爛血衣、蒼白得不正常的臉色,以及那雙在灰白天光下依舊難以完全掩飾其詭異豎瞳形態和暗紅血光的眼睛,還是瞬間吸引了不少不懷好意的目光。
街道狹窄泥濘,積雪與泥水混合,散發著惡臭。兩旁是低矮破敗的土坯房和木屋,門窗緊閉或半開,偶爾有麻木、警惕或貪婪的臉龐在陰影中一閃而過。行人大多行色匆匆,眼神躲閃,但也有一些人——那些挎著破舊刀劍、眼神凶狠的漢子,或者三五成群、衣衫襤褸卻目光不善的流民——肆無忌憚地打量著陳墨,評估著他的價值,或者說,他身上的“油水”。
陳墨能清晰地感覺到,空氣中彌漫著混亂、暴力和一種……更加底層、更加**的貪婪和惡意。與那雪原上詭異的“行屍”和“獵人”帶來的、非人的恐怖不同,這裏的危險,更加“現實”,更加……屬於人類本身的醜惡。
他緊緊攥著潘巧蓮塞給他的那點微不足道的銀票和野莓,低著頭,盡量沿著牆根陰影快速行走,試圖減少被注意的時間。他必須盡快找到藥鋪,買些治療外傷和發熱的藥材,再買點食物和禦寒的衣物,然後立刻離開。他能感覺到,胸前的傷口在隱隱作痛,體內那黑暗力量在周圍混亂氣息的刺激下,又開始蠢蠢欲動,對鮮血和生命力的渴望如同毒蛇,不斷噬咬著他的理智。
然而,黑水鎮顯然不是一個能讓人輕易如願以償的地方。
“喂!新來的!”
一個粗嘎、帶著濃重口音的聲音,在陳墨前方響起,攔住了他的去路。
陳墨緩緩抬起頭。麵前站著三個漢子,都穿著肮髒的、似乎是從屍體上扒下來的、不合身的破舊皮襖,手裏拎著生鏽的柴刀和削尖的木棍。為首的是一個獨眼龍,臉上橫著一道猙獰的刀疤,僅剩的那隻眼睛裏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貪婪和惡意,正上下打量著陳墨,尤其是他懷裏似乎藏著東西的衣襟。
“麵生得很啊,小哥。”獨眼龍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從哪來啊?身上帶什麽好東西了?拿出來給哥幾個瞧瞧,孝敬孝敬?”
旁邊兩個漢子也嘿嘿笑著,不懷好意地圍了上來,堵住了陳墨的退路。周圍的行人看到這一幕,要麽遠遠避開,要麽冷漠地圍觀,似乎對這種當街勒索甚至搶劫早已司空見慣。
陳墨的心,沉了下去。他能感覺到體內那黑暗力量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充滿惡意的對峙而變得更加活躍,一種冰冷的、暴戾的、想要撕裂眼前這些雜碎的衝動,如同毒藤般在心底蔓延。但他死死地壓製著,他知道,一旦在這裏動手,暴露了異常,後果不堪設想。
“……滾開。”他嘶啞地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壓抑的冰冷。
“喲嗬?還挺橫?”獨眼龍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哈哈大笑起來,僅剩的那隻眼睛裏的惡意更加濃烈,“小子,知道這是誰的地盤嗎?進了黑水鎮,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乖乖把東西交出來,說不定爺心情好,還能賞你口剩飯吃。不然……”他掂了掂手裏的柴刀,眼神變得凶狠起來。
陳墨沒有說話,隻是緩緩地抬起了頭,用那雙在陰影中微微閃爍著暗紅血光的、豎瞳般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了獨眼龍那隻完好的眼睛。
獨眼龍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他感覺,自己彷彿被一條冰冷、粘膩、充滿了死亡氣息的毒蛇,瞬間鎖定了。那雙眼睛……那是什麽眼睛?!不像是人的眼睛!倒像是……野獸?不,比野獸更加……冰冷,更加……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骨髓發寒的惡意和……毀滅欲!
一股莫名的、源自生物本能的、極致的恐懼,如同冰水,瞬間從獨眼龍的尾椎骨竄上頭頂,讓他渾身汗毛倒豎,後背瞬間被冷汗濕透!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握刀的手都有些顫抖。
“大……大哥?”旁邊兩個漢子也察覺到了不對勁,有些驚疑地看著自己老大突然煞白的臉色。
陳墨依舊冷冷地看著他們,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但他身上那股因為黑暗力量被刺激、無法完全收斂而散發出來的、冰冷、暴戾、充滿了非人壓迫感的氣息,卻如同無形的潮水,緩緩地彌漫開來,讓周圍空氣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分。
獨眼龍死死地盯著陳墨那雙詭異的眼睛,心髒狂跳,喉嚨發幹。他在這黑水鎮混了十幾年,殺人越貨的事沒少幹,也見過不少狠角色,但從未有過像此刻這般……深入骨髓的恐懼感。麵前這個看起來虛弱狼狽的年輕人,給他的感覺,比鎮子中央石樓裏那些殺人不眨眼的“血衣衛”還要……可怕!
“走……走走!快走!”獨眼龍猛地一揮手,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轉身就跑,彷彿身後有惡鬼在追。
另外兩個漢子雖然不明所以,但看到老大嚇成這樣,也連忙跟著跑了,轉眼就消失在了雜亂肮髒的街巷深處。
周圍圍觀的人群,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詭異的變化而騷動起來,看向陳墨的目光充滿了驚疑、畏懼,紛紛後退,讓開了一條路。沒有人敢再上前阻攔。
陳墨緩緩地、收回了目光,也盡力收斂了身上那不受控製散發出來的黑暗氣息。他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剛才的震懾,雖然嚇退了那幾個地痞,但也必然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他必須更快。
他不再耽擱,迅速穿過人群,目光在街道兩旁搜尋。很快,他看到了一個掛著破爛布幡、上麵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百草堂”三個字的、低矮破舊的木屋。門虛掩著,裏麵透出微弱的光和濃重的草藥味。
就是這裏了。
陳墨推開門,走了進去。屋內光線昏暗,空間狹小,彌漫著各種草藥混合的、苦澀而古怪的氣味。一個頭發花白、穿著打著補丁的灰色長衫、身形佝僂的幹瘦老頭,正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桌後,用一個小石碾慢吞吞地碾著藥材。聽到開門聲,老頭頭也不抬,有氣無力地問道:“看診還是抓藥?”
“抓藥。”陳墨走到桌前,嘶啞地說道,從懷裏掏出那張皺巴巴的小額銀票,放在桌上,“金瘡藥,治外傷感染、止血生肌的。還有退熱的藥。再要些幹淨的繃帶。”
老頭這才慢悠悠地抬起頭,用一雙渾濁、卻異常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陳墨一眼,尤其是在他胸前那被破爛衣物遮掩、卻依舊能看出輪廓的、似乎傷勢不輕的部位停留了片刻,也掃過他臉上那不正常的蒼白和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依舊顯得異常幽深的眼睛。
“金瘡藥,退熱散,繃帶……”老頭慢吞吞地唸叨著,伸出枯瘦的手指,拈起那張銀票,對著昏暗的光線仔細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這才緩緩說道,“這點錢,隻夠買最次的藥。止血生肌效果慢,退熱也一般。繃帶嘛,是舊的,煮過,還算幹淨。要不要?”
陳墨的心一沉。這點錢果然不夠。但他沒有別的選擇。“要。”他言簡意賅。
老頭沒再多說,慢吞吞地起身,在身後那一排排散發著陳腐氣味的、簡陋的木格藥櫃前,磨蹭了半天,纔拿出幾個灰撲撲的、看起來就很不靠譜的紙包,又從一個破筐裏翻出一卷顏色發黃、看起來也確實煮過、但依舊帶著可疑汙漬的舊布,一起放在了桌上。
“就這些了。”老頭將銀票收進懷裏,重新坐回椅子上,繼續慢吞吞地碾他的藥材,不再看陳墨一眼,彷彿他隻是一件已經完成了交易的貨物。
陳墨看著桌上那幾包劣質得不能再劣質的藥和那捲髒兮兮的舊繃帶,心中湧起一股冰冷的怒意,但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他默默地收起藥和繃帶,轉身就準備離開。
“等等。”老頭那慢吞吞的聲音,忽然又從身後響起。
陳墨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小夥子,”老頭依舊沒有抬頭,隻是慢條斯理地碾著藥,聲音平淡無波,卻彷彿意有所指,“你這傷……不像是尋常刀劍所傷啊。還有你身上那股子味道……嘖,老頭子我活了這麽多年,鼻子還算靈光。血腥味,硫磺味,還有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死人纔有的陰寒氣。”
陳墨的身體,瞬間繃緊。他緩緩地轉過身,用那雙暗紅色的、豎瞳般的眼睛,冰冷地、死死地,盯住了那個看似普通、卻在此刻顯得異常詭異的老頭。
“你想說什麽?”
老頭似乎感受到了他那冰冷的、充滿威脅的目光,碾藥的動作微微一頓,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繼續,隻是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感:“沒什麽,隻是提醒你一句。這黑水鎮,魚龍混雜,水深得很。你身上的‘麻煩’,最好自己藏嚴實了。鎮子中央那棟石樓,是‘血衣會’的地盤。他們的人,鼻子比老頭子我更靈,尤其對……某些‘特殊’的氣息,敏感得很。你要是被他們盯上,嘿嘿……”
老頭沒有再說下去,隻是發出兩聲幹澀、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陳墨的心,沉到了穀底。“血衣會”?這個名字,他從未聽過。但聽起來,絕非善類。而且,似乎對“特殊氣息”很敏感?是指他體內那黑暗力量?還是指……其他什麽?
“多謝提醒。”陳墨冷冷地說了一句,不再停留,轉身快步離開了這間詭異的“百草堂”。
走出藥鋪,外麵的混亂和喧囂似乎更加刺耳。陳墨能感覺到,暗處似乎有幾道目光,在偷偷地、不懷好意地打量著他,或許是因為剛纔在街上震懾地痞的一幕,也或許是那藥鋪老頭的話起了作用,引起了某些“有心人”的注意。
他必須立刻離開。
他快步朝著來時鎮子南邊的柵欄口走去。路過一個冒著熱氣、散發著劣質食物香味的、髒兮兮的露天食攤時,他猶豫了一下,用口袋裏僅剩的幾個銅板,買了兩個又黑又硬、看起來能砸死人的粗麵餅子,小心地揣進懷裏。
有了藥,有了食物,當務之急是立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回到潘巧蓮身邊。
然而,就在他即將走到南邊柵欄口,眼看就能離開這個令人不安的黑水鎮時——
“站住!”
一聲冰冷的、帶著不容置疑命令口吻的厲喝,猛地從側後方響起!
緊接著,一陣急促、整齊、帶著金屬摩擦和皮靴踏地聲的腳步聲,迅速朝著陳墨圍攏過來!
陳墨的心,猛地一沉!他緩緩地轉過身。
隻見七八個穿著統一製式的黑色勁裝、腰挎狹長彎刀、眼神冰冷銳利、身上散發著淡淡血腥氣和淩厲煞氣的漢子,已經呈半圓形,將他圍在了中間。為首的是一個身材中等、麵容陰鷙、左邊臉頰有一道新鮮結痂傷疤的中年男子,他正用那雙如同毒蛇般陰冷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陳墨,目光最終落在了陳墨胸前那被破爛衣物遮掩、卻依舊能感覺到異常的傷口部位,和他那雙在白天光線下、難以完全掩飾其詭異暗紅光澤的眼眸上。
是“血衣會”的人!而且,看起來是精銳!比剛才那些地痞和鎮口的守衛,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周圍的空氣,瞬間彷彿凝固了。原本嘈雜的街道,因為這群黑衣漢子的出現,瞬間變得死寂一片。所有行人、攤販,都驚恐地、遠遠地避開,彷彿看到了什麽極其可怕的東西,連大氣都不敢喘。
“你,是什麽人?從哪裏來?”那臉上有疤的陰鷙中年男子,冷冷地開口,聲音如同冰碴摩擦,不帶絲毫感情。
陳墨的心跳,在加速。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那黑暗力量,因為這些“血衣會”精銳身上散發出的、更加濃烈的血腥氣和煞氣,而被強烈地刺激、喚醒了!一種冰冷的、暴戾的、想要將這些擋路者撕碎的衝動,如同火山熔岩般在他胸中奔騰、咆哮!胸前的傷口,也因為黑暗力量的躁動,而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甚至能感覺到那暗紅色的血痂下,有什麽東西在不安地搏動、試圖破體而出!
他死死地咬著牙,用盡全部意誌力,壓製著那幾乎要失控的黑暗力量和殺戮**。他知道,一旦在這裏動手,後果不堪設想。他或許能殺掉眼前這幾個人,但必然會暴露,引來“血衣會”更強大的力量,甚至可能……徹底失控,變成隻知道殺戮的怪物,連潘巧蓮都……
“路過。”陳墨從幾乎要凍僵的喉嚨裏,擠出兩個嘶啞、幹澀的字,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盡管他的身體因為極致的壓製和劇痛,而在微微顫抖。
“路過?”陰鷙男子冷笑一聲,那雙毒蛇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陳墨的眼睛,彷彿要穿透他的瞳孔,看到他靈魂深處那黑暗的秘密,“路過的人,身上會有這麽重的血腥味和……死氣?還有,你的眼睛……是什麽東西?”
他猛地踏前一步,身上那股淩厲的煞氣如同實質般,朝著陳墨壓迫過來!同時,他身後那七八個黑衣漢子,也齊刷刷地拔出了腰間的狹長彎刀!冰冷的刀鋒,在灰白天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寒芒,帶著濃烈的殺意,鎖定了陳墨!
周圍的溫度,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
陳墨的心髒,狂跳如擂鼓!他知道,無法善了了。體內那黑暗力量,在對方殺意的刺激下,如同被點燃的炸藥桶,即將徹底爆發!他已經能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彷彿有什麽冰冷、尖銳的東西,正在不受控製地……生長出來?瞳孔,也在急劇收縮,視野的邊緣,開始染上不祥的暗紅色……
就在這千鈞一發、陳墨即將徹底失控、與“血衣會”精銳血拚的瞬間——
“慢著!”
一個清越、卻帶著某種奇異磁性、彷彿能撫平躁動心緒的、年輕男子的聲音,忽然從街道另一側,不緊不慢地響了起來。
這聲音並不大,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凝固肅殺的氣氛,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所有人,包括那陰鷙的“血衣會”頭目和陳墨,都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隻見在街道另一側,那棟掛著慘白燈籠的青灰色石樓的二樓,一扇雕花木窗不知何時被推開了。一個穿著月白色錦袍、外罩銀狐裘披風、麵容俊美非凡、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淺淡笑意的、約莫二十三四歲的年輕公子,正憑窗而立,微微俯身,饒有興致地看著樓下這劍拔弩張的一幕。
這年輕公子生得極為好看,麵板是那種久不見陽光的、近乎透明的白皙,五官精緻如同畫中仙人,尤其是一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眼波流轉間,彷彿自帶三分笑意,七分風流,卻又在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令人心悸的、深不見底的冰冷和……玩味。他手中把玩著一柄通體潔白、似乎是用某種名貴玉石雕琢而成的、小巧玲瓏的摺扇,姿態悠閑從容,與這黑水鎮混亂肮髒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彷彿……天然就是這裏的主宰。
看到這位年輕公子出現,那陰鷙的“血衣會”頭目臉色微微一變,立刻收起了那副凶神惡煞的模樣,恭敬地朝著二樓視窗的方向,躬身行禮:“屬下參見公子!”
其他黑衣漢子也連忙收刀入鞘,齊刷刷地躬身行禮,大氣不敢出。
周圍的百姓,更是如同見了鬼一般,紛紛跪倒在地,頭都不敢抬,身體因為極致的恐懼而瑟瑟發抖。
顯然,這位年輕公子,就是這黑水鎮真正的主人,或者說,是“血衣會”在這裏地位極高、甚至可能是最高的話事人。
年輕公子彷彿沒有看到那些跪倒的百姓和行禮的手下,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被圍在中間的陳墨身上,尤其是陳墨那雙因為極力壓製黑暗力量、而顯得更加詭異、暗紅血光隱現的眼睛,和他胸前那因為黑暗力量躁動、而微微起伏、彷彿有什麽東西要破體而出的傷口部位。
他手中的玉骨摺扇,極其輕微地、有節奏地,敲打著另一隻手的掌心,嘴角那抹淺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絲,帶著一種發現了什麽極其有趣的、珍貴“獵物”般的、饒有興致的玩味。
“這位小兄弟,”年輕公子開口了,聲音依舊清越磁性,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卻也讓陳墨心中警鈴大作,“看起來,似乎……遇到了一點‘麻煩’?”
他的目光,彷彿能穿透陳墨破爛的衣物和極力壓抑的黑暗,直抵他體內那狂暴不安的、非人的力量核心。
“初來乍到,不懂規矩,衝撞了各位,還望公子恕罪。”陳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嘶啞地開口,試圖用最普通的、路遇強人的說辭搪塞過去。他能感覺到,這年輕公子身上,沒有絲毫力量波動,彷彿隻是一個養尊處優的貴公子。但正是這種“普通”,在這種環境下,顯得更加……詭異,更加……深不可測。而且,對方看他的眼神,讓他極其不安。
“衝撞?”年輕公子輕笑一聲,搖了搖頭,玉骨摺扇指向陳墨胸前,“你身上這股味道……可不是‘衝撞’那麽簡單。血腥,硫磺,死氣,還有一股子……連我都覺得有點‘意思’的、陰冷狂暴的力量殘留。小兄弟,你受的這傷……不簡單啊。而且,我看你氣息不穩,眼底隱現血光,怕是這‘傷’帶來的‘後遺症’,也不小吧?”
陳墨的心,瞬間沉到了冰冷的深淵!這年輕公子,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體內的異常!他到底是誰?!
“不過,”年輕公子話鋒忽然一轉,那雙桃花眼中閃過一絲更加玩味、也更加……冰冷的光芒,“我這個人,最是愛才,也最喜歡……結交一些‘特別’的朋友。尤其是像小兄弟你這樣,身負‘奇遇’,卻又走投無路、急需幫助的‘朋友’。”
他微微向前傾身,玉骨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用那雙彷彿能洞悉人心的桃花眼,深深地、一眨不眨地,凝視著陳墨那雙暗紅色的、充滿警惕和掙紮的眼睛,緩緩地、用那清越磁性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般,說道:
“我看小兄弟你也非池中之物,困在這黑水鎮,未免可惜。不如……上來坐坐?我那裏,有上好的金瘡藥,有能‘安撫’你體內那股‘躁動’的秘法,有熱茶,有美食,也有……足夠讓你們兩人,暫時擺脫這朝不保夕、顛沛流離困境的……‘庇護’。”
“哦,對了,”他似乎想起了什麽,嘴角的笑意更深,目光彷彿不經意地、掃了一眼陳墨來時的方向,那片枯樹林的方位,意有所指地補充道,“你的那位……同伴,在樹林裏,也該等得著急了吧?這荒郊野嶺,天寒地凍,一個年輕姑娘獨自待著,可不安全啊。不如,一起請上來?”
這句話,如同最後的、也是最精準的一擊,瞬間擊潰了陳墨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他知道潘巧蓮藏在枯樹林裏!他甚至可能……早就發現了他們!
這絕不是一個偶然的“邀請”!這是一個精心設計、不容拒絕的……“招攬”,或者說,是……“掌控”!
陳墨的心髒,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幾乎要停止跳動。體內那黑暗力量,因為極致的憤怒、警惕和一種落入陷阱的絕望感,而瘋狂地咆哮、衝撞,幾乎要衝破他意誌的封鎖!胸前的傷口,傳來更加劇烈的、彷彿要被撕裂的劇痛!
他死死地咬著牙,牙齦甚至滲出了鮮血,才勉強壓製住那幾乎要毀滅一切的黑暗衝動。他緩緩地、抬起頭,用那雙因為極力壓製而布滿了更加駭人血絲、暗紅光芒幾乎要溢位的、豎瞳般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二樓視窗那個俊美如仙、卻彷彿魔鬼般可怕的年輕公子。
四目相對。
一雙暗紅如血,充滿了狂暴、痛苦、掙紮和冰冷的殺意。
一雙桃花帶笑,深不見底,充滿了玩味、掌控和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絕對的自信。
空氣,彷彿再次凝固。隻有年輕公子手中那柄玉骨摺扇,輕輕敲打掌心的、清脆而有節奏的“嗒、嗒”聲,在這死寂的街道上回響,如同催命的符咒,也如同……掌控一切的、優雅而殘酷的節拍。
良久。
陳墨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也鬆開了那幾乎要咬碎的牙關。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那狂暴的暗紅光芒,已經被強行壓製了下去,隻剩下一種近乎空洞的、冰冷的、聽天由命的平靜。
他知道,他沒有選擇。
對方掌握了一切。他們的行蹤,他們的秘密,他們的弱點。拒絕,意味著立刻翻臉,他們兩人可能都活不過今天。接受,至少……還有一線渺茫的、暫時的“生機”,和可能的……獲取控製體內力量方法的機會。
盡管,這“生機”可能通向更加深不可測的、被掌控和利用的深淵。
“……好。”陳墨嘶啞地、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了這一個字。
年輕公子臉上的笑意,瞬間綻放開來,如同冰雪初融,春花綻放,俊美得令人窒息,卻也……冰冷得令人心悸。
“很好。”他滿意地點了點頭,玉骨摺扇輕輕一揮,“阿七,帶這位小兄弟,和他的……同伴,上來。好生招待,不得怠慢。”
“是!公子!”那臉上有疤的陰鷙頭目立刻躬身應道,然後,轉過身,對著陳墨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雖然姿態依舊恭敬,但眼神深處,卻帶著一絲冰冷的審視和……不易察覺的忌憚。
陳墨最後看了一眼枯樹林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痛苦、歉疚、擔憂、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彷彿要將彼此靈魂都融入其中的、絕望的愛戀。然後,他緩緩地、轉過身,在阿七和另外兩名黑衣漢子的“陪同”下,邁著沉重如灌鉛的腳步,朝著那棟青灰色、掛著慘白燈籠、如同巨獸蹲伏般的石樓,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他知道,從踏進這石樓的那一刻起,他和潘巧蓮的命運,將再次被徹底改變,被綁上這神秘、強大、意圖不明的“血衣會”和這位年輕公子的戰車,駛向那更加黑暗、更加危險、也更加……身不由己的、未知的深淵。
而潘巧蓮,此刻還在枯樹林中,焦急地等待,對即將降臨的、新的、更加莫測的命運,一無所知。
二樓視窗,那位年輕公子,依舊憑窗而立,手中的玉骨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掌心,那雙深不見底的桃花眼,望著陳墨走進石樓的背影,又望向枯樹林的方向,嘴角那抹淺淡而玩味的笑意,久久不曾散去,彷彿在欣賞一出剛剛拉開序幕的、精彩絕倫的、由他親自導演的……好戲。